第二十二章 交心(上)

夜上海 金子 第1页,共2页

有人不是说过吗,亲人是父母给你找的朋友,朋友是自己给自己找的亲人,本来就不好分清。

“嗯,这个好吃……这个也不错……清朗,你也尝尝这个。陆先生,我可就不客气了。”墨阳边吃边嘟囔着,脸上还带着笑,额头也稍稍见了汗。坐在一旁抽烟的六爷闻言挑起眉,夹着烟的手轻轻一摆,示意墨阳随意就好,然后就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又看看我。

我赶紧捧起碗,接过墨阳夹过来的一块鱼,然后对六爷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您别介意,他从来都是这个样子,吃饭不耽误说话,口齿却还清晰得很。”六爷一愣,然后轻轻地嗽了嗽嗓子,仿佛被烟呛到了似的。他嘴角带了些笑意,瞥了斜对面的墨阳一眼。

墨阳却好像被我的话噎住了一样,脸色有些红,他抻脖瞪眼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然后苦笑着对我说:“丫头,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呀。”我干干地一笑,没再说话,赶紧递了杯茶给他顺顺,心里却想着该怎么打破眼前有些尴尬的局面——六爷自打进了这个屋子,还没开口说过话,只是一直在抽烟;墨阳却是镇定自若,仿佛和我只是一早分开,现在约在一起吃晚饭似的,一直说着些无意义的闲话,但绝口不提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坐在他们两个中间是说不出的别扭,虽然一个是滔滔不绝、笑脸迎人,另一个虽沉默寡言,但不失风度,只是……这两个人却没有半点交谈的意思。

“吱呀”,门被人轻轻地推开了,光头大叔轻轻地走了进来,他先对我和墨阳笑了笑,然后才走到六爷身边,弯腰轻声说了两句话。六爷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烟摁灭了,然后对我们温和地说:“抱歉,我有点事,失陪一下。云先生,您且慢用。”说完他推桌站了起来,墨阳也起身客气地说了句:“您太客气了,请便。”

我情不自禁地站起了身,看着转身要走的六爷,不知怎的,心里突然又慌了起来,“六爷……”嘴里喃喃地叫了一声,却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六爷闻声回头,见我愣愣地不说话,看了我一会儿,目光一闪,低声说:“你先陪你哥哥吃饭,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对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就带着光头大叔出去了。

我顿时觉得心里平静了许多,正想坐下,转眼间,看见墨阳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眼底好像带着几分怔忡。我轻轻地坐下,然后拿餐巾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着说:“墨阳哥哥,想什么呢?”六爷一走,我感觉好像又回到了昔日的岁月,人立刻放松下来,就如同之前在家一样地称呼起墨阳来。

墨阳神情一恍,仿佛刚被我从梦中叫醒似的,眨了眨眼,恍惚的神情立刻不见了,他突然对我做了个鬼脸,“小丫头,一年多没见,我突然发现你长成大姑娘了,今天在那家西餐厅外面,我看了你好久都没敢认。”

“真的吗?”我开心地一笑,刚想说话,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等等……墨阳哥哥,你说你刚才一直就在餐厅外面看着我?”墨阳点了点头,然后又夹了一筷子什么放入嘴里嚼着。“怪不得,我就一直觉得有人在看着我,可是又找不到人,结果还被方萍取笑。”我喃喃地说了句。听见方萍的名字,墨阳嚼东西的动作好像停了下,我眨了眨眼,想着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清朗,你怎么都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墨阳放下手中的筷子,伸手拿餐巾擦了擦嘴,脸上的神色也略微严肃起来。我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轻声说:“没见到你之前我很想问,可现在,我知道你没受伤,没生病,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就行了。其他的事,如果你想告诉我,我当然想知道。”墨阳无声地盯了我好一会儿,突然一笑,伸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小丫头,再见到你,真好。”我微微一笑,感觉着墨阳温暖的手,一如从前。

