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01

在为金牛家园项目奔忙的日子里,小何的支持和鼓励给了我莫大的动力。我不止一次充满感动和感激地对她说:“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给别人,必须要嫁给我!”她总是眨着大眼睛问我算不算求婚,我的答案每次都一样:咱们还是先入洞房吧!

现在想想,如果当时有一次——哪怕仅仅一次——我能把嬉皮笑脸换成郑重其事,不是自作聪明而是换位思考,然后要么认真考虑清楚我和她对这份感情的诉求并确定下我们的关系,要么读懂她眼神里的不安全感并把一切都坦诚地说开,那么到了今天,我们的结局一定会有所不同吧!

但是人生买不到两服药:一服是长生不老药,一服就是后悔药。

就在公司聚餐后的那个周末,本来说好与小何一起爬山,可是她突然推说肚子疼,取消了活动。

周一,她请了病假,也没有回复我的问候。

周二早上上班时我在公司楼下遇到高腾,他跟我打了个招呼,热情地说:“哥们儿你真厉害啊,准备金屋藏娇啦?”看我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他又笑道:“行啦,别装啦!你一做成大项目,芳笑就辞职了,这不是明摆着吗?”

芳笑辞职了?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让我的五脏六腑都翻滚起来,再也没听清高腾说的任何一个字。

一进公司我就直奔财务室,只见小何的座位已经清空,只剩下电脑屏幕周围的装饰贴。我连忙冲向马楠楠的工位:“马秘书,我有事找你,咱们到小会议室聊聊可以吗?”

“去储藏室吧!”马楠楠似乎早有准备。储藏室是整个公司里最安静私密的地方:屋子在走廊的尽头,隔壁的阿玛尼很少来单位,除了午休平时大家也很少往这边走。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储藏室,关上门,她叉着腰,大义凛然地看着我:“是我告诉她的,你想怎么样?”

“什么意思?你告诉谁什么了?”

“你……你还不知道吗?”

“我知道小何辞职了,现在又联系不上她,想问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她辞职了?”马楠楠显然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她的表情突然缓和下来,抱着双臂望向窗外,“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上周五,我把咱俩在深圳的事告诉她了。”

那一刻,我胸口猛地一痛,脑袋里钟鼓轰鸣,被火车撞了会不会就是这种感觉呢?

马楠楠还在嘟囔着什么,并且伸出一只手扶在我的胳膊上。我轻轻把那只手拂开,不顾她在身后的呼唤,失魂落魄地离开储藏室,离开公司,打上一辆出租车直奔小何家。

她家没人。

我走到一层,坐在楼门口安安静静地等待。手机不断有电话打进来,我索性直接关机——到了这个份儿上,反正她是不会打给我的。

不知又过了几个小时,宁静的小区又躁动起来。出门购物买菜的老人们回来了,中午放学的孩子们回来了,赶得及午休的上班族也回来了,可是我最期待的那个身影却没有回来。

这个时候,我想起一首老歌——熊天平的《夜夜夜夜》。

想问天你在哪里。

我想问问我自己。

开始我聪明,

结束我聪明,

聪明的几乎的毁掉了我自己……

可是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决定先回公司,等到晚饭后再回来,那个时候她家里总会有人在了吧!

那个下午我过得浑浑噩噩、心神不宁。别说工作,就连上网看新闻都读不进去一个字。我不断给小何发微信,道歉、恳求、倾诉……可是毫无回应。

看着手机上的时钟一分一秒地向前推进,终于到了下班时间。我在金城坊街的肯德基胡乱吞下一个汉堡就赶回天伦北里。时间还不到晚上7点,她家里还是没人。我不好意思再坐到楼下(好几位白天就见过我的老人家已经投来怀疑的目光),于是走到小区门口,在那里徘徊起来。

等了一会儿,天色渐暗,一辆我叫不上名字的跑车停到小区外,走下一男一女,在车头前拥抱了一下,然后男的坐回驾驶室,随即跑车轰鸣而去。

我的心凉了半截儿。

小何走进小区看到我,脸上有些不安,回头望了一眼,似乎是在确认王一萌是否已经离开。我顿时火冒三丈,所有的歉意和委屈都化为怒吼:“你刚才是跟谁在一起?”

