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唯一的筹码

朱玫流产之后,只剩上市一个筹码了。她对洽洽网找投资人非常在意。资本介入后,上市的速度就会加快。她和叶健林大同念叨,搞不好要跑趟香港或者华尔街呢。

崔雁南自从上次林大同透露买来了洽洽网并寻找投资人的信息后也十分在意。

她时不时问他:“公司怎么样了?”

林大同说:“正常运转。”

她说:“哪些投资人在接触?资方什么时候介入?会不会签对赌协议?”

他说:“你们记者想得永远比企业超前哪。”

她消停的时候他多少有些失落,就像线人的价值被忽视了。

这一天他又收到她的短信:“公司怎么样了?”

他想非常规地回答她,所以思考一下,这时蓦然发现“她”是张一雯。她不是“分手了就别再来找我”的那种人,仍然偶尔会发短信。

他盯着手机片刻回给她“还好”,又忍不住问:“你怎么样?”

和林大同分手之前,张一雯终于要从up公司前台转岗总裁办了。虽然仍未脱离底层的办公室文秘,但比前台听起来要体面多了。

总裁办要算整个行政架构中最位高权重的部门了。其首要的任务就是政府公关,其次是市场攻坚。

总裁办的空间很局促,张一雯的办公桌在up中国区总裁戴维的办公室门外,对办公室其他的座位一览无余。

除了张一雯,办公室还有三个女人。一个是公共事务总监朱迪,40岁出头,举止雍容,这是长期政府公关历练出来的气质。

另一个是市场总监莎莉,资源型销售人员,客户渊源颇深,本着“市场才是硬道理”的公司法则因此颇为自负,领导也不得不对她尊敬有加。

还有市场高级经理萨琳娜,莎莉的属下,30出头时髦干练的单身女郎,开拓能力很强。虽然身为莎莉的属下,但攥着很多关键客户资源,莎莉也对这个高傲的属下容忍三分。戴维对萨琳娜很欣赏,这似乎直接引发了莎莉对萨琳娜的不满。

当萨琳娜和莎莉擦肩而过的时候,张一雯扫了双方一眼,能感觉空气里有点微妙的紧张。

张一雯觉得,按规定,她应该是老板的秘书,对老板的日常工作和琐事负责。但是实际上另外三个女人都在使唤她,她更像整个总裁办的秘书。张一雯不知道该刻意让老板把自己“私有化”还是让整个办公室把自己“公共化”。每一个人她都不能得罪。

朱迪和莎莉对老板戴维并不恭顺。这让张一雯很是惊奇。按理说,属下该对老板唯命是从才对,即便是美国公司很民主,但从属关系内外资企业还是没什么大的差异的。

还不容她想清楚这件事,张一雯就已经忙得四脚朝天了。整个办公室甚至up都在为亚太区总裁richard的视察忙得不亦乐乎。尤其是richard此行是在为全球董事会主席彼特的莅临做前期铺垫。

up在中国做了10年之久,赶上了从业最关键的时期。

中国政府要出台行业法规,对up所在行业和企业模式进行规范。up公司现有的商业模式如果成为中国政府认同的主流,就决定了up未来在中国的平稳发展;如果不是,就要着手转型,整改现有的商业模式削足适履顺应中国的法律。这意味着up要支出巨大的转型成本,还要遭遇经销商队伍动荡甚至流失的风险。

这是up最不愿意看到的。

政府公关已经到了最严峻的时期,如何争取较大的主动权是up上上下下最关心的课题。尤其是up的竞争对手法国fn公司在政府层面和市场上都给了up很大的压力。fn也在最大程度上争取行业法规对自己最有力的支持。

up的亚太区总部就在香港。如此便利,所以richard要来的风声刚起,后脚就到了。

朱迪亲自开车从机场把richard接到了up北京总部。

richard到公司的时候,张一雯惊奇地发现朱迪竟然亲热地挽着richard的胳膊,而且似乎并没人觉得不妥。

richard一进门,包括莎莉、cfo乔强等很多高层都出来鼓掌欢迎。

up进中国10年,richard是唯一的一位中国区总裁,他初到中国头衔是up中国区首席代表,作为up中国市场最早的拓荒者,整个中国区的行政架构、市场规划等等都是richard一手操持的。去年richard被提拔为亚太区总裁,但一手栽培的旧部基本都在,包括朱迪和莎莉都是richard提拔上来的。

只有戴维是例外,他由美国总部直接委派。戴维本来在美国总部负责市场,后来因业绩卓著被委派到新加坡大区做总裁,直到去年richard升任亚太区总裁,戴维在诸多的人选中成了richard的继任者。

richard在中国待了这么多年,汉语依然很糟。他经常手舞足蹈表情丰富地对中国同事说“你好”、“谢谢”、“拜拜”,一个并不年轻的老外努力想用最简单的词汇来表达,那个效果就像让奥尼尔说清口,带点童真带点笨拙,逗得对方也很开心。他表现得像个孩子,谁不乐意和纯真的人交流呢?

但中国同事很快就发现richard对中国文化的理解力超强。他很快学会了两句中文——“还可以”,“一点点”。

richard认为自己掌握了两句最有用的中文,足够用了。他觉得中国人很少明确地说是与非,大部分时候都是模棱两可。能用歪门邪道解决的事情,绝不走正当途径。

比如有人问他:“你好吗?”

richard:“还可以。”

“你的中文进步很快啊!”

