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从赌博开始

战斗仍在继续。阿斯内斯对前两手牌很不满意,早早地盖牌免战,乐于在一旁静候良机,把底池让给穆勒和安德烈。观众们屏息静望,位于二楼的凡尔赛大厅遽然安静下来,窗外不断传来第五大道刺耳的噪声。

格里芬打破了沉寂,朝他的手下吼道:“安德烈,你要是不能干掉穆勒,明天就别来上班了。”没人知道格里芬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这家伙令人难以捉摸。

大厅里重归寂静。安德烈将自己面前盖着的两张牌翻开一角,一对4,还不错。穆勒也抬起牌角看了看自己的两张牌,一对k。他决定全压,把自己的筹码全部推入了底池。安德烈认为这是虚张声势,他也推入了自己的所有筹码,跟牌,亮出一对4。穆勒秀出一对k,他蓝色的眼睛里首次闪过一丝胜利的喜悦。观众一阵惊叹,格里芬叫得最响。安德烈手里的牌无力回天,他输了。

现在只剩下了穆勒和阿斯内斯,宽客对宽客。穆勒占尽上风,在击败安德烈之后,他手中的筹码要多出对手7倍,阿斯内斯需要连胜好几把才能把两人拉回同一起跑线,正可谓敌为刀俎,我为鱼肉。

格里芬因自己的王牌交易员出局而愤愤不已,承诺要是阿斯内斯能赢穆勒的话,就愿意向他最喜欢的慈善事业捐赠10000美元。“你到底是不是亿万富翁啊?”阿斯内斯笑道,“这点钱也好意思拿出来。”

庄家发牌,穆勒拿到一张k和一张7。穆勒想:马马虎虎,还是全压吧,自己有的是筹码。但这看起来并非良策:阿斯内斯手里的牌更好,一张a和一张10。牌一张一张地发出,阿斯内斯看起来是赢定了。但在最后一张牌上,穆勒又拿到一张k。虽然胜算看似不在他这边,但他还是赢了。现实有时候就是如此。

观众席响起了掌声,而格里芬发出了嘘声。赛后,穆勒和阿斯内斯捧起银质奖杯合影留念,科洛妮·高恩站在他们中间笑靥如花。不过最开心的还是穆勒。

那天晚上,当大厅里的富豪们走出饭店,在曼哈顿街头各自散去时,他们正站在世界之巅:股市正处在史上最长的牛市中,房地产市场也正值繁荣。经济学家大谈特谈“金发女孩经济”(goldilockseconomy),既不太热,也不太冷。稳步增长将长期持续。

普林斯顿的卓越经济学家本·伯南克刚刚接替艾伦·格林斯潘成为美联储主席。2004年2月,伯南克在华盛顿发表了名为《大稳健》(ithegreatmoderation/i)的演讲,他紧扣热情高涨的时代主题,描述了一个奔腾的经济新时代,波动性——那种剧烈的、突发性的、会给人民的生活和财产造成严重损失的经济动荡已被永久地连根拔起了。在伯南克看来,经济乐土背后的第一推动力是“金融市场的成熟和不断深化”。

换句话说,格里芬、阿斯内斯、穆勒、魏因斯坦以及西蒙斯这样的宽客和其他统治华尔街的数学天才帮忙消除了市场的波动性。他们通过不断增长的对真谛的认识扫除混沌,建立秩序。每当市场大大偏离均衡时,他们的超级计算机就争先恐后地开始拯救作业,扫除价格失准的证券,让陷入困境的金融王国重新稳定下来。金融系统成了被完美设定的机器,听话地在宽客无所不知的数学世界中嗡嗡运行。

宽客对社会贡献不小,报酬亦颇为丰厚。但又有谁会对此心存不满呢?工人们目睹着自己的401(k)账户资金随着市场节节上涨,房价永远向上攀升,银行有充足的资金用于借贷,预言家也描绘着道琼斯工业指数会年复一年永远上涨,永不下跌,而宽客在此间功不可没。这是一个伟大的时刻,生在华尔街、富在华尔街、功成名就在华尔街。

疯狂的金钱正蜂拥而至。美国各大养老基金曾在2000年的科技股泡沫中遭到重创,现在它们又争先恐后地涌向对冲基金——宽客们喜欢的投资载体,将其成员的退休储蓄委托给神秘难懂的投资人。阿斯内斯的aqr资本管理公司在1998年成立时规模只有10亿美元,到2007年年中,其管理的资产已经接近400亿美元;大本营投资集团的规模达200亿美元;2005年,西蒙斯宣布文艺复兴科技公司将发行新基金,筹资规模可能达到创纪录的1000亿美元;而年仅33岁的魏因斯坦,在德意志银行管理着价值300亿美元的头寸。

对冲基金业增长神速。1990年,对冲基金仅仅支配着390亿美元的资产。这一数字在2000年上升到4900亿美元,2007年又进一步膨胀到20000亿美元,其中还没有包括银行内部的对冲基金。在蜂拥而至的金钱的推动下,像摩根士丹利、高盛、花旗、雷曼兄弟、贝尔斯登以及德意志银行这样的老牌“白鞋银行”正在迅速转型为旗舰对冲基金,它们可以轻而易举地筹得数十亿美元,通过财务杠杆便能支配万亿巨资,回报率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向上直窜。

