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p公司新老板朱震的采访终于准备就绪了。杨波正式发函邀请崔雁南,毫无例外地,要求崔雁南发个详细的采访提纲过来。
老板的采访其实没啥高难度的动作,主要是对方不容许有,如果是和老板在博鳌论坛对话那水准另当别论,倘若日常采访,公司以及公关公司都力求稳妥,因此把所有敏感的问题,可能给老板和公司带来的风险都规避和化解掉了。对方一定要所有环节都可控。
崔雁南认真地做了采访提纲,她的愿望就是朱震不要照本宣科。
她最怕的就是,无论下了多大功夫,万无一失的公关环节都一定会让她拿到一份毫无亮点的标准答案。以前他采访过一位跨国公司的美国老板,侃侃而谈快意恩仇,批评中国政府对外资的策略不如以往更优惠。事后,公关公司公关到了四眼主编把老板的说话口径纳入了“中国式语言体系”——我们极为拥护中国政府的政策,中国对我们的吸引力越来越强。
还有一位老板首先拿到央视标王,随后被评为了“央视经济年度人物”,力邀《财经周刊》专访。这个老板很有战略眼光,不想专访完事后动用公关,他直接在采访环节就提供了标准答案,崔雁南怎么听都不是老板水准而是秘书口吻,比外交辞令更圆滑,更无实质内容。她第一次想到了自己刚出道时日报编辑的话:“真想把采访内容摔在你脸上。”
如果是女老板,那摄影环节是极为重要的,很多要自带摄影师,现场照片数日后才能返还记者,拿过来一看,女老板已经被ps得像明星一样漂亮。恭维女人的时候千万不要对她说“才能比脸蛋更重要”,即便对方是女强人。漂亮是所有女人内心最终极的梦想和追求。当女人60岁时,你违心地夸她很漂亮,即便对方知道这不是事实仍然会很开心。
崔雁南来到了国贸地界up所在的办公楼。这是朱震出任up中国区老板第一次面见媒体,所以杨波和张一雯明显很紧张。采访前20分钟,张一雯已经给崔雁南打了两次电话,虽然不过是问“请问到哪了”,崔雁南已明显感觉出了催促之意。对手下来说,最恐怖的事就是让老板等别人。
她明白对方心态,但很奇怪因为采访的是朱震她一点都不紧张会出现什么差池,包括迟到。
这座巍峨的写字楼有6部电梯,精准管理分别通往不同的楼层,崔雁南在其中一部电梯打开的那一刻接到了张一雯的第三个电话,她一边快速随着人流进入电梯,一边寻找要去的63层。手机信号在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戛然而止,她同时发现这部电梯根本不到63层。
崔雁南通常都在采访前10分钟到达,因为这部高效电梯的周折,她在约好的时间整点到达。她来到up办公室的时候,就看到了恭候多时焦急的杨波和张一雯。
崔雁南轻松地安慰他们两位:“别担心,我从不迟到。”继而想起唯一的一次迟到是首次采访朱震,迟到了难以想象的近一个小时。
崔雁南和杨波、张一雯还没来得及寒暄,朱震露面了。他风风火火地赶过来和崔雁南说了一句话又消失了:“hello,小崔,我还要和我的老板聊一件事,你们等我一会儿。”
张一雯发现他连抱歉都没说,似乎和崔雁南相当熟络。如果是其他媒体他断不肯为了小节失了大体。
崔雁南默契地向朱震笑笑:“没关系的,你先忙。”
朱震突然有事缓冲了杨波张一雯的紧张。这时候,双方才有机会相互打量。
杨波和张一雯两个人打扮很正式,西装衬衫。杨波淡粉衬衫灰色西装,勇于尝试粉色系的男士多少都带点小白脸气质,所以崔雁南觉得杨波干净体面又带点阴柔。张一雯头发盘起来,黑西服白衬衫经典干练,有种“色荏内厉”的气场;崔雁南则相对休闲,简单干净却不随便。她喜欢衣着舒服在最自然的状态下去采访,隆重让她拘谨。
张一雯和崔雁南寒暄:“总在刊物上看到你的名字,原来是位美女记者。”口吻很乖巧。
崔雁南开心地笑了笑,清秀的脸上笑容很纯真。张一雯看着她想,难怪朱震和她很熟,崔雁南文雅亲和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她漂亮得让人不能拒绝她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朱震现身了。崔雁南觉得朱震这做派已经很“简约”了。她采访过一些国企老板,现场至少不少于5个人,公关部经理、公关公司人员、秘书、摄影师、速记员……
