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再打!”

“我都打了一个小时了,一直就是关机,马秘书已经去他家找人了。”

这时,亦山哥拍案而起:“这么重大的事情,你竟然拖了一个小时才想起来要告诉杜总,你到底是何居心!”

太祖一脸窘相,无可奈何地说:“对不起,刚才我慌神儿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不过咱们现在也没什么可做的啊!”

“当然有了!”杜叔叔大声说道,“你马上口头通知北方总部所有子公司:立即暂停销售深圳总部的所有产品,咱们自己的‘918’也停止发行!”

“可是黄总还不知道这个事。这么重大的决定,要不等联系上了先请示他一下再说?”太祖有些为难。

杜叔叔摘下看文件用的眼镜,死死地盯着太祖的眼睛,目光如炬:“到了这个时候,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等联系上黄总了我会跟他讲。你再拿他当挡箭牌,或者敢把这个决定透露给深圳总部,我就开除你!”

我从来没见过杜叔叔这么凶巴巴地威胁别人,心中暗暗吃惊:没想到他还有这一面!太祖也没见过这个架势,完全吓傻了,连忙应承下来,一转身跑了出去。

等他关好门,亦山哥转向杜叔叔:“老杜,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才5000万元的一个项目,影响不会太大吧?”

杜叔叔重新坐下来,脸上愁云密布:“你们有所不知。这个旧改项目可不简单,其实它是鑫城财富目前投入规模最大的一个项目,前后分成几期总计可能超过10个亿,这次的5000万元只是其中的一期罢了。”

超过10个亿?我以为南京项目已经是集团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项目了,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巨无霸存在!

“那你担心的是这个项目后续再发生违约?”亦山哥的脸色也变了。

杜叔叔答道:“是的。如果这个项目出了问题,就有可能对集团造成系统性风险。而且你们想想,以前几次延期兑付明里暗里都可以找到些借口,比如技术故障、打击个别子公司等。这次呢,张大祖刚才说了,是项目进展不顺利,又一下子涉及五六家子公司,看来确实是业务上出了问题。”

“嗯!而且从大局出发,吴伟群完全应该挪用公司或者影子团队的钱先填上这区区5000万元的窟窿再说,毕竟集团内外的募集团队日均募集总量能超过3000万元。可是他竟然又一次任凭延期兑付发生,这只能说明一点:他在外面搞的窟窿更大、更危急!”亦山哥也转过弯来。

“我马上让深圳的朋友打听一下,看看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也问问深圳的熟人吧!”杜叔叔说道。

“好!另外,我觉得直接停掉募集不太好。咱们本来为他们做的交叉销售就不多,风险敞口不大。现在可以先把募集量压下来,免得老吴一眼就能看出来,卡住咱们的兑付就不好办了。”亦山哥建议道。

杜叔叔眼睛一亮:“嗯,你说得很对!事缓则圆。从现在开始,与深圳总部逐渐脱钩吧!”

我的心就像一面大鼓,被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敲得咚咚作响。如果他们的分析正确,鑫城财富也许真的遇到了大麻烦。我刚刚才用大部分业务提成买了20万元的“918”,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这时,杜叔叔的手机响起来,他迅速接通电话:“黄总,事情您都听说了吧!”

电话里隐隐约约传来阿玛尼高分贝的声音,显然是在抗议杜叔叔刚才的独断专行。杜叔叔向亦山哥和我摆了摆手,我们赶紧退了出去。

下班前我们和太祖又被杜叔叔叫过去。他告诉我们,阿玛尼和他商量后,共同决定要求各子公司暗中放缓交叉销售,并停止发行“918”。另外,他要求我们三个人严守秘密,绝对不能让吴伟群有所察觉。

也许吴伟群并没有发现我们的小动作,也许他来不及跟我们计较,因为更严重的问题摆在他面前:虽然这次的兑付危机只持续了三天,但是集团上下很多人做出了与杜叔叔和亦山哥一样的分析,开始对深圳总部和吴伟群失去信心。

那个周末刚过,2016年6月6日星期一,一个小道消息迅速在北方总部传开:南京公司正式宣布与鑫城财富解除合作!

在宜兴项目上我和袁宁打过很多交道,也算有些交情,听到这个消息马上给他打电话求证。电话那端声音嘈杂,似乎有很多人在开会。袁宁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话,我只听清了一句:“吴伟群这个人很危险,你和岳哥趁早撤吧!”