对冲基金大泡沫(thegreathedgefundbubble)是名副其实的泡沫,是史上最疯狂的金钱盛宴之一,数以千计的对冲基金掌门人积累了做梦都想不到的巨额财富。这场盛宴最佳的入场券便是数学和计算机背景。在2006年的那个华尔街扑克之夜,西蒙斯、格里芬、阿斯内斯、穆勒、魏因斯坦意气风发,他们拥有私人飞机、豪华游艇和深宅大院,生活极其奢华。

一年后,仍然是这些玩家,却赫然发现自己正处于史上最险恶的市场海啸的中心,而他们自己正是始作俑者。实际上,宽客们在追求真谛、寻找阿尔法时已经浑然不觉地埋好了炸药,点燃了引信。然后,到2007年8月,炸药华丽炸响,金融市场一地狼藉。

结果怎样?史上最大、最快、最奇特的金融崩溃爆发,随之而来的是自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全球经济危机。

奇怪的是,尽管宽客们个个智商超高、学识广博,还顶着耀眼的博士头衔,可以通过预测市场的下一步动作而赢得亿万巨富,而且他们数十年来一直致力于探寻全球市场的变化,但却没有一个人看到灾难就在眼前!

为什么他们没能预见到?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这个问题或许可以从一位几百年前的人物那里得到启示。此人的头像就印在那晚宽客下注的筹码上:伊萨克·牛顿。牛顿在1720年的“庞氏大骗局”——南海泡沫中损失了20000英镑。他事后感叹道:“我可以计算天体运动,但无法计算人类的疯狂。”

帕特·布恩(patboone)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活跃在美国歌坛的著名歌手,同时也是演员和作家。——译者注

greenlightcapital,因20世纪90年代艾因霍恩夫人为丈夫创立基金开了“绿灯”而得名。——作者注

作者在介绍出场人物时都用了“经理”这一头衔,或许是为了强调他们是优秀的基金经理,这些人物的事业在起步的时候都只是一支对冲基金。现在,他们大多已不再担任某个基金的经理,而成了公司的主要管理者,他们旗下也大多有多只对冲基金。——译者注

坟墓舞者(gravedancer)即以高风险博取高收益者,他们在公司行将就木时扫货,虽然利润很高,但血本无归的可能性也很高,正所谓“最靠近坟墓的舞者,也要时时注意自己不跌入死亡的深渊”。——译者注

大提顿山(grandtetons)位于美国怀俄明州西北部,黄石国家公园旁边。——译者注

格林威治村(greenwichvillage)位于纽约西区,形成于1910年前后,是叛逆作家、艺术家的聚集地,反主流文化的大本营。——译者注

卡巴莱(cabaret)是盛行于欧洲和美国的一种娱乐表演,常于晚间在餐厅或夜总会举行,布景和服装较为简单,以歌舞形式为观众表演故事。——译者注

鲍勃·迪伦(bobdylan)是美国20世纪60年代最著名的民谣歌手之一,对美国文化产生了重要影响,同时也是音乐制作人和诗人。——译者注

在投行中,雇员的级别序列一般是分析员、经理、副总裁、董事、董事总经理,董事总经理是雇员的最高级别(有的投行在董事总经理之上还有一个级别),再往上晋升就仅是职位的升迁了。——译者注

魏因斯坦是个交易员,每天的工作就是买卖证券,他的办公室就是他下达交易指令的地方。证券交易有时也被称做赌博,华尔街就是证券交易的赌场,因此魏因斯坦的工作就相当于坐在办公室里参与华尔街赌场的赌博。——译者注

让·吕克·戈达尔(jeanlucgoddard),法国著名导演,原籍瑞士,法国电影新浪潮的旗手之一。——译者注

401(k)是美国的一种退休金计划,每个月自动从员工工资中扣除一部分,这一部分加上雇主缴纳的部分一起储蓄起来并进行委托投资。这部分工资可以享受联邦税务减免和延迟缴纳优惠。——译者注

“白鞋”(whiteshoe)原是20世纪50年代美国新英格兰地区上流绅士流行的鞋子,这些人通常毕业于常春藤盟校,供职于律师事务所、银行这样的机构。后来将老牌专业服务公司称为“白鞋公司”(white-shoefirms),这些公司多是纽约历史悠久的银行、律师事务所和咨询公司。——译者注

庞氏骗局(ponzischeme),由一位名叫查尔斯·庞齐(charlesponzi)的投机商发明的金字塔骗局,他通过许诺高投资回报来骗取资金,用后来投资者的资金去偿付先前投资者的利息,即不断地借钱还债。——译者注

南海泡沫(thesouthseabubble)是历史上最著名的股票泡沫之一。英国南海公司的股票在1720年2—6月间从128英镑涨到1000英镑以上,到了年底又跌回124英镑。牛顿先从上涨过程中有所斩获,但他未能及时脱身,最后以巨亏收场。——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