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乐和钱潇坐在茶几前吃饭,麻辣烫、炸鸡排、铁板鱿鱼、可乐和啤酒,辛辣又油腻。他们占着嘴,懒得和对方说话。钱潇眼前斜靠着一个ipad,播放着韩剧,忸怩的“欧巴”叫声和煽情的音乐不时交错地传出来,对面的电视机里播放着央视纪录频道从国外引进的动物纪录片《猎捕》。
杨天乐咬了一口炸鸡排,觉得有点烫,拿起凉啤酒灌了一口,表情痛苦地做吞咽动作,总算把那口没嚼烂的鸡排咽下了肚子。他扭头发现钱潇手里举着一次性筷子,眼神呆愣地盯着ipad屏幕。他把脑袋凑过去,看到一个面容粉嫩的小伙子,穿着白色高领毛衣和九分裤,躺在马路中央,嘴角渗出一点血,刘海一丝不乱,一个尖下巴的姑娘守在一旁,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然后,雪花就飘了下来。杨天乐不屑地撇撇嘴。
韩剧播完一集,钱潇有点怅然若失,把ipad扔到沙发上,扭头瞥了一眼电视,说:“说多少次了,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看这个?这还怎么吃?”杨天乐抬头看看屏幕,两头狮子正在奋力撕扯一只小小的羚羊,先是四肢,然后是肚子,内脏被扯出来的时候,他吞下了最后一口滴着酱汁的铁板鱿鱼。钱潇换了台,新闻频道。主播一会儿义正词严一会儿循循善诱,努力让人们相信生活中美好的一面。
“七月份,各大中城市房价环比上涨百分之一点七,个别城市涨幅较大。”毫无情绪的声音传出来。接着是一组房展会的画面,记者笨拙又自卑地采访了一个又一个房地产公司的销售总监,对方趾高气扬地说:“相比去年参加的时候,价格上涨了近百分之四十吧。”语气里极力克制着狂喜。
“看见了吗?这房价。涨得都没边儿了。”杨天乐嘟囔了一句。钱潇没搭茬,闷头在塑料碗里翻找不知道什么材质制作的鸭血豆腐。这话题有点沉重,和慵懒的周末中午不太相符。他们没想继续,但是新闻好像没想放过他们。
画面转到了上海一个区的民政大厅,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焦虑、欣喜、微微的羞涩和无可奈何的微妙表情。主持人站在一群人前面,悲壮地说:“这些前来办理离婚的人中,有很多都是所谓的‘假离婚’,为了躲避限购政策,为买房贷款而来。”接着是几个戴着方框眼镜的专家向人们讲解假离婚的潜在风险,并且有专家建议修改政策,要求离婚之后半年内也不可具备购房资格。
“×。这专家太傻×了。懂不懂法啊。”杨天乐摇头晃脑地说。
“你懂!”钱潇嗔怪着回了一句,“早就说看房看房,你每天都想什么呢?评论别人头头是道的。”
“我也知道要早买啊,没钱啊。”
“凑啊。”
“哪儿凑去?”
钱潇瞥了他一眼,再懒得搭理。
在钱潇眼里,杨天乐有点像个孩子。并不是说他在生活上缺乏自理能力,也不是说他不愿意负起责任。怎么说呢?就是缺乏一点“世故”的能力。确实,一个人变得世故是一种能力,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具备的。你很难说“世故”到底是褒义还是贬义,“世故值”向正面拨一点,就是成熟,向负面添一点就是势利,但应付现实生活,多少还需要一点这样的能力,不能过分也不能没有。而杨天乐的“世故值”很低。他总是下意识地想在生活之中区分出黑白,但现实往往是一片灰色,所以,有时候,杨天乐显得和成年人的世界格格不入。
刚刚在一起的时候,钱潇觉得杨天乐这样的行为和态度很可爱,后来,时间长了,渐渐觉得有点无奈,她开始试图修正杨天乐的一些行为。钱潇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女孩,平时在外人面前她显得很温和,在家人面前却很直率。钱潇对于杨天乐的修正方式,无非是不断地“打击”他。最初,杨天乐对于这样的状态很不适应,但渐渐地,他发现钱潇的“打击”并不是摧毁性的,而是建设性的,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几近生活中的真理,只是听起来很刺耳。杨天乐就慢慢地让自己习惯,因为他觉得,这种修正很有必要,算是对自己的一种拉拽,以至于不会让自己偏离得太远。后来,杨天乐越来越能体察到,那些听起来有些尖锐的、小小的嘲讽,其实还有着一层亲昵的底色。
“说真的,不就是个房子吗?为了这个假离婚,真的挺伤尊严的。”杨天乐看着电视,一脸认真地说。
“八年搬六次家,不伤尊严是吗?房东一个电话,你就得搬家,不伤尊严是吗?人家假离婚伤尊严?人家那才是有尊严。”钱潇佯装生气,把一片生菜扔进汤里,桌子上溅得都是星星点点的红色的油。
“那婚姻是什么呢?承诺都不算数?都是扯淡?为了房子、贷款、任何事,都能随便结了离,离了结?”杨天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