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林勇想来想去也只得认可他的话:“那好吧,我暂时不打陆连冰那头的主意了,先看看岳亦山有什么本事让钱老板接受8%!”

在钱晋京的办公室里,听完岳亦山的陈述,段敏大笑不止:“岳总啊岳总,我当初真是看走了眼!你搞了一圈竟然要8%,比我们的要求高了一个点,相当于没完成任务!”

“不是8%。”岳亦山纠正道,“还要算上券商通道费和银行托管费,最终资金成本应该在8.5%左右。”

“更夸张了!早知道你完不成任务就不用等这么久了。我看咱们没什么可谈的了!”段敏严厉的口气像在教训小学生。

岳亦山还没开口,付玲美已经忍不住跳出来替他争辩:“段总,您这话可太没道理了!岳总他们付出了很大努力才搞定这些出资方。而且您别忘了,他们做这一单根本不赚钱!”

“大小姐,你以为他们是活雷锋吗?”段敏和付玲美是双方公司的业务对接人,算是老熟人了。段敏一向喜欢调侃她:“他们想拿这单业务做敲门砖,让我们给陆连冰施压,让他把股票卖给他们的客户。”

付玲美指指坐在旁边的杨晓波:“杨经理都告诉我了。为了实现更大的收益,他们放弃这一单的微薄利润,替你们鞍前马后地寻找资金,没什么不妥吧!”

“那成明资本的朋友们可要失望了。我听说陆连冰已经回美国汇报去了,这两天一回来就要揭晓结果喽!”段敏幸灾乐祸地说。

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里的老兰接话了:“段总,我咋听说不是这么回事?据我所知,美新资本还没做出决定。”

听他这么一说,在场所有人都很吃惊。

“你是咋知道的?”钱晋京问道。

老兰得意地摇晃了一下脑袋:“咱自有渠道,这是秘密。”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假!”段敏一挥手,“反正这么高的成本不符合我们的约定。”

岳亦山早有准备:“段总,我们观察过,春节后这两个月里,公司大股东做股权质押的有十几笔,其中绝大部分的成本在8.5%~9.5%,个别几单接近10%。这么来看,我们给您的报价是最低的。咱们在金融市场上做业务不可能一厢情愿,一定要遵循市场规律。你们希望降低成本的初衷我很理解,但是利率水平随行就市,不是你我就能决定的。请相信,我们已经尽力!”

钱晋京笑眯眯地说:“我相信,你们能做到这个水平已经很不简单……”

“那又怎么样?还是没守信啊!”段敏不依不饶地说,“金融市场上的确不能一厢情愿,那么做金融什么最重要?信用!岳总,咱们有言在先,你现在说什么都是在为失信狡辩!”

面对他的指责,岳亦山没有直接反驳:“段总,您听说过《庄子》里‘尾生抱柱’的故事吗?”

段敏一愣神的工夫,老兰抢答道:“这个我知道!原文是:‘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这就叫‘尾生抱柱,至死方休’。”杨晓波也听说过这个形容对爱情坚贞不渝的故事,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一字不差!”岳亦山朝老兰和杨晓波竖起大拇指,又把头转向段敏,“我提到这个典故是想告诉大家:尾生不该死!发大水使他与女子约见地点的条件发生了重大变化,他完全可以等洪水退了再去。换个角度看,那个女子一直没来,我们能怪她失约吗?不能!因为任何正常人都知道行为处事要随客观事物发展而变化。金融市场上瞬息万变,墨守成规或者闭门造车的做法绝不可取。尾生要是私募基金经理,早就把公司搞破产了!”

大家会心一笑,而段敏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茬儿。

钱晋京瞄了一眼他的窘态,对岳亦山说:“随行就市没有错,但是我测算过,如果资金成本超过7%,收购钴矿的风险就太高了,划不来。你也说了,金融市场瞬息万变。没准过两个月资金成本下行,我的要求就能达到了。要不我们再等等?”

岳亦山用右手手背下意识地敲了敲桌面:“钱总,这么说吧,如果今天你们不接受这个报价,我敢保证今年之内你们不可能再以这么低的成本拿到一分钱!”