现在的这些话,我说起来是风轻云淡,可方才在那条寂静的街巷里,我抱着墨阳放声大哭,不去管他如何柔声安慰。一直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和恐惧,如同洪水一般,随着眼泪奔流而出,无法阻止。直到我看见六爷漠然地转身往外走,这才不自觉地停止。

一直以来,我真的很想知道墨阳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每天都为他的平安归来而祈祷,可现在看他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对我说“丫头,我回来了”,我却很知足,一点也不想去问他之前的种种。墨阳、丹青、张嬷,还有秀娥都在我的身边了,我还有什么不知足……

丹青……这个突然浮上心头的名字让我惊醒过来,一直沉浸在与墨阳重逢的喜悦中,竟然忘了那件迫在眉睫的大事。“墨阳哥哥,你知不知道丹青她现在……”墨阳轻轻摆了摆手,我把剩下的话顿时噎了回去,傻傻地看着他。他微微一笑,“你们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要不然,我怎么会回到上海来找你们呢?幸好你们都没事,要不然……”墨阳有些后怕地皱起眉头。

“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你回过家了……”我感到很惊奇,难道说他碰到督军了?那一千块大洋的支票登时从我眼前闪过,我到现在都不明白,是督军有意放我们一马,还是何副官自作主张?或者是墨阳回了老家,可是老家的人并不知道我们在这儿……一时间,各种念头让我头痛欲裂。

“呵呵”,墨阳轻笑了两声,“别胡思乱想了,丫头,回头你就知道了。”说到这儿,墨阳脸色一黯,“别再提什么家了,那里我已经没有亲人了。”看他面色不善,我赶紧点了点头。他脸色一缓,对我笑着说:“墨阳、丹青、清朗,我们才是一家人,以后也永远生活在一起,好不好?”我赶忙用力地点头,“当然好。”心里突然感觉到,墨阳和以前多少有些不同了,虽然还是那样开朗爱笑,可是……我摇了摇头,我和丹青都与以前不同了,想来这些日子,墨阳的生活也是波涛汹涌吧,有些改变也是正常的。

墨阳哈哈一笑,“行了,一会儿我们回去见丹青,反正这丫头也不会放过我。她可不像你这么好说话,肯定会盘问我个清清楚楚,到时候你自然也就什么都知道了。”我一笑,虽然好奇,心里也有些不踏实,但还是没再多问。虽然墨阳的性格比丹青开朗许多,但这兄妹俩有一点很像,像二太太,很有主见,他们不想说的事,谁问也没用。

“对了,你跟那个陆城很熟?”墨阳状似随意地问了我一句。我一愣,方才我只给墨阳介绍说,六爷姓陆,是我的朋友,其余的也没来得及说,就被六爷带到这家餐厅来了。见我呆呆的,墨阳一笑,“傻丫头,我毕竟在上海待了半年多,陆城这样的风云人物,我怎么可能不认识?”说完,他举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我一想也对,“嗯,不算很熟,但是……”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要说熟,半年了我们也没再见面,要说不熟,彼此间的联系也从未断过。更何况,今晚与六爷再见,那种让我无法形容的安全感觉,也让我说不出不熟这两个字。看着若有所思地转着茶杯的墨阳,他给我的感觉依然是那么温暖,可六爷……

“但是什么呀?”墨阳看我久久不说话,挑眉笑着问了一句。我揉了揉鼻子,“就是不算很熟,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墨阳看了我一会儿,猛地把身子探了过来,几乎与我鼻子顶着鼻子。他的鼻息顿时与我的交融在一起,我吓了一跳,好笑地看着他,“干吗?”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就这样?”墨阳眯眼做了个吓人的表情,我忍不住一笑,“是啊,就这样。”他把身子缩了回去,看了一眼六爷方才离去的方向,微微一笑,嘀咕了一句:“看来还不晚。”什么不晚?我好奇地往前凑了凑,“你是说你回来得还不晚?确实是,你不知道,霍老夫人她……”墨阳一伸手,就像以前一样捏住了我的耳垂揉搓,“我知道的,放心吧,回头你就明白了。”我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只能一笑。

