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篇 批判性思考

图表会使这些让人讨厌的数据更具误导性。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图表左边的数字不以零为起点。想象一组柱状图,一个柱子的数据为155,另一个柱子为160。二者高度应该差不多,对不对?现在想想柱状图左下角的起点,数字不是0,而是150,柱状图因此只能显示两个数字的一小部分。其中一个显示5个单位的图形,而另一个则是10个,高度相当于前一个的两倍。这种手法以及由此演绎出的各种变体,其目的都是欺骗你,所以不要掉入这种陷阱。

还有一点,没有人会呈现与他们的论点相矛盾的统计数据。你需要不断思考并进行研究,了解是否存在能让人形成完全不同观点的数据。当然,这些数据也会以具有误导性的方式呈现出来。

没有人会呈现与他们的论点相矛盾的统计数据。

有时其他人会试图说服你,让你认为两个数据存在关联,他们甚至会拿出图表证明自己的观点。很多时候他们是正确的,但绝不是100%正确。作为经验丰富的批判性思考者,你不会仅从表面做出判断,对吗?你会拆解分析,确认两者真正存在关联。

讨论的第二阶段就是论证,如果两者具有相关性,那么它们之间一定存在因果关系:一个原因必定导致一个结果。要举例的话,我们可以说,一个团体中吸烟的人越多,这个团体肺癌的发病率就越高。因为我们都知道,吸烟可以导致肺癌。

美国缅因州的离婚率与人均消耗人造黄油的数量紧密相关,这个事实大概会让你惊讶不已。这绝对是事实,但完全是巧合。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即便原始数据准确,你也不能推断两者之间存在关联。

当两组数据(假设为a和b)存在相关性时,你需要考虑四种可能性:

•a导致b;

•b导致a;

•两者完全不存在因果关系;

•其他情况同时导致了a和b。

我来举一个经典案例。夏天时,冰淇淋的销售量和谋杀案的发生率会出现相似比例的上升。然而,如果你认为其中一个导致另一个出现,这个认知显然就是错的。事实上是高温这个外部因素导致了两种情况的出现。

假设你确定了某款汽车的碰撞事故率最低。为了方便讨论,假设你是个20多岁的男性,如果买下这辆车,你发生事故的可能性就比较低。这看似很理想对不对?你大概会这样想。我来告诉你为什么这款车的事故率更低,因为这款车尤其受中年女性的偏爱(统计数据表明女性事故率低)。因此,这款车的事故数据才会这么漂亮。

这也是你需要调查数据来源、质疑数据调查者或实验参与者的原因之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注意到接受生育治疗的女性更有可能出现卵巢癌,而治疗中使用的激素可能是罪魁祸首。医生们现在认为,导致卵巢癌的更有可能是不孕本身,而非治疗,这是由统计数据得出的结论。当然,研究小组都是接受治疗的女性,这一点也需要考虑。

拆解分析,确认两者真正存在关联。

你相信心灵感应吗?你相信即便不在同一个房间,有人也能知道其他人在想什么吗?

伪科学思维中最常见的一个现象,就是除非自己能证明,否则不相信一件事是真的。很多人都会说,因为没有科学证据,所以很多事不可能是真的。不要忘了,曾几何时,科学家还不能证明地球是围绕太阳转动的,但地球并不会因此停止转动。

我并不是说自己相信心灵感应,但我也不会不屑一顾。可惜我并不相信魔法(我希望自己相信),所以从个人角度看,我认为魔法不是真的,还没有人对此发现理性科学的解释。我曾经有过似乎能够支持心灵感应的经历,但我无法证明那些经历仅仅是令人惊喜的巧合。

一方面,不要只是因为没有证据就排除与拒绝一种观点,在这里你显然需要发挥智慧。物理学家会告诉你,几乎所有物理现象最终都无法被证明;需要进行讨论时,必须坚持科学理论为真这个原则。在科学界以外,即便没有科学证明,我也可以合理地做出“家人爱我”的假设。

另一方面,不要将证据和证明混为一谈。我认识一些人,他们会把自身经历作为证明,这让人尤其恼火。假如你告诉他们,研究证明棕色眼睛的人更擅长数学(这当然是我编的),他们会立刻对你说那不是真的,因为他们朋友的数学就很好,却有着蓝色的眼睛。所以研究是错的!或者他们的朋友有棕色的眼睛,但数学成绩却很差。