“你凭什么下这个结论?”段敏似乎在用诘问找回面子。

岳亦山知道必须打破他们的美梦:“二位,你们可能还没意识到,国家对金融行业进行整顿后,机构行为将大大规范,过去各种绕开监管发放资金的影子银行活动会全面萎缩,金融资源会大幅收缩。

“比如资金成本,从去年年底开始节节攀升。往年第一季度是金融机构开闸放水的时节,可是今年3月广义货币m2增速降到8.2%的历史新低,第一季度社会融资规模同比降幅高达20%,连银行间隔夜回购利率都一度飙升到了18%!

“又如股票质押新规出台后,资金方都越来越谨慎,机构在这项业务上要求的条件越来越高,配置的资金也大幅收缩,经常通过了审批却几个月拿不到钱。

“还有,新规对单一上市公司股票质押比例设定50%的上限,那么有质押需求的股东彼此之间就存在竞争,一旦整体质押比例达到50%,其他股东就无法操作了。乾赋科技的整体股票质押率已经超过40%,你们这6.26%的股票现在不操作更待何时?

“我再问一句,如果钴价继续走高,而你们迟迟不能出资完成交易,钴矿出让方会不会调高转让价格呢?钱总、段总,你们要挣的是股权上的钱,是按倍数计算的,何必在债权问题上锱铢必较,为了一两个点贻误战机呢?说白了,现在你们要做的,是与时间赛跑拿到钱!”

岳亦山铿锵有力的声音一停,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老兰和杨晓波心中暗暗叫好,都将目光投向钱晋京。付玲美近乎崇拜似的仰望着岳亦山,仿佛一个面对偶像的忠实粉丝。段敏则像个断了电的机器人,目光呆滞,一动不动。

钱晋京也低头不语,陷入沉思。

老兰和杨晓波急切地望着他,感觉时间似乎流逝了一个世纪,才见到他又动了动腮帮,露出熟悉的笑容,用熟悉的沙哑嗓音说道:“岳总,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一行四人有说有笑地走出锦秋国际大厦,心情无比畅快。

付玲美对着岳亦山双目放电:“岳总,这单生意谈得太不容易了。走,咱们一起喝一杯庆祝一下吧!”

老兰和杨晓波立即表示同意,岳亦山却笑笑说:“不好意思,今天是我们公司辛总的生日,我得陪她过。”

“哎呀,你这个ceo对下属也太好了吧,连过生日都要陪?”付玲美既失望又不解。

“你还不明白吗?就别打扰人家的二人世界了!”杨晓波见付玲美总缠着岳亦山,故意挑明那是对情侣。

付玲美的脸色“唰”地变了:“哦,是这样啊……”

岳亦山笑了笑,和大家一一道别,临走偷偷朝杨晓波做了个鬼脸,仿佛对他说:姑娘就在这儿,你小子可要把握住机会!

老兰不爱交际,丢下一句“我还有事”,随即匆匆离开。

杨晓波转向付玲美,可是还没等他开口,对方一跺脚,噘着嘴一声不吭地快步走开了。

望着她的背影,杨晓波无奈地摇摇头。不过,成功的喜悦很快盖过了小小的失落。虽然大家四散而去,他仍想庆祝一番。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马楠楠的身影——在当初相恋的那段日子里,取得的所有成绩自己都会迫不及待地与她分享。

他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

马楠楠收到邀请却一点儿也不高兴:“你有了喜事就想起我来了?上次我心情不好需要人陪的时候,你跑哪里去了?!”

“对不起,上次是我不好,这回补偿你。”杨晓波连忙致歉。

马楠楠情绪很低落:“算了吧,我可没有心情。最近买哪只股票,哪只就跌。这才多久就亏了好几万,真闹心。”

杨晓波找了间咖啡店坐下来,静静地听着前女友的抱怨和倾诉,心里很难受。怎么做才能为她排忧解难呢?他突然灵机一动:如果告诉她乾赋科技的好消息,让她买入获利怎么样?这可绝对是第一手的消息啊!但是岳亦山反复叮嘱过——项目小组掌握的上市公司相关信息,绝对不能对外透露,这是个原则问题。

他咬了咬牙。

理智与情感之间那道细细的红线,他始终没有突破。

老兰回到家,激动得一夜没有睡好,害得冷蕊也没睡踏实,打趣他道:“兰爸爸,你这是怎么啦?是不是另寻新欢了?”