有一次一位老板的整个公关部门全体出动,还架起一座摄像机,把一个普通采访变得像拍电影。属下总喜欢揣摩老板的心态,属下的做派也一定反映了老板的喜好——前呼后拥地被拥戴。
崔雁南和朱震坐下来后,张一雯端来两杯咖啡放在朱震和崔雁南面前,随后和杨波坐得稍远一些,张一雯摊开记事本随时准备记录。
崔雁南对up主动约访一直心存疑惑。一般来说,需要歌功颂德的时候企业才会主动出击,反之总是百般推托抵死不从。此时无疑是up中国史上最被动的时期,有很多敏感点不能触碰。贿赂丑闻,richard体系被连根拔掉,大批的经销商情绪彷徨和低沉。一个危言耸听的说法是大批的经销商要从up抽身而退。一旦up以经销商为主导的架构出现动摇,随之而来的可能是一定时期内的业绩大幅下滑。朱震无疑碰上了最棘手的难题。
但这符合朱震的路数,他需要把控和表现,在nd,恰恰因为缺少控制权让他沮丧。
崔雁南好奇地问朱震:“你刚才和老板聊什么?我很好奇你们关心什么话题。”她先委婉地避开了敏感话题。在一次内部培训上,主编曾直白地教导过,采访要像makelove,一定要有前戏,不要直奔主题咄咄逼人。前期有铺垫效果才会出乎意料。这句教导仅限内部交流,成了报刊的不传之秘。
朱震笑笑:“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只是讨论这个赛季nba的结局你会信吗?”
崔雁南有些疑惑地望着他,撇下采访讨论球赛似乎难以让人信服。
朱震笑笑,你们刚才难道也没放松一下吗?我想今天请你来没那么隆重的。
气氛在朱震的调侃中放松下来,杨波终于把背靠在了椅子上。他发现朱震和媒体相处的技巧远比他想象的圆熟,或许和相熟媒体才这么放得开?
崔雁南试探地问:“彼特选中你是因为你们有共同的爱好?”
朱震笑道:“不排除是原因之一吧。”
崔雁南:“是不是他还看中你华人面孔,对中美文化和中美商业环境的熟悉,对了,还有政府关系,你的长项。”
朱震说:“呵呵,有机会你向他求证好了。”
他在nd的5年,其实只做了一件事,就是铺垫政府关系,而市场的腾挪空间有限。谁能想象nd是美国最优秀的公司,决策流程却非常之慢,他是总裁,很多事最终发现自己并没有拍板权。优秀的大公司像个精密运转的机器,太有体系和流程,人的权重反而变小了。
up则不一样,一个烂摊子,正需要一个铁腕人物来收拾。
崔雁南问:“你的手下,还有大批的经销商,以及媒体都看着你。你新官上任要烧三把火给大家看吗?当然,你好像也不是一个循规蹈矩按常理出牌的角色。”
朱震说:“我什么火都没烧。策略都是长远的。彼特给我最大的信任不是放权,是非短期考核。以后我所做的事都不是着眼短期效益,而是长远发展。”
似乎职位对朱震的吸引力正在于放权和长远的控制力。
崔雁南有疑惑:“彼特真的对你没什么要求吗?你们毕竟还是有董事会的,股东总是功利的。”
朱震当然了解美国公司的体制和做派——用业绩说话,数字是硬道理,短期要见起色,否则卷铺盖卷走人。
朱震说:“你说得对,职业经理人毕竟不是中国国企的老板,迫于董事会的压力会急于求成。我想彼特不要求我恰恰是信任我吧。你会不断叮嘱一个高产的母鸡每天下一个蛋吗?”
崔雁南笑起来,继而又担心地问:“戴维不是比你和彼特更近些?熟悉中美文化和商业环境,而且他在公司体系之内多年对up也更加了解,为什么那么快就打道回府了?”
这是个敏感话题。朱震沉思一下,张一雯也不禁认真倾听。很久没人提起戴维了,他是她心中的隐痛。
up动用了很多猎头,众里寻他,为什么?当然朱震太像优等生,履历辉煌,符合所有猎头纸面上的硬性标准。
朱震说:“选人本就是综合各种判断的一次赌博。我不是up发动猎头寻找到的唯一人选,但是彼特选择了我。或许我和彼特有一点共识,richard和戴维已距离up的价值体系越来越远。”
崔雁南好奇地问:“你要推倒重来么?”
