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是啊。”

“学区房也是个麻烦事。”

“不考虑学区房了,其实也没什么必要,反正也得走。”尹慧用叉子插着一片生菜说。她说的“走”,是出国、移民。说起这些时,语气里有点遗憾、落寞和淡然,更多的是轻松。仿佛移民并不是一件需要费力的事,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间,抽空办了而已,最多就是有点琐碎。“上周末去看了看‘北京院子’,北五环外了吧,好像还更远点,还可以啊。周边荒凉点,但是里面真不错。一千七八吧,比学区房值多了。就是价格有点纠结啊。”尹慧说。

钱潇在旁边听着,插不上话,只能奋力咀嚼鲜虾饭里为数不多的几个虾仁。所有人谈到房子的时候,都会自动舍弃数量单位,比如尹慧说的“一千七八”完整表达应该是“一千七八百万”。一旦把单位省略掉,一切就突然变得很轻巧。

那几天,钱潇刚刚买了一部iphone6s,粉色的。买之前纠结了一个月。纠结的时候,她每天问杨天乐:“你说我买不买?”杨天乐说:“买吧。其实也没多少钱。”钱潇反击:“没多少钱?就跟你有多少钱似的。”杨天乐就说:“那别买了,反正也都差不多。手机嘛,还能出个什么花儿?”钱潇说:“连个手机都不让买。”杨天乐就不说话,假装忙乎ppt。纠结之后,手机还是买了,买完发现确实挺开心。谁说开心和钱无关呢?钱潇纠结的是手机,尹慧纠结的是别墅。

几年前,钱潇觉得,凭借自己和老公的努力一定可以在北京立足,这有什么难呢?他们和同学、同龄人的起步都差不多,但三四年之后,差别渐渐显露出来。有些人迅速开挂,有些人急速跌落,钱潇和杨天乐或许算过得不好不坏的。但北京这座城市只想留存最好的,不好不坏的那部分就变得惴惴不安,随时会被剔除的样子。也正是这样的机制让北京显得如此诱人,也如此残忍。

钱潇和杨天乐的逻辑很简单。两个人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都不笨,待人接物大大方方,为人处世光明磊落,在北京不费多大劲就找到了看似体面的工作。他们原本以为,一切会像钟表齿轮那样复杂又精确地一环扣一环运转下去,但突然就被房子卡住了,一切都动弹不得。在房价面前,再体面的薪水都会显得不堪。最初,他们还觉得希望尚存,后来,那光亮摇曳起来,越飘越远,直至如烛火般明灭不定。再后来,人们开始把买房子叫作“上车”,听起来这比喻好像没什么想象力,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感觉到它精准无比,堪称绝妙。

房价就像一列高速列车,一直全速行驶,甚至越来越快,你能做的只有把握好时机、掌握好力道,当然,最重要的是备足购买车票的钱。钱潇脑子里经常会浮现这样一幅画面:一列列车兀自狂奔,自己在后面狼狈地猛追,眼见着车越驶越远。最后,她孤独地站定在飞扬的尘土里,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渐渐地,钱潇看明白一件事,那些及时上车的同龄人,车票几乎都不是自己买的。父母为他们负担了至少前半程的车票,自己再努力去补后半程的票而已,至少用不着在地面上绝望地奔跑追赶了。

刚刚迈出校门的时候,钱潇和杨天乐有些盲目乐观,他们相信个人的努力会有等值的回报。后来也不能说回报不等值,北京这座城市,总体上是公平的,这也是他们一直热爱这里的原因之一。不过,那只是一种程序正义,在很多事情上,起跑线就差之千里。单靠几年的高等教育和不太笨的自己,跨越不了阶层。明白这一点,就如同明白了年轻不属于资本一样。只是就算明白了,又能怎样呢?

钱潇坐在沙发上,对着那半碗冷掉的方便面汤,对着不知所云的电视节目,想着这一切。又问了问自己,如果重新选择,会选择怎样的生活?琢磨来琢磨去,最后发现,还是会选择和现在一样的生活,来北京,和杨天乐结婚。她没有什么别的路可选。

和杨天乐在一起后,总有人问她,杨天乐哪里好?她说:他听得懂我说话。对方通常一愣,钱潇明白,这样的反应就是听不懂自己说的话。但杨天乐不会,她说什么,杨天乐都能迅速准确地理解,get到那个点。这种事情很微妙。有时候,你掰开揉碎解释八遍,对方或许也能懂了你说的话,但瞬间一切都变得没意思。而你一说,他就懂了,这感觉就完全不一样。这种沟通上的顺畅有一种其他任何事都无法替代的熨帖。即便她经常修正和挖苦杨天乐,但她知道,自己对杨天乐很珍惜。

在办公室,王姐有时候会问钱潇:“你现在和你老公还有话说吗?”钱潇想都没想就说:“有啊。怎么没话说呢?”王姐慢慢点头,眼睛看着地面,焦点却虚了,若有所思又有点将信将疑。钱潇明白,即便手腕上缠着gucci和卡地亚,也还是有困惑,那困惑很真诚,因为王姐不只问过她一次,每次都是下意识的,有一种真心求教的语气。听了钱潇的答案之后,她却好像更加困惑了。

钱潇和杨天乐之间不是没有矛盾,也会争吵,也会抱怨,有时还挺激烈。尤其每次搬家之前那段时间,总会气氛不对,时不时互相发点邪火。但是她明白,那些争吵从没破坏过根基,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所以,对于这段感情,对于当下的生活,她并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

钱潇决定不再胡思乱想了。她站起来,端着碗走到厨房,把里面的汤和剩下的面条倒进水槽,认认真真地刷碗,然后一寸一寸清洗水槽,又拿起抹布把台面上的水渍慢慢擦干。即便很快就要搬家,她觉得还是要保持洁净。这是她生活里小小的尊严,即便这生活如此易碎。她擦着手,从窗户向下望,水果摊上拉起了几个电灯泡,氤氲着温暖的光,照不到的地方已经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