南京公司的脱钩对集团是一个重大打击。

在此之前,各家子公司虽然也对接二连三的延期兑付感到害怕,但是大家普遍认为集团实力雄厚,不会出什么大事。特别是3月全面放开“918”之后,资金更是像潮水般涌入。子公司老大们一方面担心深圳总部的资金匹配能力,一方面又觉得反正钱多的是,自己募集那部分的兑付不成问题,大不了多做期限最短的“918”a档产品呗!他们没有魏老大的深厚资源,也没有大江的地缘便利,并不知道吴伟群挪用资金的事。再加上鑫城财富的销售提成在同业内处于较高水平,于是绝大多数人不断说服自己不用担心,继续等待观望好了。

即便北分的大撤退也没能把他们从自欺欺人的梦中唤醒。他们普遍的解读是:北分本来就是实力最强的子公司,委身在北方总部下面肯定不是长久之计。魏老大眼界很高,从来不和其他子公司来往。年初他就想跳槽,吴伟群不得已同意北分组建成为业务健全的私募基金公司,所有人都预计他们与鑫城财富的脱钩是早晚的事。

可是南京公司的情况就不一样了。袁宁被大家当作是自己人,平时人缘不错,业绩也不错,老袁总还在南京项目上出手相助,可是吴伟群恩将仇报,几个月以来一直在整他,非要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他,颇有点杀鸡给猴看的意味。结果袁宁被逼急了,不顾还有资金尚未兑付的风险,直接宣布解除合作,震动了整个集团,大家纷纷开始思考自己在鑫城财富的未来。

吴伟群立即嗅到了空气中的这股躁动。为稳定军心,几天之后他就下令召开整个集团范围的电视电话会议,介绍集团经营状况及大家关心的热点问题。

会议只开了半个小时。前面20分钟由陈巧娟做报告。我曾经领略过她的各种表演,这次又见识了一种:赤裸裸地撒谎。在她嘴里,鑫城财富运转良好、日进斗金,之前发生的延期兑付一概都是客观原因造成的,公司不存在任何危机。

吴伟群接过话头说,鑫城财富一向是非常负责任的公司,从来没有给客户造成过损失。最近有些项目确实出现些客观问题,但是公司努力克服了各种不利因素,以最短的时间解决了所有延期兑付。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别说私募基金了,信托公司晚个十天半个月兑付的情况都时有发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最后说,鑫城财富最重视募集工作,一向对子公司不薄。可是有的子公司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看到些风吹草动就动摇了,甚至还向外传播集团的负面消息;还有的子公司干脆想搞分裂!想离开鑫城财富的人好好想想,大家都是签了合同的,和深圳总部也都有这么多业务往来,你们要承担多少法律责任和兑付责任!

这个会开下来,也许对绝大多数不明就里的人还有些效果,但是对北方总部里的明眼人来说却适得其反。我对亦山哥说,很少看到吴伟群这么焦躁,让人心里更不踏实了;亦山哥也有同感:难道已经到了要用兑付和打官司作为威胁手段的地步了吗?

05

毫无疑问,金牛家园项目是北方总部的骄傲。不过,除了利益纷争,它还带来一个巨大的副作用:全民募集热。

西方有句谚语说,一滴蜂蜜比一加仑胆汁能捕到更多苍蝇。在北方总部,这一次的财富效应比吴伟群督促一年产生的募集热情还要高。以前募集都是下属子公司的事,似乎距离我们“总部机关”比较遥远;可是这一次不同:看到身边的同事通过募集资金获得真金白银的销售奖励,很多人就再也坐不住了。

2016年上半年,北方总部业务部门的精力主要集中在金牛家园项目上。除此之外,我们一共只设计发行了两个规模不大的产品,并早早销售完毕。因此,在5月很多同事第一次动起募集的念头时,公司在售的产品只有“918”。恰好它是个爆款,期限又是所有产品中最短的,大家很自然把热情投注到它身上。

大概从5月中旬开始,我身边的同事们就陆陆续续开始出单。到了5月底,绝大多数人(包括两名司机在内)都参与了募集。我倒是没去外面找钱,只是忍不住自己买了20万元。不过我们所有人加起来也不如三个人做得多:太祖、程霞和淑玲。

太祖是子公司管理部老大,天天与募集团队打交道,自然比我们的渠道更广。从深圳开完年会回来,他感觉到追求马楠楠无望,一直闷闷不乐。从为金牛家园项目募集开始,他终于找到了新的兴奋点,把浑身的精力都用到这项很有“钱”途的工作上,毫无悬念地成为我们当中的募集第一人。

程霞也是因为在金牛家园项目上尝到了甜头,一发不可收拾。她出身于诺佳,在募集上还是有些经验和资源的,况且她做事又那么执着认真,一旦认定就全力以赴,很快就取得了不小的成绩。

淑玲能排名第三的确不可思议,亦山哥怀疑她背后是阿玛尼:他肯定不好意思跟普通员工一样直接出单,干脆借道淑玲(别忘了他们俩可是亲戚)。但是她守口如瓶,不肯透露半点风声——自从她为了业务提成的事大闹一场,似乎就与亦山哥和我有了隔阂,再也不是那个大方直爽的姑娘了。

显而易见,杜叔叔对当时的局面痛心疾首,好几次在业务例会上批评大家不务正业。可是全民募集行为不仅不违反北方总部的任何规章制度,而且还是吴伟群一向大力倡导的,又能给个人带来实惠,何乐而不为呢?