“咚咚”,门被轻轻地敲了敲,然后六爷缓步走了进来,光头大叔也跟在身后。一进屋,六爷的脚步一顿,他没说话,光头大叔却愣愣地瞧着我和墨阳。我有些奇怪,刚想站起身来,突然觉得耳垂被人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墨阳的手还捏在上头,霎时就红了脸。

墨阳收回了手,站起来对六爷一笑,“陆先生,今天的事真是多谢您了。有些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回头我定会好好谢您的,现在我想带着清朗回家去了。”那个“家”字,显然让六爷有些触动,他漠然地和笑眯眯的墨阳对视了一眼,才慢声说:“云先生别客气,您是云小姐的哥哥,自然就是我的朋友。赵叔,你开车送他们回霍家吧。”说完一摆手,制止了想客气一下的墨阳,墨阳也就一笑,“那我就不推辞了。”

“清朗,咱们走吧。”墨阳对我一招手,我赶紧站了起来,六爷一让,“我送你们出去。”“不敢劳驾。”墨阳客气了一句。六爷一挑嘴角儿,率先出门去了,墨阳带着我随后跟上。一路上,大家只是安静地走着,我虽然想说点什么,可是看着墨阳的侧脸,还有六爷沉默的背影,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到门口,光头大叔已经在车边候着了,六爷站在车门处。墨阳一伸手,“谢字就不多说了,改天咱们好好聊聊。”六爷淡淡一笑,“随时恭候。”说完两个人用力地一握手。松开手,墨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说什么,就示意我先进车去。

路灯在六爷的脸上映出一道侧影,他的表情有些看不太清,见我犹豫着,他温和地说了句:“方萍我已经让人送回家了,你不用担心。”“嗯,谢谢您了。”我低喃着说。也不能总站在这儿,一弯腰,我钻进了车,墨阳从另一侧的车门坐了进来。

眼瞅着车子启动,就要开走,我赶紧摇下车窗,伸头对寂然一人站在路边的六爷说了句:“六爷,让石头有空来看我。”六爷好像一怔,对我点点头,然后冲司机做了个手势,车子立刻开走了。我觉得心里好过了些,“石头是谁呀?”墨阳笑问了一句,没等我说话,前面的大叔哈哈一笑,“是我那个儿子,岁数和清朗、秀娥差不多,皮得很,和秀娥那丫头见了就打。”

“哦,是吗?”墨阳笑了笑,就随口和大叔聊了起来。我心里乱糟糟的也没听进去,想着一会儿墨阳就要和丹青见面了,还有霍先生,我心里又害怕,又兴奋……本来就不远的路程,在我的自寻烦恼中变得越发的短。后来一听大叔说已经到了,我觉得自己的手心立刻被汗打湿了。

我有些磕绊地下了车,墨阳赶在大叔前头扶住了我,“别怕,有我呢。”他冲我微微一笑,“嗯。”我点了点头。大叔没再多说什么,打过招呼之后就上车走了。霍家的佣人见我回来了,虽然不认识墨阳,但还是恭敬地帮我们开了门。一进门,就听见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笑声,我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佣人接过我脱下的外衣,又赶紧去帮墨阳。我先往客厅走去,刚到门口就听霍先生笑着说:“你这任性的丫头,说走就走,说出现就出现,怎么都不提前说一声。”“啊。”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难道……“好了啦,哥,不是要给你们一个惊喜吗?信发了没多久,我就和妈回来了。”洁远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丹青姐,清朗怎么还不回来?我还有一个更大的惊喜要给你们呢,真是急死人了。”听着洁远那轻快的声音,我眼前有些模糊,今晚的惊喜真是太多了。

丹青笑了起来,“你突然出现就够让她惊喜的了,还有什么大惊喜,还是给我们两个人的?”洁远嘻嘻一笑,“现在保密,回头你就知道了。”墨阳走到了我身边,轻声笑着说:“准备好了吗?我们吓唬她们一下。”我忍不住一笑,揉了揉眼睛,又对墨阳点点头,墨阳一伸手,轻轻地推开了门……