朱震说:“不需要,我只要回归就可以了。”
朱震引导她:“别太在意up为什么选中我,关键是我来了,我能给up带来什么。别老盯着up现在的丑闻。”
对崔雁南不断抛出的疑问,朱震都一一解答。杨波和张一雯感觉朱震如此有耐心。
看了看表都12点了,杨波不得不打断他们,建议如果有其他问题随后可以联系我,今天要不要到此为止,朱总下午还有其他安排。
崔雁南这才意识到时间飞逝,她发现采访朱震远比采访其他对象融洽。
朱震因为有事和崔雁南作别。杨波和张一雯则热情挽留崔雁南共进午餐,杨波的哲学是做公关一定要做好“最后一公里”,魔鬼藏在细节中,不能有一点疏漏。
杨波说:“写字楼附近有个不错的西餐厅,我们去吃烤牛排如何?”体现品位就要吃西餐嘛,反正西餐馆和高档写字楼总是如影随形。
出了门崔雁南就看见了不远处海底捞醒目的招牌。她问杨波:“我们去海底捞如何?当然如果你们喜欢吃牛排我也没意见。”
杨波就像被卸下面具:“嗨!要知道你喜欢我早就去那儿订位子了。同去同去。”三个人一时变得很兴奋。
高级写字楼附近的海底捞似乎不如市井地段的店面更火爆。这里没有预订竟然有空位子。是不是写字楼奴群下午公干很怕沾上一时挥之不去的火锅味呢?
坐下来之后,杨波礼貌地征询了一下崔雁南的意见之后就全部包办点好了菜。汤锅欲开未开,在沸腾前一刻酝酿着挣扎着。崔雁南埋头在iphone4上,她总是抓紧一切可抓紧的机会上网。
服务生摆上餐具的时候,刚还无话的杨波开始抱怨:“我的iphone4刚刚丢了,真让人沮丧,才用了不到1个月呢。据说有些小偷专门偷iphone4的。”一位面目和善的女服务员同情地冲他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拿来了一些小食。杨波拿起一片西瓜尝了尝又说:“为什么我们平时在办公室吃不到这么可口的西瓜呢?我有咽炎,没有西瓜只能吃西瓜霜。”女服务员还是笑了笑。
汤锅就像等得云开刹那间沸腾,服务员麻利地摆上蔬菜、羊肉片。杨波快速地把一小坨肉片放进汤锅稍滚一下,象征性地沾一点佐料尝了尝对服务员说:“怎么今天的羊肉没有我上次来吃的新鲜呢?”服务员有点尴尬地说:“先生,我们的羊肉都是新鲜的。要不我再给您换一份?”不容杨波作答,服务员马上把一盘羊肉拿走,旋即送来一盘新的,肉质颜色看不出什么差别。
服务员建议杨波:“先生,您再尝尝看?”
杨波刁难:“要是还和刚才一样,你还去换不?”
女服务员还是笑着,她原本就一直微笑着:“你都不怕麻烦,我怎么会怕麻烦呢。”
杨波有点意兴阑珊:“算了,就这样吧。”
半晌未语的张一雯疑惑地看着杨波:“你好像今天有百般不满?”
崔雁南似乎被感染了。当服务生放好吃食走开后,禁不住对杨波说:“我最近也很焦虑呢,今天的稿子还不知道怎么写呢。”
杨波赶紧打住她:“等等,等服务生来了再说。”
两个女孩不明所以,疑惑地望着他。
杨波看到她们的疑惑只好解释:“嗨,我刚才只是说给服务员听的。都说这里的服务好得令人发指。据说在海底捞什么愿望都能实现!我得试一试。”
两个人如梦初醒地笑起来。
杨波安然自若:“好了,多抱怨吧。看看这里是不是就像西方社会,有抱怨就会有补偿。”
接下来三个人很痛快地吃着却不停地抱怨着。崔雁南想服务员一直微笑是不是要掩藏尴尬和不耐烦。
风卷残云之后,崔雁南又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浏览。张一雯起身要去取自助的水果,问崔雁南:“你想吃什么?”