本来金牛家园项目让“革命派”看到股权投资的潜力和公司转型的希望,可是没想到大家的注意力迅速被销售奖励引导到“918”的募集上,公司不自觉地滑向“保皇派”的路线。说到底还是理念败给了金钱,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讽刺啊!

南京公司脱钩的事给了杜叔叔一个反转的机会。他借机向阿玛尼晓以利害,终于做通他的工作,决定在北方总部停止发行“918”。可是他并没能高兴多久:财务部发现一些同事开始直接销售深圳总部发行的“918”!这款产品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杜叔叔大为光火,要求“革命派”私下劝诫各自熟悉的同事立即住手。但是在金钱的诱惑面前,我们的话大多成了耳旁风。最让我惊讶的还是程霞的表现。

有一天午休后我去找亦山哥,不巧正好撞见程霞指着他的鼻子大喊:“真是多管闲事!”然后夺门而出。而亦山哥同样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吓得我赶紧退了出去。

真是造化弄人。“革命派”想阻止交叉销售,费尽心思却收效甚微;没想到最后恰恰是深圳总部自己让大家认识到其中的风险。6月初,我们的下属子公司纷纷抱怨深圳总部拖延发放销售提成,有的子公司从5月开始就没从它们那里拿到一分钱了。到了6月中旬,深圳总部干脆停掉我们所有子公司的销售提成,甚至沈阳公司的一笔几百万元的兑付也被推迟了!

这可不是一个好迹象。阿玛尼连忙约见吴伟群,老板却说自己最近在香港谈个大项目,对此并不知情,让他直接找陈巧娟沟通(好个太极推手)。于是,身为北方总部的cfo,陈巧娟却再一次站到我们的对立面:对于阿玛尼的质询,她很无辜地表示最近集团对外放款力度很大,资金稍稍有些吃紧,各种提成发放就缓慢了一点儿,全国的子公司都是同等待遇,无需紧张,过段时间自然就会好起来。

这个谎言的水平可不怎么样。首先,销售提成应该在募集资金到账当天(最迟第二天)就发放,深圳总部相当于只需要在揣到兜里的100块钱里当场掏出几块零钱而已,怎么会吃紧呢?其次,无论现在对外怎么放款,与过去产品的兑付都应该毫无关联,一码是一码才对,否则就是违规挪用资金。最后,太祖问了一圈,发现其他实力较强的子公司(如广州和深圳)、与吴伟群一向亲近的子公司(如宜昌)都没有出现这种情况,这无疑证明我们已经在吴伟群心中失宠。

“阿杜”商量了一下,决定一起去深圳找陈巧娟谈谈,却被她一口回绝:最近太忙了,千万不要来找我,来了也没有时间跟你们见面。再说我又不能做主,等下周吴总从香港回来再说吧!

“阿杜”耐着性子等了几天,在2016年6月17日星期五等来集团总裁办发出的一个通知:从即日起,集团统一修改投资确认书,将最终归还本金日期调整为“到期之日起5个工作日内”。

投资确认书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书,一般由私募基金在客户资金到账的第二天出具,内容包括确认收到的金额、基金期限、预期收益率、起息日、付息方式、本金归还方式及日期等内容。

这次修改充满了不祥的预兆:以前这份文件规定的是在到期日归还本金,现在的版本不是明晃晃地要一律延迟5天兑付嘛!在很多人看来,这是集团经营状况恶化再明显不过的注脚。

“阿杜”焦急地再次拨通吴伟群的电话,要求尽早见面。吴伟群见搪塞不过去,只好答应让陈巧娟下周一先出面沟通,晚些时候他回到深圳再与我们面谈。那个周末我本想躲在家里睡大觉,可是杜叔叔决定让我陪着他和阿玛尼去深圳——也许在他看来,我在吴伟群心里还算有点分量,有利于双方更顺畅地沟通吧!

2016年6月19日星期日,我陪着“阿杜”来到深圳,再次住进瑞吉酒店。站在96层的大堂,我回忆起第一次入住的情形:那是差不多5个月之前的事了,这段时间里鑫城财富发生了多少变化啊!

我望着窗外的城市,一丝忧虑突然浮上心头:1月底我们第一次站在这座城市之巅的时候,鑫城财富似乎也处在发展历程上的最高峰;随后形势骤变,公司就像坐上过山车,一路滑向泥潭。吴伟群还能让公司重回巅峰吗?

第二天一早不到9点我们一行三人就来到京基100,坐在陈巧娟的办公室里等她。接近9点半的时候,她终于前呼后拥地走了进来,漫不经心地对我们说:“不好意思啊各位,周一早上公司的会比较多。”

“哪里哪里,是我们不好意思,跑过来打扰你正常工作。”阿玛尼露出外交家似的微笑。

“接访现在就是我的正常工作啊!”陈巧娟坐在写字台前,一边审阅跟着她进来的几个人递上的文件和票据,一边抱怨道,“谁拿不到钱都来找我。我又不是老板,又不是集团cfo,找我有什么用,对不对?”

