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辈子里头一回,她成为这间餐馆的一份子,而不是围着它转。让安吉,也让所有人吃惊的是,她爱它。

星期六晚上,在给劳伦帮忙的间隙,她看完了应付账目、已付款项,记下什么菜色的利润低。一天这么忙过去了,到最后一个客人离开时,她快累死了。

感觉棒极了。

她对妈妈和蜜拉说过晚安,端着两碗冰激凌坐到壁炉旁的桌边。她喜欢晚上的这个时候,在关门的餐馆里一片宁静。这让她放松,有时,在火焰的噼啪声和打在顶棚的雨点声中,她觉得父亲就在这里。

“我回家去了,安吉。”劳伦穿过餐厅。

“跟我一起来点冰激凌。很好吃。”过去几晚它变成了某种仪式:安吉和劳伦在每晚结束前一块儿分享甜品。安吉其实期盼着这么做。

劳伦笑了:“这样下去我要胖得跳不动舞了。”

安吉放声笑起来:“真好笑。坐。”

劳伦坐在她对面,安吉已经摆上了一碗冰激凌和勺子。

安吉舀起一勺,让它化在嘴里:“哦,真好吃。太糟了,我们今晚几乎没有客人。”她看向劳伦,“你的小费肯定不多。”

“是不多。”

“明天开始冬衣募集广告。那应该有用。”

“我希望是。”

安吉听出劳伦声音里的失望:“现在一条返校舞会的裙子要花多少钱?”

劳伦叹了口气:“很多。”

安吉打量着她:“你穿几号?”

“八号。”

“跟我一样。”答案明摆着,就像手里的勺子一样直接,“我能借你一条裙子。康兰——我的……前夫,曾是《西雅图时报》的记者。我们时不时就要出席某些场合。所以我有几条裙子。或许有一条适合你穿。”

劳伦脸上的表情很容易认出来:混合了渴望的羞愧。“我不能那么做。不过还是谢谢。”

安吉决定不要硬塞给她。劳伦可以考虑。“你是跟那个下班后来接你的男孩去吗?”

劳伦脸红了:“戴维·海恩斯。”

安吉看到了这变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爱。不奇怪。劳伦是个正经姑娘,就是那种很难坠入爱河,陷进去又很难脱身的姑娘。换句话说,好姑娘。

“你和戴维约会多久了?”

“差不多四年。”

安吉挑起眉。高中生活短暂,四年简直是一辈子。

她想说要当心,劳伦,爱能杀了你,但是她当然不能这么说。如果劳伦走运,那是她永远不用学的一课。

这想法让安吉叹了口气。她突然又想起了康兰和她爱着他的那些年。它消失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她迅速站起身,不想让人看见她伤心。她站到窗边,看着夜色。今年秋天的寒意早早来临,外面的路面上已经结了一层霜。整个镇上的树都开始落叶,树叶在人行道上落成一堆又一堆,飘满了路边。下周这时候,那些落叶就会变得黏滑发黑,不久就没有叶子剩下了。

“你还好吗?”

安吉听出劳伦的担忧,这让她觉得尴尬。“没事。”她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道个歉,或解释一下,一辆车靠近餐馆,停下了。

“戴维来了。”劳伦蹦起来。

安吉看向外面的小车。一辆经典款保时捷速跑,漆成浅灰色。车轮镀了铬,闪闪发亮,轮胎也显然是新的。

“好车。”

劳伦走到她身边:“我有时叫他极速车手。你知道的,老动画片里的角色。因为他简直在为了那车活着。”

“啊。男孩和他的车。”

劳伦大笑:“我要是再看到一丁点油漆碎片就要尖叫了。当然我不会告诉他。”

安吉低头看着她。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纯净的感情,这么喧嚣的爱恋。初恋。她突然想起了初恋的感觉是多么热烈。她差点说出口,你得当心,劳伦,但她没资格说这个。这样的忠告是母亲给女儿的。

“星期二见。”劳伦走开了。

安吉看着劳伦出去。这姑娘跑过人行道,消失在跑车里。

她突然想到很久以前,当年她一头扎进对汤米·马图奇的爱恋的时候。他开着一辆又老又破的福特菲尔兰,那辆车摇摇晃晃,变化无常,可是他爱它。

有意思。

她好些年没有想到这事了。

他们停在劳伦家公寓楼前的老地方。她轻轻调整自己的位置,在这么小的一辆车里这么做不容易,变速器好像占去了好多位置。不过他们还有好些年来磨炼技巧。

戴维搂她进怀里亲了亲。她觉得自己坠入到那片只有呼吸声的黑暗中,只有渴求。她的心跳加速。几分钟后车窗起雾,没人能看到车里的他们。

“劳伦。”他呢喃着,她在他的声音中也听到了渴望,就跟她一样。他的手滑进她的衬衣。她在他手下发抖。

然后他的手表开始发出鸣叫。

“该死。”他哀叹着把手从她身上拿开,“不敢相信他们要我这么早回家。我想知道八年级谁能在外边待到午夜。”他特别夸张地抱起胳膊。

劳伦竭力不笑出来。他不知道他现在这样子看起来有多么孩子气,了不起的戴维·瑞尔森·海恩斯在噘嘴。“你很幸运。”她偎到他身上,“这说明他们爱你。”