优秀的思考者知道,个人经历没有任何意义。(我编造的)数据并没有说所有棕色眼睛的人的数学都学得很好,也没有说非棕色眼睛的人的数学就学得不好。这个数据只是说相比拥有其他颜色的眼睛的人,棕色眼睛的人与数学好的人存在更高的正相关。一个人的经历也许有其代表性,但这并不能否定我(细致认真的研究并不容易)得到的研究结果。另外,很多使用这个数据的人也会注意到例外的情况,因为他们本身就属于例外。所以尽管他们可能会立刻想到一个数学思维优秀的蓝眼睛朋友,但假如我之前的数据不是编造的话,调查了身边的所有人后,他们得到的结果仍可能支持我的研究。

因此,不要混淆证据和证明,不要因为某事没有得到证明就认为那不是真的。保持开放心态,尽可能以中立、冷静的心态评估自己获得的所有数据。

不要混淆证据和证明。

假如你天生就是因循守旧者,总是希望融入一个团体,批判性思考对你来说就会更有难度。做一个具有团队精神的人、成为团队一员当然没错,但生活并不会因此变得更轻松。你要明白,一件事并不会因为其他人都这么想而自动成真。我在法则1中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提过这种思考方式对你的价值观和信仰体系的重要意义。

在批判性思考的问题上,不要人云亦云也具有重要意义。如果所有人的想法都是一样的,每个人走的是同一条逻辑之路,那么还有谁能提出新的想法?如果认为其他人的想法都是对的,那么达尔文又是怎么提出进化论的?人类祖先又是怎么在其他人开开心心地游猎时产生定居、农耕的想法的?

历史上最伟大的创新者如果只用和其他人一样的方式思考,那么他们肯定一事无成。你需要了解自身信仰背后的逻辑,透彻地了解自身思维逻辑,绝不要把一切都建立在“每个人都这么说”或者“其他人都会这么决定”的假设上。不管做出这类假设的原因是什么,这只是懒于思考的借口,而真正的法则思考者从不懒惰。至少在思考的问题上,他们从不懒惰。

顺便一说,思考时偶尔偷懒也不是不可以,但只能出现在一种情况下:你必须知道自己为什么偷懒,而且是有意放纵自己。可能是你在一天结束后感到筋疲力尽时,也有可能是你不愿意和一个你知道绝不会放弃其主张的人争吵(特别是在你也从不放弃个人主张的情况下)。

当然,在很多事情上,你会产生和其他人一样的想法。世界上存在一些难以辩驳、被普遍接受的观点。例如,汽车行业的所有人都认为汽车的安全性越高越好,我也乐于接受这种观点。可如果你在汽车行业工作,你仍需意识到,这是一个自己认同的普世原则。

但我怀疑,绝大多数在汽车行业工作的人也会做出“汽车应当越快越好”的假设。其他假设还包括发动机应该放在前面,雨刷器是清洁挡风玻璃的唯一方式,后排中间的座位不需要和两边的座位一样舒服(这个假设我始终无法理解)。就因为其他人这么觉得,你真的确定自己应该盲目地遵循这些假设吗?也许其中一部分是正确的,可如果不对主流观点进行质疑,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哪些是真正正确的。

“其他人都会这么决定”的假设只是懒于思考的借口。

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有人那么热情地相信那些禁不住严肃审查,甚至很多时候连粗略的调查都能戳破的阴谋论?例如,信奉“地平说”的人。他们必须扭曲事实才能证明自己的观点,提出各种谎言和阴谋论,才能让他们的理论有那么一丁点儿说服力。

你可能听说过奥卡姆剃刀,这是一个名字古怪的科学“原理”,指的是最简单的解释通常也是正确的解释。但在任何阴谋论主义者眼中,不存在简单的解释。原因可能是这个解释太简单。但我也怀疑阴谋论主义者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简单解释不够有趣。

我得出结论,大多数相信荒谬理论的人是因为他们就是想相信那些理论。原因就这么简单。我相信他们不会承认,因为这会减损他们观点的可信度,但我从没见过哪个支持荒谬理论的人不享受其中。我必须承认,偶尔我也会陷入这种局面,因为我喜欢好故事,而阴谋论通常比令人失望的、单调又真实的解释更有趣、更曲折。