“集团cfo早晚是你的,那是众望所归嘛!”阿玛尼恭维道,“另外,陈总,你可是北方总部的cfo啊!”

陈巧娟一听呵呵地笑了笑:“cfo又怎么样,哪个公司里面都是老板说了算嘛!平时你们还不是巴不得我少去北京指手画脚,对不对?怎么啦,有事搞不定这才想起我来?”

这话让我们很尴尬。“阿杜”想等闲杂人等都离开后再详谈,可是陈巧娟好像故意不给我们单独谈话的机会(要么就是一种怠慢),一直敞着门,来找她的人不停地进进出出。阿玛尼只好切入主题:“陈总,最近确实遇到些麻烦:深圳总部发放销售提成的速度变慢了,咱们底下的子公司都很着急,沈阳公司有一笔兑付也延迟一周了……”

“沈阳的钱今天就会打过去!”陈巧娟翻阅着一份文件,头也不抬地说道。“至于销售提成嘛,你们嫌慢,可是有人还嫌你们的募集速度变慢了呢!”

我听了心里一阵狂跳:难道他们已经察觉“阿杜”的小动作,以这种方式来警告或者报复我们?

阿玛尼也愣神了,还是杜叔叔反应快:“最近倒闭了好几家知名的私募基金和p2p,我们的客户比较敏感,销售是受到些影响。不过这只是暂时的,我们对下半年还是有信心的。”

“那就好。哎呀,要我说你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今年你们一共才给深圳总部的项目募了多少钱?那点提成可以忽略不计。”陈巧娟说道。

杜叔叔摇摇头:“钱是不多,但是很影响募集团队士气啊!有些时候他们还得给别人中介费或者分成,拿不到你们的销售提成就得自己先垫,所以天天都在向我们抱怨。陈总,你也是咱们北方总部的自己人,大家一直都相处得不错,前一阵子在金牛家园项目上你还帮了我们那么大的忙……”

阿玛尼灵机一动,抢过话题:“结果你连销售奖励都没要,真是高风亮节!我和老杜都很感激你,岳总和小杨也都一直念你的好呢(我连忙配合他使劲儿点头)!这次还得请你费心给协调一下啊!”

连我都听出来了,他们是想在陈巧娟面前打亦山哥的牌。可是万万没想到,这个如意算盘落空了。

陈巧娟的脸色大变,抬起头来,突然把手里的文件扔向等在一旁的小伙子,狠狠地砸在他的胸口。只听她对那个可怜虫厉声说道:“你认真看过了吗,啊?行政部给你什么,你是不是就原封不动递给我?给董事们做一套西装要三万多元,你以为是买阿玛尼这种大牌吗?华而不实!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以陈巧娟对北方总部的了解,不可能不知道“阿玛尼”是大家给黄天海起的外号,这不就是在含沙射影地骂人吗!阿玛尼的脸色非常难看,杜叔叔也是一脸尴尬,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能听见陈巧娟那个倒霉的下属连连道歉。

陈巧娟把他和后面的人都轰了出去。等门一关上,她把头转向我们,露出犀利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是啊,我高风亮节,你们呢?你们坐享其成!两分钟之前,整个北方总部有谁谢过我一声?你们知道我因为这个事被吴总批了多少次吗?这些都不说了。从今往后,业务上的事情咱们就公事公办,你们谁也不要再像今天这样来找我了!”

走出陈巧娟办公室的时候,我明白一件事:无论以前亦山哥和她之间发生过什么,到现在都已经结束了;而且,她再也不会与我们站在一边了。

06

与陈巧娟的会面没能解决问题,阿玛尼又给吴伟群发微信询问他什么时候回到深圳,得到的回复是:君悦会,晚饭后见!

我上网搜了一下,据说位于万象城旁边的君悦会是全深圳最好的夜总会。晚上不到8点,我们就过去候着,是整个场子里的第一批客人。过了半个多小时,吴伟群还是没动静。阿玛尼搓搓手,叫经理让我们挑几个女孩先玩起来。可能因为不是我们埋单的缘故,阿玛尼替我们选了6个女孩(“先多留几个,老板要是来得晚就没有好的了。”),又叫“公主”开机放歌,房间里顿时热闹起来。阿玛尼左拥右抱,和身边两个美女一起喝酒、唱歌、掷骰子,玩得不亦乐乎;而杜叔叔应该很少光顾这种场所,一直皱着眉头看手机,身边的两个陪侍女孩无聊地干坐着;陪我的两个女孩都很热情,你一言我一语地劝酒,不一会儿就把我喝得面红耳赤……

就这样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吴伟群终于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中年人。他热情地与我们寒暄,见到我还特意亲切地拥抱了一下。阿玛尼让6个女孩重新到房间前面站成一排供大家挑选。吴伟群的眼睛飞快地扫视一遍,笑呵呵地说:“不用啦,我自己再找。”那两个陌生人谦让了半天,各自就近叫了一个女孩陪自己,恰巧选走了之前陪杜叔叔的两个女孩(杜叔叔和她们俩好像都松了一口气)。

这时,一个打扮妖艳的经理钻进包房,一见吴伟群就像条蛇一样紧紧缠到他身上,大声喊着“老公”。吴伟群尴尬地笑着,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她点点头,马上跑了出去。过了片刻,她又拉着两个高挑纤细、风情万种的佳丽走了进来,一下使满屋子的女孩黯然失色。吴伟群确认杜叔叔不想再选女孩之后,满意地把她们留在身边。于是,聚会正式开始!