“啊,对。”

劳伦感受着他的心跳,它在她的手掌下怦怦直跳。一时间,就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比他老了好几岁。

“你的妈妈就不给你定什么回家的门禁。也不管你是不是回家。”

“正说明了我的观点。”她被从前那种苦涩哽住了。她和妈妈很久以前就门禁的问题谈过。“我不会当你的看守,”妈妈说过,“我的父母试过那么对我,结果只让我更野。”现在劳伦想回就回,想走就走。

戴维又亲了亲她,叹息一声,退开。

她马上知道有什么不对劲了,“怎么了?”

他越过她打开手套箱。“给。”他递给她几张纸。

“什么——”她低头看,“斯坦福大学申请表。”

“我爸爸要我早下决心。十一月十五日截止。”

“哦。”劳伦说,回到自己的座位。她知道他会为父亲做任何事。

“我也觉得你该早下决心。”

他话音中的殷切让她想哭。他怎么能开车送她回家,看到她家公寓的样子,却还是不明白?“我读不起,戴维。我需要奖学金,不是做样子的一点钱,我需要全部奖学金。”

他呼吸沉重:“我知道。”

他们就这么坐了一阵,各自坐在座位上,彼此没有接触,就这么看着起雾的车窗。

“我可能不会被录取。”他最后说。

“得了,戴维。他们有幢楼以你的家人命名。”

“以后也会有以你命名的楼。”他转向她,揽着她,抱住,吻她。她让自己专心投入亲吻,直到感觉除了他俩没有什么其他事是重要的。

之后,当她一个人的时候,她穿过公寓楼中悲伤的黑暗,不由得希望自己能生活在他的世界,在那里一切都会变得容易。尤其是梦想。

蜜拉拼车回来时,安吉站在她的前门廊下。

“你来得真早。”蜜拉走上小道,“而你看起来有点糟。”

“你应该说是不是每个人都穿着撕破的运动衫和橡胶鞋合伙拼车?”

“大部分人都是。进来。”她笑着把安吉让进屋,屋里一股咖啡和松饼的香味。她一路拾起玩具,走进厨房倒了两杯咖啡。“好了。”她窝进乱糟糟的亲子活动室里的一张格子花呢椅子,“为什么你到这儿来,为什么看起来像是幸存者真人秀的参赛者?”

“真好笑。”安吉扑通倒进一张椅子,“我一晚都醒着,在工作。”

“工作,嗯!?”蜜拉呷了一口咖啡,看着安吉坐到椅边。

安吉递给她一个笔记本:“这是我想做的。”

蜜拉放下杯子翻开笔记。她读着读着就睁大了眼睛。

安吉看着她这样子发笑。“在冬装募集之外,打算每个星期二作为葡萄酒之夜,所有酒水半价;每个星期四是约会之夜,晚餐会送两张电影票;星期五和星期六特价。我们三点开店,提供饮料和小吃到五点。就你知道的:开胃菜、芙蓉面包那类小食。我的研究表明每星期几次特价几乎能让一个星期的收入翻倍。我们在浪费酒类营业执照,应该用起来。这样如何:德萨利亚,重约浪漫。那是我的广告口号。我觉得可以给来的情侣送玫瑰。”

“我的老天爷啊。”蜜拉喃喃说道。

安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姐姐要参与她的大项目,改变菜单。“我想把价钱翻倍,把现在菜单上的菜减半。我们要用更多新鲜鱼和时令蔬菜。”

“我的老天爷。”蜜拉又说了一次,抬起头,“爸爸会爱死这些的,安。”

“我知道。我担心的是妈妈。”

蜜拉大声笑出来,“就像我们以前说的,嗒。”

“我要怎么把这些点子塞给她?”

“站得远远的,最好穿上防弹衣。”

“你逗我。”

“是,公主。有两种办法应付妈妈。第一种也是最明显的办法是利用爸爸。毕竟,她愿意做任何事让他开心。”

“不幸的是,她才是跟他说话的那个人。”

“对,所以你需要备用计划。让她以为这是她自己的主意。我想去国王巨蛋看羽翼乐队演出时就这么干的。花了差不多一个月,她最后确定我如果不能跟朋友一块儿去就不够美国人。”

“我要怎么才办得到?”

“从向她要建议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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