“傻丫头,哪有的事!”老兰把她搂紧,“你不知道,我马上要参与一单业务,能赚不少钱!”

“哇,你真厉害呀!”冷蕊夸奖道。

老兰喜笑颜开:“等赚到钱,马上给你买iphone!”

第二天上午,老兰先在林勇提供的账户上全仓买入乾赋科技,然后给林勇打电话,约他共进午餐。

两个人一见面,林勇就瞪大双眼瞅着他:“老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

老兰慢悠悠地品了口茶,这才开口:“老弟,你的嗅觉确实灵敏,不愧是炒股专家。”

“到底怎么回事?”嗅到血腥味的林勇就像变了一个人,没有寒暄,不讲客套,直奔猎物。

老兰和盘托出:“昨天我们和钱老板谈好了,股票质押的事他同意做。”

“钱老板真接受8%了?岳亦山这小子真是神了!”林勇惊叹道。

老兰又得意起来:“这么说,股价肯定要往上蹦喽!”

林勇一听就笑了:“老哥,就这事啊?恐怕你要失望了。”

“公司大股东做成这么大一单业务,还不算利好?”这回轮到老兰瞪起牛眼。

这时,林勇紧绷的神经已经松弛下来:“老哥,你是真没经验啊!从历史数据上看,大股东股票质押的消息只能算中性,根本谈不上什么利好,一般对股价没有太大影响。其实在我看来还是利空呢。大股东在股价不算很高、质押率很低、成本却偏高的时候还要把这么多股票质押出去换钱,没准是套现跑路!”

老兰这才发现业务不精通又让自己闹了笑话:“那这只股票会涨还是跌?”

“最近大盘在调整,个股都在跟着下跌。我看这只股票的主力也不想逆势强攻,所以股价可能还会跌。”林勇分析道。

老兰顿时满头冒汗:“啥叫‘主力’?股票会跌多少?”

“这种市值规模的公司,都会有几个我们这种玩家在里面,我们的行动能够左右股票价格。以前都叫‘庄家’,后来被监管部门打击,名声变臭了,现在就叫‘主力’。至于下跌多少要看大盘怎么走,跌得狠有可能会引发踩踏。”林勇答道。

老兰叫起来:“那咋办?我已经全仓杀进去了呀!”

林勇吹了个口哨:“我说老哥,没想到你动起手来比谁都快!没事儿,不就10万块钱嘛,没多少。再说,我的仓位那么重,是不会让股价变成自由落体的。下跌到一定幅度,我就要出手扫货了!”

“你操作前可要告诉我!”老兰赶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老哥,我不敢答应每一步动作都告诉你,那样我会有风险。不过等你真搞到有用的消息,我再往账户里打几百万元给你玩!”说完,林勇不再提股票的事,连声大叫“饿死了”,大声喊来服务员点菜。

老兰的心情像坐了个过山车,从满怀欣喜转为忧心忡忡,又被林勇的承诺点燃希望。

不过,这份希望在当天下午就受到了打击,乾赋科技以下跌收场,他第一天交易就浮亏了2%。

在接下来的几个交易日里,整个a股市场继续下探,乾赋科技也随之“跌个不休”。到周末,老兰已经浮亏6%。

他有些心慌,林勇却满不在乎:“老哥,这几个点算什么?在我眼里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凡大盘反弹一点点,我随便往上拉一下不就回来了?”

“可是这几天一直跌,满屏都是绿的,没有反弹的迹象呀!”

“哪有只跌不涨的市场呢?跌得多了,自然会上涨,万事万物都讲究一个平衡。”

“哦。这么说反弹快来了?”

