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立京瓷后不久,我就将“作为人,何谓正确”当作经营判断的基准。
当时,我向员工们发出了这样的号召:“从今往后,我要把‘作为人,何谓正确’作为经营企业的唯一基准。可能有人会认为这一基准太幼稚、太简单了,但我认为,事物的本质就是单纯、明快的东西。所以,今后我要把正确的事情以正确的方式贯彻到底。”
所谓正确的为人之道,就是“要正直”“不骗人”“要关爱他人”,等等,这些小时候父母和老师教给我们的、极其简单的道德,或者说伦理。对于当时很不成熟且没有任何经营知识和经验的我而言,除此之外,没有可以借以立足的基础。
如果将判断基准的根本置于人的心中,经营者至少不会把公司导向错误的方向,我这样确信。在员工们面前,我这样说:
“我要求大家放在心上的是,这个判断基准不是‘作为公司’是否正确,也不是‘作为我个人’是否正确,而是‘作为人’是否正确。所以,作为经营者,如果我说了、做了‘作为人’不正确的事情,请大家不要客气,直言相谏,纠正我。但是,当你们认为我的言行符合正确的为人之道时,就请大家一定跟随我。”
这个单纯的判断基准,一直到今天,我依然坚守,并努力将其付诸实践。这或许是母亲的一段话刻在我心中的缘故。当年母亲一有机会就教育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她这么说:
“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记住‘举头三尺有神明’。所以,独处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看到的时候,也要知道‘神佛’正在看着自己,所以行为要端正。一时心智迷乱,想做坏事时,就要在心里念诵‘神在看我’‘神在看我’。”
就是按照这句话,在企业经营中,我也努力贯彻正确的为人之道,经营企业要无愧于天。我信奉这一思想到了愚直的程度。迄今为止,我的经营判断之所以不出大错,能一步步扎扎实实走到今天,可能就是拜此所赐。
不以得失,而以“作为人”正确与否来判断
行动的规范不是基于得失,而是基于作为人应走的正道。在受命重建日航、出任会长职务后,我所面临的局面,立刻让我再次体会到了这一判断基准的重要性。
世界上几乎所有的航空公司都在业务上相互联结,形成了被称为“联盟”的协作关系。这样的联盟组织在国际上有三个。
日航加入的是其中规模最小的“寰宇一家”联盟。在经营重建之际,相关人员中出现了很大的呼声,认为日航应该改换门庭,加入规模更大,也就是优势更大的其他联盟。
相关的某个联盟也频频示好,提出优厚的条件。“我们热烈欢迎日航加入。”他们“频送秋波”,希望我们加入。一时间,“应该转会”的意见在公司内部成为主流。
从最初听说这件事情开始,我就觉得有些不妥。但我首先做的,就是和接连到访的两家联盟的干部分别会面,倾听他们各自的意见。在这个基础上,我对公司内部的相关人员这么说:
“因为我是航空业的门外汉,所以不懂具体的事务。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重要的是以‘作为人,何谓正确’为基准对事情做出判断。联盟中有我们的伙伴航空公司,也有接受我们服务的客户。所以,不单是考虑对我们来说是得还是失,也要把他们的立场和心情考虑进去。在这个基础上,再做出判断。是不是应该这么做呢?”
阐述了这个想法后,我要求大家再次郑重考虑。大家考虑的结果、大家得出的结论,我将会遵从,并对其负责。
据说,此后的几天里,相关人员畅所欲言,进行了充分讨论。不久,有以下意见传来。
确实,如果按照眼前的利害得失来考虑,转会到其他联盟可能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是,我们长期所在的寰宇联盟就会因此受损,其损失如同飞机失去单侧一翼。至今一直合作的伙伴们,他们没有任何过失,却要被一脚踢开。追问到底,这是“作为人”的正确行为吗?
此外,一直以来乘坐我们飞机的乘客们,就会因此失去联盟应有的所有优惠。在日航如此艰难的情况下,依然使用我们公司服务的旅客,让他们受损,这对吗?