她选择沉默。

“你们一直有联系,对吗?”

她依然沉默,绕开我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我紧紧跟在后面,在小区花园里一把将她拉住:“芳笑,回答我的问题!”

她把脸别开,声音冰冷地说:“咱们从一开始就不该在一起。”

“不该在一起……难道你们吵架那天没有分手?”我努力回忆那天的情景,“那你当时为什么在我肩头哭泣?一直以来我只是你的备胎吗?”

她突然转过头,直视我的眼睛:“晓波,请你尊重我的感情!你做出那样的事来,我又算你的什么?”我瞬间哑口无言,只得听她说下去:“这几天我认真考虑过了,咱们真的不适合,还是分手吧!”

“芳笑,我知道我错了,对不起!那只是一个意外,不是我主动想……和别人好的。你现在肯定还在气头上,先冷静一下……”

“我没有在气头上,只是到现在你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我早就想过,你的条件那么优越,会有很多诱惑;真发生这种事,我也可以给你改过的机会。可是我不能原谅的是你竟然和我的闺密发生关系,而且瞒了我这么久!晓波,到今天我说句心里话吧,你活得太不真实了,从小父母就给你安排好了一切,上学、工作、联系个大人物什么的都不在话下……”

“我是凭自己的本事考的北大,工作也是自己找的啊!”

“没错,你是很优秀,又有了不起的父母,所以你可以随便换工作、找女孩。可惜的是,你拥有那么多东西、有那么多见识,却像生活在一场梦里,只是看着别人为了生计忙来忙去,自己永远体会不到那种艰辛!”

“芳笑,你说得都对,都是我不好,但是你不要惩罚自己啊!我知道你很不容易,金融街的工作很难找,你千万不能辞职啊!”

“唉,我刚说的就是你这种不接地气的梦!金融街有什么了不起的?也许在你和岳总心里那条街代表了各种‘高大上’,可是对我来说那只是上班谋生的地点罢了。再说咱们公司本身能在金融街出现就挺偶然的,岳总不是说了吗,咱们是‘非主流’,比起真正的大机构差远了。永远都别把自己想得太高!”

“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说你在公司干得挺好,不要这么冲动啊!如果你觉得我们没法再共事,我可以辞职!”

“不不不,公司需要你,你就继续好好发展吧!我做了半年出纳,也算有点经验,已经说好了去我爸爸战友的公司,就不用你操心了。另外也请你以后尊重我的隐私,不要再来找我!”

说罢,她坚定地挣脱我的手,一路小跑离我而去。望着她的背影,我突然感到一阵空虚,觉得自己的心也随她而去了,身体只剩下一个空壳——此时此刻,在她眼里,我不就是一个生活在父母羽翼下的空壳吗?难道我们之间的感情如此脆弱?想到这里,我紧紧闭上眼睛,任凭泪水滑落……

第二天一上班我又去找马楠楠。在储藏室里,她对我的怒气不屑一顾:“杨经理,敢做就要敢当,你以为一完事就可以无所谓了吗?是不是就想一直对她隐瞒下去?这都是你自作自受,不要怪我!”

“不怪你怪谁!”我压低声音气呼呼地责备道,“你这样破坏我们的关系有什么意义?你不知道自己干了一件不道德的事吗?”

马楠楠抗议道:“难道你道德吗?你对我始乱终弃,还欺骗何芳笑……”

我马上打断她:“马楠楠,我没有始乱终弃。记住,那天是你勾引我的,我从来没喜欢过你!现在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也许我的话说得太重了,她半天没有说话,只见她背靠在一面柜子上,双手紧抱双臂,眼圈红起来,这个大咧咧的北方女孩又一次在我面前掉下眼泪。为什么我们俩总是能深深地伤害到对方呢?

过了一分钟,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缓缓地说道:“晓波,都怪我好了,是我主动的,因为我喜欢你!可是说实话,别看你有那么高的学历和智商,有的时候还是挺傻的。我觉得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另一种不知道。我是第一种,你是第二种。我从小就得靠自己,必须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怎么得到。可你不一样,你家庭条件优越,从小生活在蜜罐里,什么都不缺,也就缺少分辨力,看不出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也不懂哪些东西真正可贵。你的眼睛就像蒙住一层纱,可是自己却一点也察觉不到,我替你感到悲哀!”