互相敬酒的时候我们得知,两位中年人是分别来自两个城市的企业家,都想从鑫城财富融资,约了吴伟群很久一直没见上面,今天主动到文锦渡口岸去接站,于是就一起过来了。他们俩的心思不在玩乐上,一晚上都围着吴伟群,时不时谈几句融资事宜。而我们亲爱的阿玛尼正相反:他似乎忘了正事,把注意力都放在女孩和酒上,玩了一整晚的“吹牛”游戏。只有杜叔叔保持着清醒,趁吴伟群在兴头上的时候凑过去,与他聊了10分钟,最后以握手和喝酒干杯结束,看样子应该沟通得不错吧!

就在这个时候,包房门又开了,大江走了进来,直奔发愣的吴伟群而去,笑嘻嘻地对他说:“对不起啊老板,都快半个月找不到你人了,只好突然袭击一下子啦!”

“是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吴伟群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

“我要是告诉你,这个人明天就被开了吧,哈哈哈!”大江从“公主”手里接过一瓶啤酒,“来来来,各位朋友,不好意思打扰你们,我自罚一瓶!”说罢,他一仰脖,四五秒钟的就喝完了,然后坐到吴伟群身边。杜叔叔和他打过招呼之后就识趣地退回原座,于是老板和大江又单独交流起来。

音乐重新响起,阿玛尼和几个新交的女朋友轮番献唱,杜叔叔出去打了半天电话,我和两个企业家以及我们身边的女孩们一起玩起“吹牛”。没多久我就喝多了,实在坚持不住,靠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耳边叫了几声“老弟”,又轻轻推了推我。一睁眼,原来是吴伟群。我连忙揉揉眼睛端起酒杯,却被他拦下来:“老弟,你已经高了,不要再喝了,咱们就聊聊天吧!很高兴你能来,以后要多来看哥哥啊!”

“好的,吴总。我刚才就想过去给您敬酒,可是一直有人跟您说话……”

“没关系,老弟,不用客气!刚才杜总跟我说了,北方总部现在遇到些困难,都怪哥哥这段时间忙,没顾上你们。我已经交代财务部和子公司管理部优先处理,放心吧!”

“太好了,谢谢您,那我无论如何也要敬您一杯!”

我坚持和吴伟群干了一杯,他又俯在我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道:“老弟,跟你说实话吧——可别告诉别人——最近这些事只是个压力测试,不用担心!”

还来不及琢磨这句话的含义,酒劲突然涌上来,我一溜烟跑到厕所吐了起来。在我回来的时候,吴伟群还坐在原地没动,只不过身边围了一圈美女,在阿玛尼的带领下轮番给他敬酒。等这波人折腾完,他喝得满面红光,酒嗝不断。

他的一个陪侍女孩也坐过来,一边给他拍背一边说:“吴总您少喝一点嘛!没必要每次应酬都这么辛苦。以您的身价,可以天天去打高尔夫、钓鱼的呀!”

吴伟群马上表示反对:“妹妹啊,你这样说就不对了。第一,我今天不是应酬,是和兄弟们一起玩,喝多少都开心!第二,我们这个行业啊,做起来就停不下来,只有不停向前!”

“吴总,有什么停不下来的,是你给自己压力太大了嘛!”女孩在撒娇。

吴伟群拉着她的手,却把头转向我:“老弟啊,小美女没干过私募,只有你才能理解。物理学最著名的公式是e=mcsup2/sup,对吧?意思是能量等于质量乘以光速的平方。用财富类比能量、募集速度类比光速、募集量类比质量,你就能发现这个公式在咱们这一行同样成立:财富等于募集量乘以募集速度的平方。看到没有,就像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募集速度最重要,它能带来几何级的增长嘛!速度如果下降,财富就会下降;速度如果为零,鑫城财富也就不存在了。所以你说能停得下来吗?”

这时,那两位企业家过来给吴伟群敬酒。他一饮而尽,对他们说:“我喝得有点多了啊,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那两个人心领神会,马上抢着埋单。大江说用他的商务车送我们回酒店,吴伟群却一把将他搂住:“他们走路回去也就10分钟,刚才我让司机先回去了,你送我好了!”