对我们这些持怀疑态度的大多数人来说,阴谋论就是一堆废话。但阴谋论只是大多数人时不时会做的一些事情的极端例子——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去相信一件事,而不去理性思考。

我们愿意相信社交媒体是个好东西,愿意相信我们支持的政治派别更好、伴侣不会出轨、自己的产品有市场,愿意相信自家的狗今天不想出门散步。有多少证据反驳我们的观点不重要,我们仍会闭上双眼,只看到零碎的、能够支持我们的理论——我们希望相信的理论——的证据。

听着,你最该质疑的,就是自己喜欢、想要坚持,以及可以满足一定自身利益的观点、信念与想法。

意识到你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思考后,在诚实和自我评估的帮助下,你就该对自己的信仰和观点进行仔细、透彻的审查。

你最该质疑的,就是自己喜欢的观点、信念与想法。

无论多想进行批判性思考、相信最有合理解释的一件事、考虑所有事实、避免被数据愚弄,或者免受过多信息及认知偏误的干扰,你又如何确定自己的思维真如想象中那么优秀?往往是你发自真心地认为自己被某个观点说服,实际上却是无意识中倾向于自己偏爱的观点时,你又该怎么办?

答案就是假装成为其他人,成为与自己抱有不同的、相反的观点的人,继续进行一场争论。寻找自身想法或信念中的漏洞,强调其中的弱点。想象自己讨厌的人持有你的观点,你痛恨自己认同“他们”的想法,那就拆穿“他们”,让“他们”相形见绌,告诉“他们”那些观点有多么荒谬,迫使“他们”认错。

好吧,其实“他们”就是你,可你需要向自己的观点、对数据的解读和建议发出挑战。为了证明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合理的,你需要确保它们能够禁得起考验。更重要的是,你需要确保自己的观点在其他人试图挑战时也能站得住脚。即便不改变自己的想法,你也能发现更多支持自己的论点,进而在下一次面对挑战时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想象一个你希望在争论中战胜的人,让他持有自己最初的观点,再让自己成为反对方。想办法大声争论,同时扮演双方角色(不必在公共场合这么做,没人愿意因为大声和自己争论而被逮捕)。

如果真的改变了主意,你可以给自己一些奖励;但我觉得到了这个阶段,争论后你更有可能强化自身观点,而非做出改变。如果过一段时间,你发现与自己争论后观点再未发生过改变,你就应该有所担心。不管怎么说,只要正确完成了这些实践,总有些时候你会对自己的观点做出修正。发生180度转变的可能性很小,可如果经过认真争论后你的态度发生了180度转变,你就应当把这种情况看作以上实践过程的成功结果,而不是对过往观点做出了负面评价——归根结底,那些观点只是中间点而已。

做一个唱反调的人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让你有能力了解其他人的想法。了解争论中各方观点的能力,这是一个再重要不过的人生技能。即使这么做不能让你对他人更有同理心,也能让你成为更优秀的思考者。为了考察自身观点而去唱反调这个方法,不仅在处理眼前的问题时极有价值,同时也是培养自身整体思考能力的一种方法。

继续进行一场争论。

当信息出现变化,或者主流观点发生改变时,你的信念会发生什么变化?你会改变自己的想法,顺应局势发展?还是会坚持一直以来的想法——既然它们在过去有道理,那么现在也适用?

很多人秉持的就是后一种态度,但这毫无道理可言。我们知道,总体来说,人不喜欢改变,至少在自己没有控制权时不喜欢改变。但在现实中,科学进步靠的就是出现压倒性的新数据时对理论做出修改,甚至彻底否定旧的理论。牛顿的万有引力本已足够优秀,但是爱因斯坦出现了,还指出了其局限性。

这个道理不只适用于科学领域,让我们以社会态度为例。我年轻时,西方社会对种族、性取向和女性的观点与现在有着非常大的不同。如果每个人都坚持从小形成的偏见,社会环境的改变与发展只会变得更慢。每个人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想法并非无懈可击;而社会观点发生改变的原因,也不只是因为年轻一代更加主张人人平等,而是因为很多老一代人随着社会变化而调整了自身观点。他们被自己听到的观点、看到的态度、遇到的人说服,而且心态足够开放,能够意识到自己的旧有思维方式已经过时。可惜的是,还有很多人没有加入他们,不愿做出改变。