崔雁南向张一雯嫣然一笑把iphone4放到桌子上:“我自己来吧。”她也想去自助区看看。免费就是有诱惑。
张一雯先行回到座位把一片凉凉的西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这时候崔雁南的iphone4突然响了一下,她的短信提示音是蛐蛐的叫声,动物的声音总是比音乐声鉴别度更高。张一雯不禁看了一下桌子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短信的内容还停留在页面上:“在哪儿呢?晚上我在雕刻时光等你好吧。想你了!”
显示的姓名赫然是“林大同”。这句话张一雯也曾经熟悉得不得了,恍然像他发给她的,只是错误地出现在另一个人的手机上。
张一雯刹那间呆住。他们,在,一起!她和他,怎会,在一起?
崔雁南端着一小碟水果回来了,张一雯赶紧埋头吃东西,余光则注视着她。
崔雁南顺势按了一下home键,看到了短信,赶紧放下手中的餐具回复。张一雯依然埋着头,而余光更加专注。她想不到自己为何如此紧张,她看不到崔雁南的表情,却清晰地感觉到了她脸上的甜蜜,对那个人的甜蜜。
崔雁南似乎已对食物和其他人都不再关注,只是专心回复短信。你来我往,蛐蛐的声音数次响起,听得张一雯有点心烦意乱,她恨不得赶紧叫停崔雁南。
终于,崔雁南看到最后一条时温存地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了包里。张一雯不自然地对她说:“你工作好忙耶,吃饭都不得闲。”
崔雁南冲她笑笑,甜蜜仍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已说明一切,张一雯看着她的脸不敢面对。
临走,杨波踌躇等待。那位带着蒙娜丽莎般永恒微笑的服务生拿出一个打包的食盒送给杨波:“抱歉先生,这不是iphone4,只是几片西瓜,希望你今天嗓子舒服。”
杨波如释重负心满意足。崔雁南看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张一雯心不在焉。
崔雁南在熙熙攘攘的楼底下和杨波、张一雯作别而去。张一雯看着出租车走远还呆愣着。
她经常觉得林大同从未远离,分手了,即便不在彼此的心里,还在彼此的线上,以至于她从来都觉得他应该是她的,尤其是在戴维离开之后,她发现曾经对自己最好的还是林大同,她已只有他。她不容许别人和自己抢。当她发现林大同和崔雁南在一起时,突然有一种失去他的恐惧感,这一刻,她内心充满了对崔雁南的憎恶。
杨波回头看到张一雯在发呆,碰碰她说:“走啦?”她木然收回目光跟杨波悻悻地走向办公室。
崔雁南的报道果然没有让朱震失望。首篇报道多多少少都起了一点舆论引导的作用,把舆论对up的关注从一个点引向了另一个点。
虽然在杨波看来,这就像一个女明星,大家把她的关注点从隆胸转移到了演技差,但朱震宁愿媒体关注“演技”,至少演技是可以提升的。贿赂丑闻则是耻辱。业务层面的紊乱他可以慢慢理顺、掌控。
崔雁南的文章稍微转移了一下媒体的关注点。她疑惑up完全剔除了richard体系,造成大量经销商无所适从,公司的未来将会怎样?一个公司面临的业务重建和价值重塑该是个什么样的状况?
在杨波和朱震的操持和引导下,接下来媒体采访的关注点暂时聚焦到了up的业务上。
这似乎给了朱震喘息的机会,令人窒息的舆论压力似乎稍微宽松了点。
朱迪走后,朱震发现公司内部明显缺少一位与杨波对接的人,尤其是与政府部门打交道的能人。垄断的困局还没散去,有人需要时时应对政府的质询。
他想到了崔雁南,不知道她是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于是在杨波到up和朱震以及张一雯对接业务的时候,朱震先行咨询了一下杨波的意见。
朱震问杨波:“我如果常设一位朱迪的角色,负责媒体公关和政府公关,你觉得如何?”