聚会就这样散场了。阿玛尼正在抱怨吴伟群不近人情地害我们酒后走夜路,他的手机响了一声:大江发短信让我们在酒店大堂等他。大概只过了20分钟,我们就在闲逸廊碰面了。大江同样满腹牢骚:“老吴明明就住隔壁,非要我送他——就是不想让我跟你们接触呗!他的防备心太强了!对了,你们这次找他什么事?”

杜叔叔介绍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认为最后的沟通效果还不错:沈阳公司下午已经得到兑付,吴伟群也答应让陈巧娟解决拖欠的销售提成。

大江却揭穿老底:“别听他瞎忽悠了!广西公司的情况跟你们差不多。上周路路来找他,他也是这么说的。可是等他一回去,陈巧娟私下要的钱比以前更多了!你们岳总好像和陈巧娟关系不错,可能会好一些,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啊——最近我刚打听出来,这个黑钱老吴也有份儿!”

我们惊呆了:原来这种寻租行为是吴伟群和陈巧娟的合谋!亦山哥曾经判断说吴伟群顶多是个知情者和包庇者,谁知他竟然是参与者和获利者!

我突然想起吴伟群刚才提到的“压力测试”,就把他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家,大江却嗤之以鼻:“别傻了,那只是老吴的烟幕弹!你们在金牛家园项目上把他得罪惨了,现在他变着法子想收拾你们呢!上个月是不是魏老大差点派人去金融街闹事?还不是因为老吴自己偷偷给人家兑付了,还把你们蒙在鼓里。你们想啊,明明手心手背都是肉,他都敢让你们两虎相争,我看他只想解气、不计后果!”

阿玛尼一脸忧郁地说:“哥们儿,你说老吴为了一个赚了不少钱的项目还这么坑自己人,我不相信!”

“没什么不可能的啊!袁宁家帮了老吴多大的忙,你们看他是怎么报答人家的?想在鑫城财富生存下去,就不能违背老板的意志!”说到这里,大江略一停顿,“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他现在把每天的到账资金全部抽走,要么是去外面救火,要么就是在转移资产做跑路的准备,总之是不想好好玩下去了,所以咱们的生死存亡对他就不再那么重要了!”

我顿时感觉天旋地转,这是今年以来我受到的最可怕、最沉重的打击之一。难道鑫城财富真的到了病入膏肓的状况,吴伟群已经到了快要跑路的地步?那北方总部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呢?

“如果担心他出事,那就找人查一下深圳总部和他的个人账户转账记录不就行了?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阿玛尼焦急地说道。

大江顿时流露出鄙夷的神情:“老黄啊,我知道你是银行家出身,可是你们那套方法现在根本就不适用!找人查查并不难,我也能搞定;可是如果惊动了银行,发现存在问题然后冻结账户,整个集团马上就瘫痪了,咱们不也就全完了?”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看看,把我们小杨吓得脸都白了。”杜叔叔平静地说道,“我问了深圳和香港的朋友,吴总确实联系了好几家金融机构,好像在谈一个资本运作项目。也许他抽钱就是为了这个事,就像当初想收购金牛家园一样。”

大江把面前的柠檬水一口干掉,抹抹嘴,意味深长地看着杜叔叔:“我真心希望自己能有你们这么乐观。今天我和他谈得并不顺利。我给他募了那么多钱,现在是怕了,得好好想想退路啦!”

07

吴伟群遵守了对杜叔叔和我的承诺,还没等我们离开深圳就结清了拖欠的所有销售提成。不过大江说的也没错,陈巧娟随即暗示阿玛尼:北方总部也应该像其他子公司那样缴纳一定比例的“财务费用”,否则以后恐怕没法保证提成到账的及时性。

听到这个要求,我们倒是没怎么着急上火:一是因为早有思想准备,二是因为尚未兑付的交叉销售存量不大,对我们的生存发展不会构成致命威胁;三是因为这次拖欠给北方总部上上下下都上了一课,交叉销售的热情大大降低(正如杜叔叔所愿)——别说销售提成了,本金兑付都会被拖欠,谁还敢给深圳总部效命呢!

到这个时候,大多数人已经偃旗息鼓,只有程霞依旧在拼命出单。我们实在不能理解她的脑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进入6月中旬,深圳总部的兑付危机此起彼伏。虽然每次持续的时间不长就会得到兑付,而且吴伟群和陈巧娟一直在竭力掩盖,但是大多数子公司都开始警觉起来,互为耳目、探究真相。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和危机意识已经传遍整个集团,募集速度明显减慢下来。

程霞在这个时候“顶风作案”让“革命派”很郁闷:如果将来出现兑付危机,从我们这个渠道购买产品的客户是会来找我们算账的啊!杜叔叔特意找她谈了两次话,我猜亦山哥一定也私下劝阻过她,可是这个执着的姑娘却说:北方总部和大多数子公司不同,深圳总部是我们的大股东,出现兑付危机的话最终责任还是落在吴伟群身上,他一定会兜底的。

问题是,如果危机大到谁都兜不住的地步时,又该怎么办呢?