结果,经过数天,再次开会讨论时,相关人员得出的意见是:“今后仍然留在寰宇联盟中吧。”
我的主张绝非反对转会本身,而仅仅是督促大家,不要仅仅依照“是得还是失”这一经济的原理,而且要在道义上看“是好还是坏”,要按照这一基准,再次思考这个问题。
相关人员虚心地接受了我的这个意见,经过反复讨论和认真思考之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正确的判断源自“灵魂”
不以得失,而以“善恶”来判断事物,把“善心”作为判断、决策的标尺。要做到这点,需要平日里严加注意,否则很难付诸实践。
在刚开始经营企业的年轻时代,我会经常抓住部下,说下面的话:
“某个问题发生后,寻找解决方法时,立即在头脑里浮现的想法几乎都是基于自我、基于欲望或感情的。只要不是圣人君子,就不能够以善恶直观地做出判断。所以,不能把最初冒出来的念头直接作为结论,而是‘要等一下呵’,暂且将最初的判断放一放,用善恶的标尺好好地对照衡量,然后重新对问题进行思考。为了防止做出错误的决定,这种缓冲是十分必要的。”
这些话我一边说给部下听,一边也在告诫自己。实际上,遇事时“这么去做吧”这种一瞬间在脑海里浮现的判断,往往是错的,过后我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样的经验,我自己就有很多。
做出正确的判断所必需的,并不单单是聪明的头脑或丰富的知识。比什么都重要的是心中是否持有成为判断标尺的“善恶的规范”。
那么,这个“善恶的规范”是从哪里来的呢?从心灵深处的“灵魂”中来。
前面讲过,人心的中心部分存在着“灵魂”,灵魂的最深处存在着应称之为核心的“真我”。所谓“真我”,用“真善美”三个字来形容最为贴切,它是最纯粹、最美好的心。
这种充满爱与和谐的、清澈的“真我”,存在于所有人的心灵深处。但是,经受世间波涛的冲击,历经各种酸甜苦辣,我们会掌握各种各样附着在“真我”之上的知识和经验。这些在佛教中被称为“业”。覆盖着“业”的“真我”,就是“灵魂”。
佛教主张轮回转生,也就是认为重生是存在的。人在很多次“重生”的过程中,积累了各种各样的经验,造就越来越深的“业”。
有时候我们会说,“那个人的灵魂不好”,这指的是那个人在这世上积累了不好的“业”,也就是不好的行为、想法、经验、知识等。
出生来到这世上的时候,我们已经拥有“灵魂”,在“灵魂”的外侧,包裹着“本能”这个东西。
刚刚出生的婴儿,不需要任何人教,就能从脐带被切断的瞬间,张开嘴开始肺呼吸,然后吮吸母乳摄取营养。这些全都是本能所形成的“业”。
接下来,包裹在本能外侧的“感性”逐渐发育。随着不断成长,婴儿开始张开眼睛看外界,开始听到声音,感觉不舒服就会哭泣,向父母求助。诸如此类,这说明感性在逐步形成。接下来,感性的外侧又裹上了“知性”。到了两岁左右,当感觉和感情充分发育时,知性就开始萌芽。
就这样,心这个东西,最中心的部分存在着包含着“真我”的“灵魂”,在“灵魂”的外侧则包裹着本能、感性、知性,就像洋葱的皮一样层层包裹。我们可以这样思考“心”这个东西。
用位于灵魂核心的真我来做判断
那么,在判断事物时,这个“心灵结构”是如何发挥作用的呢?
一方面,基于“本能”做出的判断,得失就成为基准。比如,人就会把是否赚钱、对自己是否有利作为基准,做出判断。
另一方面,依据“感性”做出的判断。比如“讨厌这个做法”“喜欢这个人”,等等。这样的判断,即使一时行得通,也不一定能带来好的结果。
那么,用“知性”做判断会怎样呢?
条理分明,思路清晰,逻辑通畅,看起来很有道理。但是,知性并不具备对事物做出决断的功能。
不管多么讲究逻辑,这个逻辑实际上往往还是基于本能和感性做出的判断。
就是说,用本能、感性或知性,并不一定能做出正确的判断。越是人生中重要的局面,越是决定公司走向的关键判断,就越是需要发自基于“真我”的“灵魂”。
所谓“发自灵魂的判断”,归根结底,就是前面讲的,以“作为人,何谓正确”为基准做出的判断。
不是以“得失”,而是对照单纯的道德和伦理,以单纯的“善恶”作为判断的标尺。
换句话说,就是做符合正道的判断。
让这样的规范在自己的心中深深扎根,这样的人,即使碰到未曾经历的局面,或是遭遇必须迅速做出判断的事态,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能做出正确的判断,把事业引向成功。
达至真我,瞬间明白一切真理
如果能从心灵最深处的“真我”出发观察世界、判断事物,那么这种判断就绝不会出错。为什么呢?就像前面所述,所谓“真我”,就是让宇宙之所以成为宇宙的存在本身。
如果一心一意磨炼心灵,让它成为真我本身的意识,我们就能瞬间理解这个世界的一切事物。
所谓达至开悟境界的人,就是达至了这个真我。到达了这个境界,这个世界的一切真理,就会在眼前清晰地呈现,同时,就能创造出自己想要的现实。
据说释迦牟尼开悟的时候,在瞬间理解了森罗万象的真理,让自己和宇宙成为一体。他还对弟子们说,这种境界是无法用语言表述、无法用文字记录的,只有通过亲身体验才会明白。
对于我们这些凡人而言,能否轻易到达开悟的境界呢?当然不会那么容易。
我曾经出家为僧,在我的心灵导师西片担雪长老那里学习修行,但仅仅是花点时间坐禅,根本不可能指望因此开悟。
我皈依的是临济宗,临济宗有一位被称为中兴之祖的白隐禅师。即使是这位白隐禅师,也曾经感怀:大的开悟,就是“大悟”,在自己的一生中,也仅有八次而已。
即使是一生都专注于禅修的人,也只有八次开悟。所以,我们即使拼命修行,想要到达开悟的境界,也绝非易事。
我们所能做的,只有从平时开始,尽可能努力磨炼自己的灵魂,让自己的心灵更加美好。虽然我们终究无法到达开悟的境界,但仍可以天天努力去接近开悟。这才是人生于世,上天赋予我们的人生目的。
在日常生活中,在每天的工作中,不断提高自己的心性,磨炼自己的灵魂。只要这样度过人生,那么,即使到达不了开悟的境界,也能够一点一点地向真我靠拢。
抱这种人生观的人,顺应了“宇宙的潮流”。随着向真我不断靠近,现实生活也会朝好的方向发展,人就能受到幸运的眷顾,度过幸福美好的人生。
参见36页注。
《南洲翁遗训》第二十九条。
后文简称“寰宇联盟”。——译者注
对佛教及禅修等的个人体悟,是稻盛先生形成“一切成功都归结于利他之心”及培育“利他”“至善之心”等观点的重要基础,中文版原文译出,仅为向读者表明稻盛先生理论的来源之一。——编者注
作者“稻盛和夫”的其他小说
《干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