杨波回答:“当然有必要。公司这个部门需要壮大。”
在旁边的张一雯心里一动,有点兴奋。她低头看材料,不动声色。
朱震说:“你觉得崔雁南如何,代替朱迪?据我所知,她采访中积累了很多政府资源,当然她还有媒体资源。”
张一雯吃了一惊。她怕朱震看出她的情绪变化不自然地把端着的文件又放在了桌子上。
杨波说:“接触一次,感觉还不错。关键是能否胜任,这个需要公司再做考察。总之,这个部门最好尽快完善。”
朱震点头,对张一雯说:“露西,你也帮忙物色一下这个新上司。”
张一雯不能自持。
朱震随后交代张一雯,帮我订一个餐厅,再帮我约一下崔雁南,我要和崔雁南谈谈这件事。然后他又觉得全权委托给秘书不妥,说我自己来约她好了。
张一雯呆呆地坐在座位上僵硬片刻,下意识扯过自己制作的公司“内部大众点评”图册,同事们都夸她细心,约客户约情人有什么进餐诉求都会征询一下她的意见。
这次她没有征询朱震的意见,全权代理了。
她订好了餐厅过去和朱震交代:“我定了周五晚上如何?我想记者一般都是周五清完版有时间出来。华贸的浮士德,优雅的法式西餐厅,我觉得比其他餐厅装潢更优雅浪漫些。”
朱震说:“ok。我相信你的眼光。”
朱震按时下班走了,和仍然逗留的张一雯打招呼:“早点回家,露西。”
张一雯对他下意识咧嘴笑了一下回应:“我也马上。”
她看着朱震的背影消失后,打开了qq。线上人已不多,但林大同还在线。
她发给他一个笑脸,一如既往。“还在加班?工作狂!”她说。
“是的。你也是?”他回了一个笑脸,她顿感宽慰。
她说:“我们来了一个新老板,比较有名,叫朱震。公司最近很忙。”
“他人怎样?”
她说:“以前是nd的中国区老板,很多记者都熟悉他。他刚上任记者就追过来采访,真要命,最近我就忙着这一件事了。”
“喔。”
她补充道:“单身的老板好像更受媒体关注呢。他精明强干+风流倜傥,女记者都迷他。”
“呵呵。”
她好像觉得自己话多了:“好了,不多说了。我还得给老板订个餐厅,他要求去浮士德,一个适合情侣去的法式西餐厅。据说那里最适合品味红酒和爱情。他周末约了《财经周刊》的一个女记者,嗯,好像叫崔雁南。”
他半天没有回话。林大同盯着qq张一雯发来的词句有种刺痛感。
她说:“你忙吧,我先下了。”然后闪身下线。
她麻利地和林大同会话是因为有点紧张。她坐了片刻稍事安静,脑子里却一下子又浮现出崔雁南和林大同在一起,甚至和老板朱震在一起的暧昧影像,心虚的感觉立马荡然无存。
雷厉风行的朱震在张一雯订好餐厅的第二天一早就赶紧向崔雁南发出邀约,他一贯是什么事情都预定好,万事才可控。
他本想对崔雁南说“周末能否赏光请你吃饭”,想了想改换了口风说:“你不介意周末晚上还工作吧?我有点重要的人事变化和考量要和你说说。”
“喔?什么人事变化?还有什么人员变动比up高管集体离职更爆料的呢?”崔雁南好奇地问。
“有啊。对你来说,这件事一定无比重要。请相信我这一定是你乐意知道的。”朱震故弄玄虚。
朱震很少在周末还邀约记者工作,崔雁南知道他的风格,除非有重要的事。他果然吊起了她的胃口。
周五的晚上,是她和林大同最惬意的约会时刻,两个人都心有灵犀地遵守契约精神。通常每个周五快下班时林大同都会给她短信:“几点在雕刻时光?”然后她和他确认一个时间。
周五一早,她刚上线,林大同的确认马上就发过来了,比以往更迫切:“晚上还去雕刻时光?”
她说:“今天恐怕不行了,今晚还有个工作。”
“工作?你很少周五晚上干活的。”
她觉得有点对不起他,坦白说:“今晚up公司的总裁朱震请我去浮士德餐厅,说要谈一件重要的公司内部变动。”
“去浮士德这样的情侣餐厅谈工作?”
她觉出他的不快,说:“抱歉,明天去找你好不好?”