吴伟群试图用登陆资本市场的方式解决全部问题。就在我们返京当天,集团总裁办对内外宣布:鑫城财富已正式启动转板计划,争取年内上新三板!

其实杜叔叔从“转板”这两个字就挑出毛病来:集团旗下公司的确已经在四板挂牌,不过所谓“四板”只是个区域股权交易市场,挂牌条件非常宽松,基本没有什么价值。而新三板的门槛要高很多,有一系列指标需要满足,与是否在四板上市并无关联,也就不存在“转板”一说。但是令人惊奇的是,鑫城财富这么大的一家集团公司竟然没有几个人看出破绽,真没想到这些所谓“金融精英”的金融知识是如此匮乏!

就是这样一个遥远而空洞的新三板挂牌构想引发了很多人的热情,感觉在逆境中又看到了希望,就像在暴风雨中的渔船看到了灯塔。因此,在6月下旬,集团的业务迎来了一个“小阳春”,日均募集量一度接近3月前后的正常水平。这让程霞更加确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一周之内就为深圳总部卖掉了400万元“918”a档产品。

2016年6月23日星期四,北京的天气有些闷热,又是轻度雾霾的灰蒙蒙一片。北方总部在这一天迎来了辅导鑫城财富挂牌的证券公司场外市场部团队。

在中国证券业协会公布的2015年度排名里,这家券商的总资产和营业收入都在百名开外,以前也没做过几个新三板项目,连杜叔叔都没和它打过交道,是家默默无闻的小券商。真想不通吴伟群怎么会聘用这种机构呢?

他们来访的目的是对我们做尽调。“阿杜”亲自带着陈律师和他们谈了一上午,中午又叫上亦山哥和我一边吃饭一边聊聊业务实操情况。

券商团队的负责人是个女孩,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很健谈,跟我们聊了很多券商现状。她介绍说,券商主要在做三大类业务:经纪业务、资管业务和投行业务;除此之外还有自营和投资等,占比相对较小。目前,经纪业务是券商的看家本领,主要是为客户买卖证券提供服务;资管业务是个新兴板块,其实主要就是通道业务,也有一小部分主动管理;投行业务比较综合,包括上市承销、债券发行、并购重组等。其中,经纪业务纯粹靠天吃饭,与市场行情高度相关,一点都不“性感”;资管业务的通道属性太强,营利性稍弱,未来势必会逐渐萎缩;而投行业务范围广泛、含金量最高、营利性最强,是券商所有业务中最高大上的。

提到投行业务,她的话里满满的都是骄傲。不过提到鑫城财富的挂牌,她却一脸苦涩:北方总部非常配合工作,沟通很顺畅;可是深圳总部却不然。吴伟群什么都应允,到了陈巧娟那里则是什么都没门。特别是财务审计,几乎完全无法正常开展,到最后陈巧娟干脆打发他们先从北方总部开始做尽调。

杜叔叔和亦山哥交换了一下眼神,什么都没说。倒是阿玛尼大大咧咧地说,陈巧娟就是这样,老吴不直接发话,她是不会动一动的。

可是事实证明,在大多数时候,吴伟群和她只是在唱双簧罢了。他们肯定动过上新三板的心思,但是一看券商玩真的,让他们做大量细致的工作配合尽调,立马放弃这个念头——连我都知道,深圳总部的账目根本经不起查验!后来,所谓的登陆资本市场纯粹变成他们忽悠人的一个口号。

券商团队确实很聪明(怪不得亦山哥说券商是“猴子”),他们从签约开始只用了不到10天时间就洞察到吴伟群和陈巧娟的真实想法,也就把工作节奏放缓下来。反正签约时收了40%的费用,拖下去也无所谓。于是,鑫城财富短命的新三板计划名存实亡。

时间到了7月初。出人预料的是,一场席卷整个集团的挤兑风暴毫无征兆地突然爆发了。

那是在2016年7月1日星期五的早上,京基100楼下聚集了20多位客户。他们高呼“鑫城财富还钱”,在试图冲上楼时被大厦保安和赶来的当地警察驱散。个别客户混进大厦来到101层的深圳总部,在前台大喊大叫,直到李忠出面安抚,答应尽快安排兑付并请他们吃了一顿午饭,才把事态平息下去。

那天吴伟群并没有在京基100露面。据说老板找了大江一天,最终在晚饭前把大江堵在家门口,两个人大吵了一架,原来子公司管理部发现当天闹事的人都是大江的大客户,而且其中很多人购买的产品还没有到期。再往下问,有个客户交了底:是大江让他们来闹的——他说公司现在不太稳定,资金有危险,根据以往的经验,吴伟群最怕有人闹事,一闹就会给他们提前兑付的!