“一点点。”

“up中国市场怎么样?”

“还可以。”

“你们的品牌形象高于fn啊!”

“一点点。”

“你觉得今天的中餐怎么样?”

“还可以。”

“是不是外国人去餐厅吃饭有种被监视的感觉?”

“一点点。”

……

凭着richard对中国市场规则的敏锐,一个中国区首席代表本来只是个市场的探子,但一个前哨在数年内就组建了up的队伍,组织了up的架构,完成了中国市场的铺垫。现在到了在此基础上“大跃进”的时代了。

据说全球大老板彼特则看中了戴维锐意进取的精神。

戴维上来很亲热地和richard握手。cfo乔强、莎莉等则上来和richard拥抱。

up北京总部似乎重回richard时代,张一雯感觉到戴维似乎有点落寞。

richard、戴维和朱迪先进行了一个小范围的会议。

richard说:“我希望在彼特来之前促成一些事情。彼特这次要以美国商会代表团成员的身份来中国。如果此行顺利,随后要再次到中国宣布一些市场计划。”

戴维说:“嗯,这次美国团访华,中美商务理事会经贸座谈会上将有中国商务部一些官员参加。这是我们发表一些立法建议的好时机。”

朱迪说:“是的。我们已经准备了很久。”

richard说:“no,我最关心的是被中国政府要员接见的时机。”

朱迪心领神会:“我有把握促成这次接见,我已经初步为彼特准备了一份说辞。”

戴维说:“哦?你有把握?”

朱迪说:“别忘了我们做过这方面的准备,而且做了很多年,我们的一些学员会帮忙促成。前几年,我们赞助过几次中国官员在美国顶尖大学的‘公共管理高级培训班’进修,所有学员在大学的培训及食宿费用都是由up负责的。每年支付的赞助费很多。我们今年仍然需要追加这方面的费用。”

戴维很惊讶:“这不是up的行事方式。”随即意识到,richard在中国区当政多年早就开了这个先河,一时不知该如何驳斥这项赞助。

richard拍了拍戴维的肩膀说:“不要怀疑,中国官员学习西方先进的管理思想和方法,这对中国经济环境、法律环境的改善很有意义。未来的受益人也包括我们。”

戴维坚持:“这不符合规则。”

richard说:“如果你在中国市场做得久了就会明白,首要的是要熟悉现实的规则,服从规则。”

一个月后,美国商会代表团访华成行,up的大老板彼特一同造访中国。

朱迪利用她公共事务总监的能量,以及up未雨绸缪多年所做的铺垫终于促成了彼特被“中国政府要员”接见。

彼特不失时机地表达了up在行业的经营经验和建议,在中国行业立法的关键时期up愿意为此做出贡献。

彼特的恳切得到了中方的肯定,同意了up在尊重中国国情和商业现实的前提下,总结自己全球经营几十年的商业经验和成果作为参考提供给中国的立法部门。

消息传到up中国区总部,上下一片欢呼。up的意志终于可以渗透到中国的法规制定中来了。

接下来,在彼特的亲自督办下,up进行了全球总动员。短短两个月,一份长达100多页的、中英文版本的参考范本呈交给了中国政府相关部门。

张一雯赶上了中国总部最忙乱的时期,几乎每天加班,因为戴维总是走得很晚。

戴维几次看到张一雯还在办公室外候命,总是督促她早回家。

张一雯没好意思走,一是刚刚上岗,正需要表现;二是回到合租的屋子听室友阿薇的抱怨实在无聊和沮丧。

这天晚上,朱迪、莎莉相继离开办公室下班回家。萨琳娜也开始收拾东西,她看张一雯还守在办公室,问:“露西,你要走吗?搭我的车可以一起走。”

张一雯忙说:“谢谢!不用了。或许一会儿戴维还有活让我处理。”

萨琳娜看了张一雯一眼,说:“那好吧,我先走了。”

萨琳娜刚出门,戴维也从办公室出来,对张一雯说:“ok,露西,我们终于可以下班了。你住哪里,或者我可以送你一段。”

张一雯看了看表,已是晚上9点多了,说:“好的呀。我住西边,你把我放在地铁边就好。”

up所在的cbd周边的房子价格不菲,张一雯宁愿和朋友住在相对廉价的地方,跨越半个北京城上班。每天的劳顿让她困惑,大学的梦想部分实现了——在高级写字楼里上班,在跨国公司供职,名义上的白领现实中何以仍然困顿?

张一雯和戴维到地下车库的时候,看到很多气派的汽车,她眼睛发亮。

张一雯指着一辆金色的雷克萨斯说:“看,我喜欢那辆车。”

戴维一看:“哦!确实漂亮,我也喜欢。”然后他走到那辆雷克萨斯的旁边,拉开车门说,“请上车吧,女士!”

张一雯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呵呵笑起来。

张一雯开心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戴维发动的时候,张一雯看到萨琳娜驾车从很近的地方缓缓驶过,萨琳娜和老板打了个招呼,然后意味深长地和张一雯对视了一下。

忙乱的节奏终于滞缓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