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苏哥,这么着,房租呢,我能提前给您,都没问题。我先给您半年的,您看行吗?”杨天乐本来还想着,如果对方不答应,该怎么接。结果对方就说了一个字:“成!”那语气里有一种终于如愿以偿的欢快。

“这样,我给你个账号,你给我打过来得了。咱互相这还信不过吗?”苏哥说。

“别别,苏哥,我不是信不过您。咱不还得签合同吗?您得签字啊。您还是受累跑一趟吧。”

电话那端犹豫了几秒钟,“行吧。”苏哥说,“哎,杨儿啊,这事你别跟你梁姐说了。我们家亲戚病了,她不乐意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天乐心想,我他妈不明白,嘴上说:“明白明白,都懂。”

他们约在这周五下午,杨天乐原本那天要去三里屯看活动场地,也就露个面的事,但他特意在外出登记单上写了好几行:要和场地经理谈细节,和物业公司协商安全防火措施,等等。总监看都没看,签了字,把单子扔了回来。意味着那一下午他就不用来公司上班了,这是这份工作为数不多的福利。

周一晚上,钱潇和杨天乐先后回到家,两个人瘫在沙发上叫外卖。杨天乐把白天和房东两口子沟通的情况和她念叨了一下。“一时半会儿不会搬家的。房子在女的名字下,说得那么肯定,估计梁姐有什么准备吧。”杨天乐说。可能是因为太累,也可能是有点放下心来,钱潇没说什么。

周五下午两点半,杨天乐从三里屯看完场地赶回家。刚进屋,就有人敲门。他开门,苏哥乐呵呵地打招呼。杨天乐心里想,这人戏还真不错。

苏哥递给杨天乐一根“点儿八”的中南海。这种烟只有北京能买到,有点城市特供的意思,其他城市只有“彩八”。这种零点八毫克的中南海有一股臭脚丫子味,不知道为什么,在北京竟然卖得很好。

杨天乐给苏哥点上烟,故意问了一句:“家里老人病了啊?”

“嗯,是。”苏哥在脸上演绎了一点沉痛,没多说。

“什么情况啊那么严重,还需要我提前半年的房租看病啊,没事吧?”杨天乐不怀好意地问。

“嗐,不好意思跟你说,我跟你梁姐闹了点别扭,我家里的事,她不管啊。”

“哦哦。”杨天乐假装叹息了一声,挤出一点同仇敌忾的表情。“我去拿合同,您签字,我支付宝转给您房租。”杨天乐说完走进了卧室,顺手给梁姐发了条微信——苏哥在我这儿。对方回复得迅雷不及掩耳:“帮我拖二十分钟。另外,他带手机了吗?开着吗?”杨天乐瞥了一眼手机,觉得有点搞笑。转身回到客厅,把合同交给苏哥。苏哥打开手机,用计算器核算租金。杨天乐给梁姐回了一条:“手机开着。”

苏哥签了字,杨天乐用支付宝给他转账,办完这些,俩人又各自点了一根烟,拉起了家常,表现得很亲切。突然,苏哥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陡变,接着拿起手机,径直进了卧室。杨天乐想起来,屋里的衣架上还挂着钱潇的内衣,他站起来想拦,人已经进了房间。那个瞬间,杨天乐突然意识到,这仍然是人家的房子,根本不是自己的家。

苏哥在卧室里对着电话喊:“干吗?我在哪儿?我能在哪儿?啊?我是她爸爸,哎,你能搞清楚吗?我是她爸爸!我还能给她卖了吗?你报警吧,报吧,人家警察管拐卖儿童,不管爸爸带着闺女出去玩,知道吗?懂法吗你?我告诉你梁雪,孩子是我们家的,就算离婚,你也甭想要孩子。你啊,记着,这辈子我都让你再也见不着孩子!我就跟她说,她妈死了。”

挂了电话,苏哥气哼哼地出来,自顾自地又点了一根烟。点烟的时候,手有点抖。杨天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能尴尬地和稀泥:“夫妻吵架,很正常,别发那么大火。不至于的。”

“这娘们,我忍她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他妈带着孩子走,她说我绑架孩子?!我是孩子她爸,我那叫绑架吗?她一天一天不着家,我把孩子扔家里,谁管?”苏哥激动地说了几句,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下说,“得了,杨儿,我不跟你多说了,不好意思啊,让你看见这个事,都是家丑,真是的。我先走了,有事电话吧。”说完径直走了。

杨天乐的手机振了一下,他拿起来扫了一眼,梁姐的微信:“行了,我找了人跟着他。谢谢了。”刚才大喊大叫的声音突然消失,这会儿把屋子衬得很静,只有窗外传来的儿童摇摇椅里令人烦躁的儿歌。杨天乐跑到阳台,想看看现实中的跟踪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他看见苏哥背着包,匆匆穿过小区的小花园,后面有好几个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他觉得无聊,悻悻地把自己扔到床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是被电话吵醒的,以为是领导问他场地的情况,弹跳起来准备应对,发现是梁姐。

“小杨,真的谢谢你。跟着他去了火车站,他去杭州了。他有个同学在那边,我周末去找他,把孩子要回来,真是急死我了。”说着就哭了。杨天乐听得出来,那哭声里有一种真实的恐惧和终于有些踏实之后的释放。杨天乐还没完全醒过来,只能瞎应付:“哦哦,您别着急。苏哥肯定会把孩子照顾好的。”

“这房子你放心住吧,不会给你涨房租的。”梁姐找补了一句,好像在悲壮地兑现承诺。挂了电话,杨天乐坐在床上想,房东两口子比自己大八九岁,也不是北京土著,在所有限购政策出台以及房价疯涨之前,在北京买下了两套房。苏哥是做电子商务的,这次去杭州也算能随手找份活干;梁姐好像在哪个大公司做财务,俩人都是七〇后,赶上了好时候。那几乎是唯一一代在某个时间段、用一个月工资就能买下好几平米房的人。不知道他们是先知先觉,还是运气好,如今也算身价不菲。自己现在一个月一万块钱的工资,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杨天乐想,他们过着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为什么还会吵成这个样子?人家厌弃的生活,自己竟然都无法企及。

杨天乐百无聊赖地刷朋友圈,发现大家都在转黄渤唱的一首歌,他点开,听到黄渤低沉的嗓音:“穿上新买的毛衣,就下起了大雨,明明是我的奖金,却颁给了tony……也许我人生的字典里就没有好运气……这就是命,不怪自己也不怨别人……”他听了两遍,第一遍觉得心有戚戚,第二遍觉得都他妈是扯淡的鸡汤。他把手机扔在一边,又重新躺下。

太阳沉到最西。楼下传来卖水果和蔬菜的吆喝,孩子们跟着摇摇椅大声叫喊:“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爸爸的爸爸叫爷爷……”他觉得自己和这座城市的关系,若即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