02

我真的活在梦里吗?还是眼睛上蒙着纱?

我揉揉眼睛。没错,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就是307245.11元。收到这么大一笔业务提成真的太不可思议了,但是银行的提醒短信不会骗人。在那个工作和感情都动荡不安的5月,这30万元让我感觉沉甸甸的,心里既兴奋又踏实,这可是我这辈子到目前为止收到的最大一笔钱啊!但是即便如此,只要小何能够回心转意,我宁愿失去它也在所不惜,只可惜金钱永远买不来爱情。

金钱同样买不来的还有北方总部的安宁状态。

我以为金牛家园项目的成功以及随之而来的高额业务提成和销售奖励会提振士气、增强凝聚力,毕竟公司的目标就是获取利润,只要赚了钱就应该你好我好吧!没想到我大大低估了北方总部的复杂性。在5月里发生的很多事最终让我明白:一个公司赚钱并不代表风平浪静,反而可能引起各方对利益的角逐,恰恰是麻烦的开始。在这个过程中会出现各种矛盾,有时甚至连赚钱都不再是焦点,人与人互相争斗的原因变成了控制权、荣誉、面子或者感情等,就像首先公开闹出矛盾的蔡依然和马楠楠。

在此之前,蔡依然一直是公司里的“傻白甜”,她不太懂业务(虽然是在业务部门),也不太懂人情世故,几乎不与阿玛尼和彭总之外的其他人来往。同事们也都没把她放在心上:反正哪个公司里都有关系户,她又“人畜无害”,大家各走各的路好了。

回想起来,我猜她最初的心理变化来自马楠楠的升职。其实客观来看,以她的业务水平(基本为零)和阿玛尼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让她去做ceo秘书比较合适。可是陈巧娟从公司政治的角度考虑把这个位置给了年纪比她小、外形比她好的马楠楠,肯定让她很受伤。这次项目一部、二部在金牛家园项目上得到丰厚的业务提成,马楠楠又得到销售奖励,她什么都没有,于是积攒的怨气终于爆发出来,当着马楠楠的面来了一句“卖笑换来的钱有什么了不起”,差点儿让马楠楠大打出手。

按理说,这两个女孩都是阿玛尼的“近臣”,他完全应该出面调解。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躲出去一周没在公司露面。这个时候蔡依然才醒悟过来:自己已经失宠。她在公司里没有朋友、没有业绩也不再有领导的特殊关照,只得走人。

她选择了不辞而别。不过离开前,这个姑娘以自己的方式在北方总部留下最后的印记——用刀子在阿玛尼的实木办公桌上刻下一个大大的“x”,高腾气得要报警,却被阿玛尼拦了下来。当一周后新的办公桌更换到位,蔡依然在公司的一切痕迹便都消失了,她的名字也再没有被大家提起过,似乎北方总部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个人。

如果说当初成明项目失败时阿玛尼不肯保护我是因为需要一个非嫡系的替罪羊,那么这次蔡依然的离职就让他的追随者们寒心了:原来他是一个回避矛盾、不“护犊子”的家伙!

就在“保皇派”人心惶惶之际,“革命派”阵营里也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而且造成了更为恶劣的影响。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次的麻烦制造者竟然是淑玲。

淑玲一向耿直、敬业,经过一年的锤炼,已经从向小强嘴里那个知识和经验为零的“小羊”成长为一个合格的业务秘书,是亦山哥和我的得力助手。虽然亦山哥经常骂她死心眼、一根筋,但是明显还是喜欢和照顾她的。

可是一个人的优点往往也可能是他(她)最大的缺点。淑玲一旦认真起来就爱钻牛角尖,太容易被人利用了。不知是谁从中挑拨,她突然关心起业务提成分配问题来。

一直以来,薪酬分配机制就是北方总部的一个“暗箱”。按照公司制度,所有人的工资和各种提成、奖金都是保密的,杜叔叔严禁同事之间讨论这个话题。毫无疑问,这样设计的目的是为了避免大家互相比较、扰乱军心。虽说关系好的同事之间私下里会通个气儿,但是从来不会大范围公开讨论。

这次金牛家园项目的业务提成比较丰厚,也是整个集团第一次获得股权投资项目的管理费收入,很多同事都在猜测一部、二部到底拿了多少钱。不过,第一个直白地问我提成数的人却是淑玲。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把大致数字告诉了她,结果她的脸色一下子煞白:“差这么多嘞!”