“嗯。最近我观察盘面,发现很多散户熬不住了,纷纷出货。而有些主力已经按捺不住,悄悄开始接货。而且公司马上要发布第一季度财务报表,我打探到盈利增速可能会超预期。看这架势,这只股票一定会先于大盘企稳,说不定就此反转开始上攻!”

林勇的分析给老兰打了一剂强心针,让他安心度过了一个周末。

周一开盘,大盘真的出现反弹,乾赋科技也跟着蠢蠢欲动,一度上涨4%,之后逐渐回落,以小幅上涨1.5%收盘。

老兰这下信心来了,看来林勇这小子是有一套,真让他说中了!只可惜那天一次性买入10万,没留后备部队补仓。万一股票真的发生反转,自己不就错失机会了吗?

思来想去,他咬咬牙,叫冷蕊去新办了张银行卡,开了个股票账户,把自己攒下来的工资凑了个整数20万都存了进去,全数买进乾赋科技。

谁知命运就是如此爱捉弄人。他前脚刚买进去,后脚就遇到大盘暴跌,害得乾赋科技一天下跌5%。老兰看傻了,赶紧约林勇面谈。

林勇急匆匆赶到金融街公寓f区楼下的星巴克,没想到老兰只是焦急地询问自己为什么股价下跌、主力有什么动向,自然大为不悦:“我说老哥,我以为你搞到什么重要消息!股价的事就不要再问我了,我们操盘者都很谨慎,透露过多信息会见光死的!再说,以后永远也别到你我公司附近见面,以免遇到熟人。”

“老弟,你相信我,绝不会告诉第二个人!”老兰连忙表态。

“那也不行,这是我们的纪律!再说,我这几个亿都在里头呢,你才10万块的盘子,急什么啊?”林勇不以为然地说。

老兰这才吞吞吐吐地告诉他自己拿20万买股票的事。

“老哥,我真服了!你怎么不事先跟我商量呢?”林勇长吁短叹道,“本来市场是要上攻的,结果特朗普突然袭击搞个什么贸易战,大家哪见过这种场面,只好偃旗息鼓,等待时机了。”

“那下一步股市会咋走?”

“不好说,看两国谈的情况。市场资金又不充裕,我还是有些担心的。”

“可是你说会上涨我才买的呀!”

“老哥,我又不是神,涨涨跌跌都很正常啊!谁也不可能把握每个波段起伏,拉长看能赚到钱不就行了。再说,做股票,就是跟人性作斗争,你也锻炼锻炼,承受一下下跌的痛苦。”

正说到这里,有人在老兰肩膀上拍了一下,叫了一声“兰总”,把他们两个人吓了一跳。老兰扭头一看,顿时惊慌失措。

陆连冰这次美国之行并不顺利。

过去一年美新资本美国业务状况不佳,拖累整个公司业绩严重下滑。公司管理层压力很大,格外看重新的业绩增长点——陆连冰掌管的中国区业务。碰巧在中国的第一只基金将要清盘,管理层中意见产生分歧:有的人希望尽快清盘,毕竟收益已经非常理想;有的人则希望这只基金的最后一个尚未退出项目——对乾赋科技的股权投资,能卖一个更高的价格,以便把基金的irr拉升到整个公司近年的新高。

第二种观点的呼声一度很高,乾赋科技的成长性不错,新出炉的第一季度财务报表显示,公司利润同比增加28%,但是股价比去年最高点低了35%,没有道理以现有价格草草出手。

陆连冰可不像这些美国人那样抱有幻想,他觉得夜长梦多,早点儿落袋为安为妙。再说,现有两份报价还私下答应满足他一个半公半私的额外条件,所以这个机会他绝对不能错过!