屋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几声尖叫响了起来。正对着门口的丹青,脸色变得煞白,她不敢相信地盯着墨阳,摇摇欲坠地站起身来,手直打哆嗦。一旁的霍先生赶忙站起身扶住了她,然后就仔细地打量着墨阳。壁炉边的张嬷和秀娥惊叫过后,张嬷看着好像就要晕倒了,一旁的秀娥赶紧抱住了她,然后就泪眼模糊地看着墨阳。

一道翠绿的身影却冲我们跑了过来,我眼眶一热,刚要笑着伸手去拥抱她,就听见洁远惊喜地叫了声:“墨阳,你不是说要在成都处理事情,会晚些回上海吗,怎么和清朗一起进来了?我还说要给她们惊喜呢……”

她话音未落,“丹青!”霍先生大叫了一声,站在门口的墨阳一闪身,从洁远身边挤了过去,壁炉前的张嬷和秀娥也慌慌张张地跑了过去,嘴里胡乱地叫着。看着一大堆人围着昏倒的丹青,我反倒插不上手,只能站在人群外伸头张望。倒在霍先生怀里的丹青脸色如雪,嘴唇的颜色发白,细细的眉头紧蹙着,但胸口仍在微微起伏。

“大家散开点,她没事儿,应该是一时惊喜过度,昏厥过去了。张嬷,你去把那个嗅盐瓶子拿过来。”霍先生抱着丹青沉声吩咐。墨阳微皱了眉头,轻轻地蹲在沙发旁,摸着丹青的头发、额头、眉眼,眼底带着深深的怜惜。张嬷手忙脚乱地把嗅盐瓶子拿了过来,墨阳顺手接过,在丹青鼻子底下轻轻一抹,“呼……”丹青轻轻地吐了口气出来,这才慢慢地睁开了眼。

“哥……”丹青的眼定定地落在墨阳的脸上,充满了不可置信、喜悦、委屈等情绪,眼泪就那么一滴滴地顺着脸庞落了下来,让人看着心碎。“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哥对不起你,回来晚了。别哭了啊,乖。”墨阳一边轻声哄着,一边用秀娥塞给他的手绢帮丹青擦着眼泪。

“就是,墨阳回来了就好,你别哭了。你们兄妹俩这么久没见面,肯定有很多话说吧,进屋去聊吧。”霍先生一笑,扶着丹青坐起身来,又拿过桌上的热茶递给丹青。丹青喝了几口之后,面色红润起来,她柔柔地对霍先生一笑。墨阳则无声地打量着霍先生,看着他与丹青之间的一举一动。

丹青看了看四周,“哥,咱们进去说吧。”她轻轻扯了扯墨阳的衣袖。“嗯,也好。”墨阳点了点头,跟着站起身来,又对霍先生一笑,“您……一起来吧。”霍先生和他对视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丹青。丹青握着他的手腕,又期待地冲他点点头,他一笑,“那好呀,咱们去书房聊吧。”“大哥……”看着他们三个人起身往霍先生的书房方向走,洁远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我忙轻轻地扯了一下她。

霍先生站住,回头对她一笑,“洁远,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清朗吗?你们俩几个月没见了,一定也有很多话说,今天晚上你就住在这儿吧,我会和妈说的,啊?”“是啊,清朗,你肯定也有好多话和洁远说,墨阳就先让给我吧。”丹青笑着跟了一句,见我点头,就拉着墨阳往里走,墨阳回头冲我和洁远安慰地一笑。

我拉着有些不情愿的洁远往楼上走去。进门后,我先脱了外套,一回头就看见洁远四仰八叉地倒在我的床上,我忍不住一笑。“唉——”洁远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刚要说话,门被人轻轻敲了两声,“秀娥,你进来吧。”我扬声说。洁远半支起身子看着门口,冲我说了句:“你神机妙算啊。”结果她话音未落,秀娥习惯性地就先把头伸了进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就对着洁远笑,“洁远小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