“不会差多少吧?”我不好意思指出我比她高了两个级别,同时也对她会拿多少提成感到好奇。

这姑娘二话不说,直接拿出手机给我看银行的提醒短信,那个数字大概只有我的一半。

“你知道吗,汪晨迎来得那么晚,他拿的都比我多!”淑玲气呼呼地抱怨道。

“可是他的级别是项目经理啊,来得再晚也全程参与了金牛家园这个项目,多拿一点也正常吧!”我努力想给她说明道理,可是她根本听不进去,固执地认为自己被“剥削”了,直接跑到杜叔叔那里告状。

淑玲的鲁莽举动使自己连带我和汪晨迎都因为违反公司规定被杜叔叔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而亦山哥对她越级汇报的做法也很生气,又把她单独训了一顿,并且告诉她:这次的业务提成分配方案是经过他和程霞共同研究并获得“阿杜”一致同意的,综合考虑了每个人的级别和贡献程度,是一个公平合理的结果。

其实问题的根源在于淑玲没能早些理解金融行业里利润分配的原则:领导吃肉,下属喝汤——除非你能做出重大贡献。从我掌握的不完全信息来看,虽然亦山哥和程霞这次得到的金额绝对数字很高,但是比例并不夸张,二人合计应该占总数的65%左右,我在15%上下,汪晨迎约为占12%,淑玲约占8%。

我认为这个比例无可非议,可是淑玲心里还是转不过弯来,又被两个领导狠批,觉得非常委屈,不免向关系好的同事发发牢骚。这一下不要紧,全公司都知道了我们每个人大致的业务提成金额,不免引起很多非议和嫉妒。是啊,我这两个多月工作换来的报酬远远超过了中后台部门很多员工(甚至领导)一年的收入,让人家怎么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呢!

总而言之,这个事件的恶果就是打破了北方总部很多同事的心理平衡。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有好几个人申请调到业务部门(比如填补三部的空缺),还有几个人以各种理由要求升职或加薪,让杜叔叔应接不暇、不胜其烦。而最让他头疼的是阿玛尼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虽然个人直接贡献不大,阿玛尼还是把金牛家园项目的成功当作重大业绩四处吹嘘,更把它当作自己在集团里的一个翻身仗:作为南京项目的制造者,他一直背负着差点搞垮公司的罪名。这次的成功让他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雪前耻。

5月中旬,吴伟群挖来一个广州的著名募集团队,并任命团队老大为集团副总裁,这还是鑫城财富注册成为集团公司之后首次设立副总裁的职位。阿玛尼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跟被压缩的弹簧一样马上跳了起来,向吴伟群提出也应该提拔自己到同样的位置。

杜叔叔苦苦相劝,希望他不要跑到集团任职,以免北方总部和深圳总部的事掺和在一起,纠缠不清。可是阿玛尼哪肯听劝:鑫城财富已经完成在北、上、广、深4个一线城市的布局,目前业绩最好的就是深圳和北京,而且北方总部名字叫得这么大、业绩又这么好,连广州的外来户都给了副总裁的位置,他阿玛尼没有理由不同样占有一席之地嘛!

要知道,在职场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升迁,每一个进步都需要付出代价——有时是苦与汗,有时是血与泪,还有时是灵与肉。有的人总自以为劳苦功高,却没有想想老板的要求是什么、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

阿玛尼这次无疑就遇到了这种情况。吴伟群与他的出发点大相径庭。首先,北方总部没有听他的话,擅自做主完成了金牛家园项目的募集,没有给他一分钱的出资机会。更可气的是,在最终敲定细节的时候,杜叔叔把本可以拿在手里的董事会席位拱手让给tai资产,名义上是使项目在投资者面前更可信,实际上则是不想让吴伟群通过北方总部染指金牛家园的董事会,这就让他的如意算盘全部落空,空欢喜一场。

其次,吴伟群最关注的是扩大公司血脉,不是盈利。按照与阿玛尼达成的共识,北方总部今年应该新增至少4家子公司,为深圳总部募集3个亿的资金。可是5个月快过去了,我们动作非常迟缓,包括金牛家园项目也还是借了集团原有渠道的光(大江),分明是在躺在他积累的资源上睡大觉嘛!