他不仅是一个出色的基金管理人,也是一个左右逢源的高手。石油交易员出身的背景让他把所有人际交往都看成一种交易:给予别人想要的,换回自己所求的。这种看法未免过于功利和理性,但在商业世界里,他偏偏抓住了事物的关键,因此无往而不利。

他对那些纠结于irr的合伙人说:“最近中国股市正在调整,乾赋科技的股票价格也出现下跌。如果我们不能迅速抓住现有的报价套现,有可能错失机会,导致基金irr下滑。再说,如果遇到政策变化或者汇率变动,还有可能对收益产生巨大影响,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一个人一个人地做工作,在管理层中成功兜售出“恐惧”,换来的则是他们的支持。大家决定开会表决他带来的两份报价。

不过,精明如陆连冰,他仍然忽视了一个重要规律:能量等级永远大于规则。他的交易员法则只对一般合伙人有效,却在会议上被级别最高的两位公司创始合伙人推翻。他们中和了两派的观点,联合提出一个方案:充分利用这只基金有限合伙协议里的相关规定,延期一个月清盘,以便给予陆连冰更多时间寻找更好的报价方案。

两位老先生一开口,会议的风向就发生了变化,大家纷纷表示这是个好办法。

陆连冰当然也是见风使舵的好手,满口答应下来,不就是延期一个月吗?大不了到时候把手里的两份报价原封不动地再拿过来好了,没有必要在这种场合忤逆犯上。

没想到会议一结束,其中一位创始合伙人就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先是赞扬他取得了非凡的成绩,然后朝他眨眨眼,丢下一句“youcandobetter”——你能做得更好,便扬长而去。

陆连冰在回国的路上一直在琢磨老先生的这个举动。

这里面有个细节不得不提:一般重大股权交易的卖方都会聘请投资银行作为财务顾问,帮助自己寻找买家、全程谈判、向监管部门申报材料。陆连冰认为自己的团队完全有能力搞定相关事宜,可以为基金省下一笔可观的费用,于是力排众议,没有聘用投行。他还记得,当时这位创始合伙人就曾对这一安排颇有微词。

那么现在,到底他只是简单地鼓励自己,或者是发现了自己公私兼顾的用心,还是提醒自己当初“不听老人言”终致恶果?他越想越纳闷,越想越感到这句话意味深长。

最后他得出结论:无论老板出于何种目的,自己都要努力一番,争取再拿出一份有竞争力的报价方案给他看。可是这谈何容易?短期内重新找到一个接盘者愿意答应他的额外条件难如登天,而且在他出国期间,公司股价又下跌超过10%,谁还会提出更高的报价呢?

飞机落地,他刚一打开国内手机,一大堆信息就铺天盖地地涌入。翻阅一看,他发现辛莹每隔一天就给自己发一条短信,不是询问美国会议进展,就是介绍第三位潜在接盘者的情况。他不由得有些佩服这个坚持不懈的姑娘,但是仍然没把她和成明资本放在眼里,随手删掉短信。

接下来的一条短信他却不得不回复了——段敏约他回国后见面。

因为工作的关系,两个人打了不少交道,表面上还算客气,心底却是互不服气。

陆连冰奋斗半生,一路飞黄腾达,靠的都是自己的聪明才智。他一向瞧不起段敏这种背景深、脾气大、能力差的公子哥儿,站在那么高的人生起点却才智平庸、碌碌无为。

而段敏同样看不起陆连冰,这个家伙仗着头脑聪明四处钻营,几十年如一日地买卖别人的东西,从不曾亲手创造过任何有价值的物品,这几年又回来帮美国人赚中国人的钱,就是个买办!

不过,在美新资本即将与乾赋科技分手的最后关头,陆连冰还得维持大局稳定以求顺利退出,于是答应与段敏第一时间会面。

到了这个时候,反正双方就要一拍两散,段敏决定不再顾忌面子。他把陆连冰约到自己办公室,不等对方屁股坐热就开始发问:“陆总,美国佬这次怎么说啊?”

陆连冰微微一笑:“我们召开合伙人大会,决定把这只基金存续期延长一个月,也就是还剩整整两个月的时间。”

“看看,你们神神秘秘搞了半天,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接盘者吧!”段敏口气中带着一丝轻藐。

“我会继续努力寻求更优方案。”陆连冰的回复还是彬彬有礼。

段敏却觉察出礼貌背后的敷衍,皱眉道:“也就延期一个月而已,哪儿来得及啊?”