大江在上一家私募基金遇到过兑付危机,那段经历让他这次做出了过激反应,就这样与吴伟群撕破了脸。吴伟群一直在力保他这样的募集主力不受兑付危机影响,可是没想到偏偏是自己的爱将在背后狠狠捅了他一刀!他马上气急败坏地要求陈巧娟停掉深圳公司的一切兑付(“集团一定要严惩这种教唆客户提前挤兑的行为”)。而这个做法反过来引发深圳公司客户更大的反弹。他们经过一个周末的串联和筹备,组织了一个更大规模的示威团,周一上午来到京基100楼下静坐。这次他们学聪明了,并不采取什么过激举动,只是打横幅、喊口号,点名要求吴伟群出来解决问题。最多的时候,大厦楼下一度聚集了50人。这件事也登上了几家当地报纸的版面。

事件很快就平息了,但却留下一个重要恶果:许多宛如惊弓之鸟的子公司和不明真相的客户以讹传讹,把提前挤兑和延期兑付混为一谈,认为集团整体兑付出了大问题,纷纷加入挤兑的行列。

于是,几乎在一夜之间,鑫城财富在3年半时间里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信用堡垒崩塌了。

很多客户听到风声,马上到卖给自己产品的子公司要求提前兑付。除了北方总部之外,其他子公司都只是深圳总部的募集通道而已,根本没有应对能力。很多子公司总经理被逼无奈,只好陪着客户到深圳寻求解决办法。

深圳总部自然成为众矢之的。由于京基100加强了管理,很少有客户能再直接跑到101层,大多数人只能在楼下抗议示威。为了把不良影响降到最低,吴伟群不敢怠慢,每天都会指挥子公司管理部和行政人事部分期分批接待客户代表,自己也天天驻守在公司,耐心劝导客户不要参与挤兑。可是有的客户并不好对付,要么能够动用公安、证监局或媒体的关系施压,要么死缠烂打、要死要活。吴伟群为了息事宁人,只得开始挪用公司每天到账的资金先行兑付。要知道,那可都是为了别的产品募集而来的,而且随着挤兑事件的发酵,募集量也日渐萎缩。

北方总部的情况则大不一样。我们的风控一向比较严格,做的项目安全性相对较高,一直以来受到下属子公司和客户的广泛认可。而且我们早就在刻意控制交叉销售的规模,到当时只剩下1400多万元。虽然每天都会有客户上门了解情况,但是没有出现挤兑现象——直到老战带着北分的几个小伙子出现在大会议室。

5月底,“阿杜”答应魏老大在6月底提前完成海林项目8500万元的兑付。这个项目本来是三部做的,但是由于彭总并不管事,蔡依然又已离职,杜叔叔让亦山哥负责与融资方沟通提前还款事宜。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鑫城财富发生了太多变故,我们几个业务部门的正常工作都荒废下来(亦山哥天天与杜叔叔琢磨应对各种事件,程霞忙起了销售,三部处于停摆状态),谁都没顾得上处理海林项目的事。但是魏老大可没忘记我们的承诺,尤其是在深圳总部遭遇挤兑之后,他更坐不住了。

阿玛尼当天又没来上班,杜叔叔叫上我们一部三个人一起接待北分的人。老战这次来势汹汹,一改沉默寡言的作风,一上来就质问我们什么时候还钱。亦山哥承认这是自己的工作失误,并道歉说最近太忙了,在这次会面之后马上落实。

老战冷笑道:“你忙,我们就不忙?客户最近天天上我们那要钱,你说这事咋办吧!要不我让他们直接上这儿来讨个说法!”

亦山哥继续赔罪:“战总,真是不好意思,都是我工作疏忽。不过你放心,黄总和杜总答应过的事,我现在一定全力以赴去办!”

“全力以赴啥呀,岳总,他们俩答应6月底给钱,现在都过了几天了?我凭啥再相信你们?”老战反问道。

杜叔叔安慰他说:“战总,你放心,这次一定说到做到!”

“你也少来这一套,就说什么时候能给钱吧!”老战态度蛮横,随行的小伙子像打手一般凶神恶煞,仿佛随时准备扑上来。遇到这种场面我们只能忍气吞声吧!

我想缓和一下气氛,把一瓶矿泉水慢慢地推到老战面前:“战总您消消气,杜总和岳总说到做到,这次一定会把问题解决好!”

没想到老战不但不领情,反而在打量我一眼之后,一巴掌把瓶子打翻!“这里轮不到你说话!你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我见多了,跟黄天海一样,啥也不是,天天坐个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咋能懂得这些钱都来之不易!”

在那一刻,我气得脸色发青、浑身发抖。我终于明白了老战一直看不上我的原因,没想到我会因为家庭背景而被歧视!

他又用手指了指我们每个人的鼻子:“我看你们是一棍子打不出个屁!这么说吧,这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要是不赶紧还上,我就带他们来跟你们拼命!”

说罢,他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打手”们也齐刷刷地跟着起立,一伙人扬长而去。

真是岂有此理!明明还没到合同约定的产品到期日,他们凭什么来闹?契约精神在哪里?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恐怕很多人都感觉鑫城财富大厦将倾,只求自保了吧!

我也是从这一天开始,认真考虑自己在公司的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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