基于这两点,吴伟群认为阿玛尼的要求毫无道理,让李忠出面把他的要求驳了回去。阿玛尼当然愤愤不平,趁着吴伟群又来北京出差的机会想讨个说法。老板根本不给他单独会面的机会,连公司的门都没进,只是在行程的最后把“阿杜”和金牛家园项目小组同事叫到太平桥大街的毛家饭店共进午餐,以他的家乡菜给大家“庆功”。

这顿饭北方总部的7个人吃得都很不是滋味:阿玛尼想提职务的事却没有机会;杜叔叔反对阿玛尼的想法却又制止不了他;项目小组成员知道吴伟群对我们自己完成募集的做法心怀不满,时刻担心他会发火。可是老板却像没事人一样谈笑风生,整顿饭都在讲他最近出差遇到的奇闻轶事,对我们关心和担心的事一概不提。

饭局尾声,阿玛尼忍不住问起新加盟的广州募集团队的情况,吴伟群很清楚他想把话题引向哪里,对他大大方方地说道:“这个团队可不一般啊,其实他们不仅在广州,在佛山和中山这些经济好的地市都有很强的募集能力。他们的总经理承诺今年下半年给我募集10个亿!这种人不给他高官厚禄不会来的嘛!”

程霞替北方总部辩解道:“吴总,他只是承诺而已,我们可是一直实实在在地在做募集工作。我们今年‘918’已经募集了……”

吴伟群没有听下去的意思,一挥手打断了她:“集团里每家公司的募集量我心里都有数。这么说吧,到年底能排进前三位的,都可以当集团副总裁!”他停顿了一下,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啊,你们也别把职务太当回事,那都是虚的。咱们做私募基金的,赚钱更实在啊!”

阿玛尼忍不住反驳道:“吴总,您是大老板,可以不在乎职位;我们下面人还是希望有上升空间啊!”

吴伟群又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黄总啊,人只有知足才能常乐!老李(李忠)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你们大家听听就明白了:南北朝时期有个末代皇帝叫宋顺帝,让位给齐国时,军队去宫里把他接走。他擦着眼泪问人家是不是要杀自己,还说,但愿以后转世投胎,世世代代都不要再生在帝王家!你们看看,皇帝尚且如此,咱们普通人更别天天只想着往上爬——上面可是高处不胜寒啊!”

03

有人想拾级而上,有人却想急流勇退。

就在吴伟群离京的第二天,魏老大突然亲自造访北方总部,与“阿杜”进行长谈。他离开之后,“阿杜”又单独谈了一个小时,随后在下班前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开工作餐会。第二天早上一部开部门会议时我才知道:北分正式要求中止与北方总部的合作,提前收回为我们募集但尚未到期的全部资金!

“这不可能啊!没到期拿什么给他们!”魏老大这么做完全不讲私募规矩和江湖道义,把我气坏了。

亦山哥点上一根烟:“魏老大当然知道这一点。他建议我们用‘918’新募集来的钱先垫付给他,中间的利息损失他愿意承担。”

“如果答应他的话,咱们得提前兑付多少钱呢?”我问道。

“财务部已经统计好了。”亦山哥扔过来一张清单。

我在心里仔细盘算了一下,不由皱起了眉头:“他宁愿赔好几百万元也要急着散伙,究竟是为什么啊?”

亦山哥淡淡一笑,说出来的话却如平地惊雷:“这回魏老大向‘阿杜’透露了很多东西。你知道人家为什么年初要跳槽吗?因为他当时发现了影子团队的存在,并且证实南京项目那8400万元的缺口就是影子团队在几天之内募集的。吴伟群给了他一大笔钱独立注册公司(其实就是封口费)才把北分保留下来——回想起来,我当时对吴伟群的判断是错的:他不想放北分走,原来是怕影子团队的事走漏风声啊!至于魏老大这次为什么要来这么一手,他自己并没有解释。他一向先知先觉,我猜一定是最近又发现了什么问题,才这么心急火燎地要撤退。”

我和淑玲瞬间怔住了,虽然早有预感,但是我们仍然不愿相信最坏的结果。可是现在这个结果就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无处可逃:吴伟群果然在鑫城财富之外还有影子团队,而且是募集量比我们大50%的超级影子团队!

