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就是这么定的,稳定的住所是必需品,又涨得这么快,为了这个离婚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所有人都不按规则来的时候,你自己抱着尊严守规则,最后你就是最可怜的那一个!知道吗?”钱潇说,“哎,你多大了?每天跟中学生一样是吧?”
“你不中二,天天看韩剧,还偷着哭。”
“你说什么?”钱潇的声调提高了八度。
杨天乐没说话。
实话讲,对于钱潇的奚落,杨天乐也没办法反驳,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一切荒诞又绝望,人们倾尽家财购买一件那么昂贵的物品,还得以损伤尊严作为代价,他觉得心里有点接受不了。但其他人好像都若无其事,即便有人嘴上嘟囔着不满,做起来却毫无心理负担,甚至还有点欢天喜地。如今,他也越来越怀疑,是不是自己有问题,别人那样才叫成年人,自己确实太过幼稚?公司里一些熟识的同事,有时候也这样说他,说他不谙世事。这些朋友和同事其实都没有恶意,他们觉得杨天乐很坦诚,不会当人一面背后一面。但是,杨天乐自己知道,人们总是在说“孩子才分对错,成人只看利弊”,自己却忍不住要先把事情分个对错。按照这个标准去看,自己好像还真的是在成年人的门槛前踌躇不前。
现在供职的这家互联网公司是杨天乐毕业后的第二份工作,他在其中做品牌运营。这是个特别没有存在感的职位,一个花钱的部门,做活动做策划给自己公司树立形象,给新推出的各种产品做营销,听起来高大上,但实际上真到了残酷的当口都是可有可无,随时可以砍掉、缩减的部门。钱潇是他的大学同学,在另一家公司做行政,每天忙着琐碎的事务性工作,每到周日晚上就会因为第二天要上班了而焦虑不已,不过好歹比他的工作看起来正经不少。不知道是工作性质还是性格的原因,钱潇一直比杨天乐要现实。
有时候,杨天乐想,自己和钱潇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呢?表面上看他们差异那么大,爱吃的东西不一样,爱好不一样,连为人处世的态度好像也不太一样。钱潇对现实适应得很好,对于很多事没什么观点,多少有一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意思。但杨天乐不行,他对很多公共事务有天然的热情和兴趣。那些有关强拆、征地、百度和莆田系医院合作治死人之类的社会新闻,他每次都捧着手机刷个不停,还没完没了地和钱潇念叨,这个时候钱潇就对他翻翻白眼。后来,杨天乐也习惯了。他想,或许他们在一起真的是一种互补,互相牵制,以至于不会让两个人各自陷入一种极端,钻进牛角尖。
他们毕业八年,结婚三年,一直住在幸福里小区。这个小区坐落在东四环和东五环之间,是北京朝阳区最大的住宅区。这里的房龄基本上都接近二十年,有个别楼房甚至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建造起来的。小区房龄老,但周边配套很好,饭馆、电影院、商场、超市、地铁,一应俱全。因为缺乏封闭式的物业管理,小区内部被改造出了各式各样的底商、便利店和小卖部,生活所需的一切,在步行五分钟范围之内几乎都可以得到完美解决。有时,两个人下班时间差不多的话,杨天乐和钱潇会约到地铁站见面,再一路溜达回家,路上随便这儿吃一点,那儿吃一点,到家时已经吃饱了。
小区的对面是北京市当年建造的第一个除外交公寓之外的涉外小区,至今仍然保持着高冷的面目。门口的保安都高大威猛,戴着黑色的耳麦。和那个小区拒人千里的表情相比,幸福里家常又琐碎,满是真实生活的烟火气息。就是因为这样的烟火气和便利,多年以来,杨天乐和钱潇从未想过要离开这里,即便他们搬了六次家。
这里见证着他们所有的野心、梦想、希冀和失落,而他们两个能见证的似乎只有小区的房价——从最初的一万一平米,到如今的接近六万。中途也不是没想过要买房,到处看了看,觉得价格实在难以企及,也琢磨过房价涨成这个样子总要回落的吧。
几年前,杨天乐还关心北京的房价,看新闻听到有关房市的消息都要留意。每次听到环比涨幅下降多少多少,他就觉得希望在召唤自己,出门看看中介窗口的牌价却发现价格仍在蹭蹭上涨。后来他才明白新闻里说的“涨幅下降”到底是什么意思。就是说,房子虽然一直在涨价,但去年涨了百分之四十,今年只涨了百分之三十九。
后来,杨天乐渐渐地不再关心那些事,或者说,开始故意逃避那些事。他觉得在房价这件事情上,自己已经有些想不清楚了。想不清楚时还非要把一切都搞清,不是那个阶层里的人还非要往里挤,就显得很尴尬。他经历过的一件事,深深地教育了他。
有一次,他去大望路见客户,结束之后去地铁站时路过一个家具城。那时候他刚刚搬了一次家,家里差一个床头柜,他本想周末去宜家,但正巧路过家具城,就决定进去看看。一进门就看见了一张非常漂亮的实木双人床。他走过去左看右看了半天,抬头发现两个导购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他,一脸冷漠和审视。那天见客户谈得很不顺利,自己的方案被对方冷嘲热讽,本来一肚子气,现在又被家具城的导购怠慢,杨天乐就更是满心无名火。他招手把导购叫过来,问:“你们这床下面可以做储物抽屉吗?”服务员看了他几秒钟,面无表情地说:“先生,买我们这家具的人,家里都有专门的储藏室。”然后转过身走了,高跟鞋嗒——嗒——嗒响得节奏均匀。当时正是上班时间,卖场里空旷无人,高跟鞋和地面的敲击声,让杨天乐觉得如同震耳欲聋的嘲讽。他明白了有些事情真的高不可攀,装是装不来的。
“你又愣什么神啊?”钱潇扯了一下杨天乐的袖子,“有那工夫多想想怎么赚钱买房,比什么都强。人家专家再胡说,胡说一次赚一次的钱。你知道咱快交明年的房租了吗?”
“这么快啊?”杨天乐反应过来,往后倚在沙发上说。
“还有一个半月,咱得提前一个月给人家房租!还不知道涨多少呢。”钱潇抄起ipad踢踢踏踏地去了卧室,“想着给人家房东打电话哈。”
屋子里又传出煽情的音乐,有女孩在哭,在呼喊,好像她的欧巴死了,她也不想活了。杨天乐盯着茶几上的一次性筷子和半瓶可乐发呆。电视的新闻里重复播放着一起交通事故,一辆卡车把一个骑电动车的人撞倒之后,径直碾了过去。杨天乐心里想:这新闻不是比动物世界的猎杀还残忍吗?怎么你就能看着这个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