明明时间紧迫,陆连冰却显得很有信心:“这个请放心,我们收到过很多问询和报价,有些没来得及细谈,现在正好可以重新捡起来。”

不过,他这种大将风度反而激起段敏的反感:“行了,陆总。那些人要是靠谱,你早谈成了。我来给你指条明路吧,你去找成明资本谈谈。他们手里有个客户还不错,我已经见过了。”

“成明资本?您是说辛莹辛总吧。好的,我会适当关注一下。”陆连冰答道。

“适当关注恐怕不够。请早点儿约她吧。”

“我们有我们的工作节奏和筛选流程,请您……”

“别再给我说这些套话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你抓紧时间和她对接吧!”

“这也是钱总的愿望吗?”

“那当然了!怎么?你觉得我会自愿给成明资本当说客吗?这都是钱老板的意思!”

陆连冰正色道:“段总,请别忘了,最终决定权在我们美新资本手里。”

段敏嗤之以鼻:“从一开始我们就没干预你们卖股权的事,心已经够大了吧。现在我来找你,也是为了帮忙。你们跟我们掰手腕没什么好果子吃吧?”

陆连冰严肃地回道:“段总,首先,我们双方现在没有利益冲突,我认为我们是可以和平分手的,不存在掰手腕的情况。其次,请仔细回想一下,从入股时签署的一系列法律文件来看,我们确实有自由转让股权的权利,只是出于尊重才和你们保持沟通。另外,我们是在商务部备过案的外国战略投资者,投资和退出行为也都受中国各项相关法律法规保护,我不认为你们可以干涉或影响我们的决策。”

“哈哈哈……”段敏听了突然仰天大笑,“陆总,亏你被称为‘陆百发’,真不知道你过去都是怎么投的项目。法律文件怎么说的我当然清楚,但是很多法律之外的东西可就不好说喽!”

“您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过,如果这两个月里公司生产经营上出现什么问题导致股票大幅下跌,或者干脆没有什么理由但是股价就是连续下挫,你觉得接盘者还能坚持给出高价吗?”

“这都是操纵股价的手段,你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哪敢威胁‘外国战略投资者’啊,只是在跟你探讨各种可能性,而且出了这个门,我可什么都不会承认。”

陆连冰应变能力极强。眼看对方开始耍无赖,他决定吓唬一下这家伙,于是拍案而起:“段总,你们这是流氓行径,会触犯刑法!如果发生这种情况,我会诉诸法律,让你们受到应有的制裁!”

段敏也站起来,拉下脸,一字一顿地说:“陆连冰,你有证据吗?你去试试啊!”

“我相信每件事只要发生过就会产生痕迹。你们真有不法行为的话,一定会被发现的!”陆连冰针锋相对。

段敏大怒,指着对方鼻子吼道:“那咱们就走着瞧!我告诉你,凭我段敏的本事,不用触犯任何法律也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们美国人不就喜欢打官司吗?好,我奉陪到底,拖上三五年,看看你们基金lp和公司老板能不能接受!”

的确,在美新资本最需要业绩支撑的时刻,在创始合伙人说“你能做得更好”的时候,陆连冰承受不起一场漫长的官司。那会造成基金无法按时清盘,甚至引发lp集体诉讼,无论最终胜负对公司都绝对不是一件好事,也一定会大大影响自己的职业生涯。

陆连冰大脑转得那叫一个快,不出五秒钟又找到新的攻击点:“段总,我听说你们正在做股票质押。如果股价大幅下跌,可能会触发银行要求你们补仓或者强行平仓,这对你们也不是好事吧?”

“陆总,你真是聪明绝顶。没错,我们很快将完成钱老板的股票质押。不过你不用操心,他是大股东,有的是股票和外部资源去补仓。真走到那一步,在咱们两家之间,一定是你先倒下!”段敏冷笑道。

陆连冰不得不承认段敏说的是事实。他也清醒地发现,在资源和手段都高于自己的对手面前,继续谈法律和规则都是徒劳的。这是他在短短两天内第二次认识到这一点。

他又露出招牌般的笑容:“段总,咱们没有必要为第三方伤了和气。再说您也是为了帮我,我会尽快约辛总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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