“明天我加班。”他生硬地回复一句,qq的状态就调整成了“忙碌”。
崔雁南来到华贸的浮士德餐厅的时候,不能不感叹这就是她喜欢的格调。餐厅的整体设计只用了白色和浅绿两种颜色,她始终认为这是最隽永的两种颜色,让人感觉自然、生机和灵性。
她以为这两种颜色很难营造出华丽,大部分餐厅都用了金色、红色和紫色等更厚重的颜色,但是这里从水晶珠帘到茶花幕墙,浑然一体的淡雅却让人感觉高贵。
朱震已经等在那里。她看到他第一句话说:“我喜欢这里。”然后眼光又忍不住被钢琴上的那座华美的水晶吊灯吸引。
朱震笑笑:“喜欢就好。”他的第一感觉是张一雯的工作很到位。
他无暇研究餐厅考究的设计,他确实是来工作的,他从来心无旁骛。
她拿过菜单刚想看看,朱震说:“我来得早了点,就帮你点完了。这样我们就有更充分的时间说话。”
崔雁南会意地笑笑只好放下菜单。朱震向来主动强势,这点她知道。
过了一会儿,体面的waiter用隆重的盘子端来了牛排。
朱震说:“我认为到西餐厅牛排是一定要点的,煎的火候,调配佐料,味道好坏基本能确定这家主厨的水准。”他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开始验证。
崔雁南向来不喜欢太油腻的食物,包括朱震说的西餐厅的“试金石”牛排,看着面前的大盘子她说:“或许有的西餐厅拿手的不是牛排,是龙虾、蜗牛或者甜点。只是你的主观判断裁定了它的综合水准。”
朱震不容置疑地说:“我的这条标准基本没有出过差错。”
崔雁南暗自叹口气,心想幸亏朱震不是自己的老板也不是恋人,否则该花费多少心思和他相处啊,虽然他是个出色的职业经理人。
崔雁南不和他争辩。她想他们毕竟不是来吃饭而是来工作的。
朱震的注意力果然很快就不在食物上了,没吃几口,他就问她:“你不好奇我约你来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吗?”
崔雁南笑了笑:“我想你会主动告诉我的。”
朱震认真地说:“我确实有重大的人事安排。你知道up中国现在的人事体系支离破碎,人手紧缺。我需要有个人来代替朱迪,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崔雁南从盘子上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朱震,她没想到朱震看中了自己。她刚刚庆幸对方不是自己老板,他却要当她的老板了。
“你说,我?”
朱震看着她的表情笑了起来:“别告诉我从来没人挖过你。你这表情怎么像被求婚一样,还是个不中意的目标对象的求婚。”
“这消息对我来说很突然。”
“我知道。我应该提前给你暗示,我以为会给你惊喜。”
“我需要考虑一下。”
“好的,我希望时间不要太长,也不希望这是拒绝的借口。玛雅人说过:‘错过今日,再无明日。’虽然你一入公司不会和朱迪的职位一样高,但是你期望的职位和薪水绝对比你现在的工作更体面和满意。”
看到崔雁南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到,他说:“告诉我你的想法。”
“找工作和找老公一样,都需要安全感和未来。”
“不错。我保证只要我在up,你需要的这两样东西我都会给你。”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还有心灵的自由。”
“你害怕在公司会不自由?”
“我热爱报社天马行空的工作方式,身体很焦虑但心灵自由。而且,我热爱写字。工作即生活,我希望我从事的是我喜欢的。”
她有点缺少逻辑,说得越多,越像拒绝。
“心灵自由!”朱震放下盘子看着她,说,“我留学的时候这个就是我的目标,直到我当了老板我仍然觉得这个目标离我很远。这是大家追求的终极目标,太高远了。给我一个我能满足你的目标,实际点的,薪水、职位、福利。”
“好,好,让我想一想我的转会价和筹码,然后和你议价好不好?”
“你考虑下,多久给我答复?”他要确定的答案,不要“很快”这样模棱两可的话。
“一周之内。”
“ok!”
快结束的时候,waiter又端来了一份甜腻的巧克力奶油汤,崔雁南没有胃口,她直白地拒绝:“这个我吃不下。据说这里的树莓慕斯很有名,我想要一份。”
“waiter,一份树莓慕斯。”朱震立马招呼waiter,他做什么都当机立断。
“今天的晚餐不错,我很享受今晚。”朱震第一次抬眼观察一下四周。
崔雁南撇撇嘴:“没感觉就说没感觉,你好像连头都没有抬过,你满心都是工作。”
朱震仿佛被看破了言不由衷,有点不好意思:“嗨,你要容许我适时地礼貌一下。大周末的,还要拉你出来工作不太好意思。”
崔雁南很少看到朱震这表情,她感到忍俊不禁。
每个机会来临的时候,没人无动于衷。朱震的橄榄枝出其不意,触动了崔雁南平静的生活。她需要安静地想一下,她想人生也像企业一样,需要战略,需要5年规划,短期目标实现的时候再来个“二五”规划。她的职业正缺少规划,她总是跟着感觉走,她喜欢文字,所以她热爱媒体。就这样,一直做了下去,直到现在。
媒体的“关联企业”是公司和公关公司,她想自己可以跳到对方循着经理—总监—vp(vicepresident副总裁)……这条辉煌的职业路径向顶峰奔去,不要天花板,晋升无极限。
崔雁南有点无心选题了,她坐在编辑部发呆。她问旁边的王加嘉:“我们每天这么辛苦,要是有公司挖我们,你觉得多少年薪值得考虑?”