社会态度在逐渐地发生改变。除非社会大环境以你几乎感受不到自己观点发生改变的极慢速度发生改变,大多数人在观念已定时不会倾向于做出改变。我说的不只是长期态度,也包括眼前的、日常的争论。一旦决定必须搬家,或者推出一条生产线、在当地成立一支女子足球队、成为素食主义者或者给商品降价,你就会在大脑中将这个想法固定下来。做决定时你可能进行了认真考虑,可现在你却停止了思考。木已成舟,你觉得是时候停止思考了,该把精力集中到决定上,动手执行了。

呃……谁说着手行动时就必须停止思考?这种想法不该成为定理,因为毫无道理。出现新信息后,为什么不重新考虑,或者改变自己的想法?人们曾经认为吸烟是好事,特别是肺部不健康时尤其该吸烟(肺部不健康很有可能是吸烟导致的)。接着,科学家发现了新信息,表明吸烟才是极不健康的行为。你觉得烟民们应该无视这个新信息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你决定搬家,假设这时你在经济上遭受到严重打击,或者成年的儿子想搬回来和你一起住,又或者房屋市场出现了难以预期的变动。此时唯一合理的做法就是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你既有可能坚持原计划,也有可能改变,但你需要对改变持包容心态。因此,不要对任何事都确信无疑,至少在收到新信息后不要那么顽固。你需要再次考察自己的观点是否站得住脚。

谁说着手行动时就必须停止思考?

我知道自己在序言中提到本篇时曾经说过,批判性思考中没有情感的立足空间。但我需要指出,很多“理性”争论实际上完全出自感性,与理性无关。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其他人的观点,你都需要有能力识别出来自感性的观点。

在英国,关于这个国家是否应该成为欧盟一部分的争论已经持续了差不多半个世纪。在任何阶段——我们要加入吗?我们要脱欧吗?我们该不该签这个条约——双方都会充满激情地提出各自的观点并进行辩论,你大概以为,现在这个国家应该已经确定哪个是正确答案了,对不对?毕竟争了那么久,但他们并没有找到答案(也许永远也找不到答案)。

为什么没找到答案呢?很简单,因为这里不存在正确或错误的答案。除非走到那一步,没人知道脱欧会给经济、移民和工业带来什么影响。人们说的都是预测、假设和最坏的情况。所有声称事实能够支持论点的人都是在搞笑。如果事实确实压倒性地支持某种观点,我们肯定早就被说服了。

这些人有的只是一个观点,一个源自他们内心,而非理性大脑的信念。有人想成为欧洲的一部分,有人觉得移民对国家有害,有人认为权力应该更多地移交地方。这些信念都可以理解,可惜的是并不是所有信念都能共存,人们因此无法达成一致。每个人都能找到支持自身立场的案例、数据和论点,显然人人也都会无视不支持自身立场的案例、数据和论点。

这就是人们常说不要讨论政治或宗教问题的原因,因为最终总会导致争论。人们不会因为理性的争论而改变自身观点,因为这些问题本身就不是理性问题。那些被认为是合理的信仰,并非都是通过合乎逻辑的推理得出来的,信仰也不会接受有逻辑的推理。可人们仿佛像对待理性问题一样喜欢讨论这些问题,又会在一系列对自身非理性立场提出重大挑战的事实、数据面前变得异常激动。

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不自知,不确定他们为什么觉得说出以下这番话是不可接受的:“我没兴趣和你有逻辑地争论,谢谢。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想法,我不觉得有必要对此进行理性的辩论。这与事实无关,这只是建立在我个人价值观上的想法。”

实际上,我们都是先在个人价值观的基础上确定了一个立场,随后再用我们认为合乎逻辑的推理、用碰巧支持自己的事实和案例对这个立场做出了合理化解释。

秉持非理性的信念并没有错,但我们自己需要意识到这一点。其他人这么做时你也要心知肚明(只不过他们不像你能意识到这个问题),并且明白自己绝不可能在争论中战胜对方,因为那根本不是一个可争论的话题。如果愿意,你当然可以和其他人讨论,但要接受无法取得任何成功的现实。

那些被认为是合理的信仰,并非都是通过合乎逻辑的推理得出的。

不一定非要是字母p开头的学科。

我不知道这种做法是否道德,这本身就是值得思考的有趣问题。

我知道没有这种人。我的想象有点过于狂野了……

记住,如果巧合从未发生,那也是一种让人非常意外的巧合。

本书中文版出版时,英国已决定脱欧。——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