王加嘉刚刚电话采访被拒绝,沮丧中开始畅想:“15万起价,不,20万,供房供车稍有盈余。”
“30万呢?”
“30万啊!如果是我就爬着过去,还要告诉对方,千万别把我当人用。”
“哈哈!”崔雁南不禁笑起来。这时候主编现身了,说:“小崔,看你情绪不错,给你一个去香港采访的机会。”她越需要安静的时候,他越剥夺她的机会。
主编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所有人从幻想拉回现实。他总是给她一个又一个攻坚对象不让她喘息。她有时候很想拒绝,想大声对主编说“不要觉得我不会说no”。可是当她很多次下定决心鼓足勇气的时候,主编总是满怀信任和期待地对她说“越有能力越要担当”!
于是在这期望和激励的语境中她一次又一次地败下阵来。
主编要派崔雁南去香港,因为她英语不错,采访跨国公司的老板基本不需要翻译,这给她带来了很多机会。香港公司的公关人员很怕对方说国语,就像内地的记者很怕对方只会粤语和英语一样。
一个内地在香港上市的公司因为股东纠葛要在香港举行新闻发布会,他们要给投资者吃颗定心丸。
王加嘉则神速塞过来一张购物清单,就像恒久的备案,随时都能拿出来。上面都是化妆品,文图具备。
还好香港的出差没有占用周五的时间。她要在周五尽早赶回来和林大同见面,她不想再违反“契约精神”。
她走的时候和林大同说我要去香港出差了,周五回来。她很想对他说这个周末不会有事再打扰我们了,但信誓旦旦的话让她觉得有点做作,就没有说出口。
他说多保重,注意安全。此外无话。他心思越多、情感越复杂的时候话越少。
她每次只要周五看见他,什么误会不快不需要解释就会烟消云散。她要的就是那份默契。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睛,就知道相互的情谊。她想一旦两个人失去了默契,心与心产生距离那感觉是让人恐慌的。
这家上市公司举行了一个宏大的新闻发布会,广邀投资人、客户以及记者,就像爱情宣誓一样要给大家看看企业的稳定运营和优良业绩,要给对方以信心。闹哄哄的现场让崔雁南有些走神,爱,最重要的是给对方信心,让她知道你的情意犹在,一起沿着爱情不归路走下去。
会议结束的时候,崔雁南一边想着怎么帮企业写这封“情书”,一边来到铜锣湾的许留山甜品店。她没有特别的购物欲望,以前同事朋友总是给她一个长长的清单,罗列化妆品、包包、手机等等,但现在除了首都机场免税店“全球最低价”的化妆品,她出差去香港携带的清单越来越少,如今香港的物价已经没有什么竞争力。偶尔有同事让她捎带iphone4s,她都有种走私的恐惧,生怕被机场人员查扣补交税款。
她只是喜欢许留山的甜品,如果能带回去,她真想让林大同和她一起分享一份芒果捞嘢或者杨枝甘露……虽然上海也有了加盟店,但她一见却有种不想进去的感觉,她很奇怪许留山就像宜家,一个平民品牌进了内地就会筑起高高的门槛成了贵族品牌。
坐在靠街的桌边,她给林大同发了条短信:“我在许留山,有一天我要学会做给你吃。”
他回复:“我等着。”
周五下午到京,她下了飞机接到的第一条短信是朱震的。“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崔雁南才猛然想起自己的人生大事还没来得及抉择。她工作时如此投入,把这件事忘个干净。
朱震说:“好吧。露西说你这几天似乎很难联系上。她已经帮我们订好了餐厅,我们有必要今晚再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