我后背冰凉、头皮发麻,感觉自己仿佛被一个庞大的影子所笼罩,而那个影子背后是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洞,无声无息地吞噬着我所熟知的一切。这样看来,也许小何的离开是好事,至少她远离了这种黑暗的危险。

“那往下怎么办呢?”淑玲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现在咱们和北分僵住了:阿玛尼当场翻脸,坚决不同意提前兑付。魏老大也说了,不同意就等着客户来闹吧!到时候在金融街搞出群体事件,看看谁吃不了兜着走!”亦山哥的话又让大家陷入沉默。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就像此刻我们三个人的愁绪,源源不断地在屋子里诞生、上升和盘旋,久久不能散去。

我又想到一个问题:既然影子团队的源头在吴伟群那里,魏老大肯定不是单独只找了我们,一定也会向深圳总部提出同样的要求吧!吴伟群又是什么反应呢?

亦山哥告诉我们,阿玛尼连夜给吴伟群打过电话,老板的回复是:我可还没说答应呢,你们也不许同意!而且他坚决要求阿玛尼保密。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保密已经不可能了,连我和淑玲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传遍整个集团也就是几天的事吧!

说心里话,回想起吴伟群在前一天饭局上若无其事的样子,我还是很佩服他:魏老大在那之前已经找他谈过要钱的事,他当时内心承受着多么巨大的压力啊!而他还能有说有笑地组织饭局,并且在饭桌上与阿玛尼斗智斗勇。人家都说没有好酒量当不了官,我看没有大心胸干不了金融!

其实吴伟群最强大的能力还不是抗压,而是八面玲珑的太极功夫和真真假假的两面三刀。

“阿杜”和太祖分别得到同样的情报:魏老大本来对深圳总部和北方总部都发出找人闹事的威胁,并且已经安排好人准备动手,可是突然又取消了对深圳的行动。从各方面搜集的信息最终归结到同一种解释:吴伟群已经偷偷答应魏老大提前兑付。不过他并不肯承认,仍然在和阿玛尼通话时要求我们坚决不能答应——这分明是把矛盾推到我们身上,让我们和魏老大正面冲突嘛!

吴伟群这样做原因何在呢?难道他对金牛家园项目的事耿耿于怀、想利用魏老大教训我们一下(就像对袁宁一样)?还是想让我们和北分两败俱伤,削弱我们跟他叫板的力量?可是毕竟我们都还打着鑫城财富的旗号,闹出事来对他也没好处啊!想来想去,亦山哥和我没法完全理解他这样做的意义,可是又有谁能摸清一个走一步看三步的人的心思呢?

不管他是怎么想的,我们很快就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冲击。

2016年5月26日星期四,从早上10点开始,中国人寿广场b座北门前逐渐出现一些无所事事的老年人。快到11点的时候,已经聚集了约30人。11点整,组织者正准备带领老头和老太太们喊口号,几个保安冲上来夺下他手里的扩音器,把他请到一边“喝咖啡”。而高腾带着几个下属给老人们分发现金,告诉他们今天不用出工也可以拿钱走人。

从保安出场到老年人们散去,前后也就七八分钟的时间。多亏我们提前就得到了情报,干净漂亮地化解了一次“群体性事件”。不过亦山哥说,人家魏老大这次就没想把事情做绝,只是给我们一个警告罢了。如果我们不肯就范,下次肯定就要动真格的了!

虽然只是虚惊一场,北方总部还是受到了明显的震动。以前不关心公司内外形势的同事们都开始讨论北分的威胁以及深圳总部的几次兑付危机,惶恐不安的情绪笼罩在公司上空。

阿玛尼对此非常恼火:魏老大一向对自己不服气也就算了,现在又蹬鼻子上脸,欺负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这还了得!于是他不顾杜叔叔的苦劝,直接宣布暂停向北分兑付。兑付可是所有私募基金和募集团队的命根子,阿玛尼这种做法等于向北分正式宣战。同事们因此更加担惊受怕了:以魏老大的能力和为人,还不知道会怎么对付我们呢!

就在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听到的却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杨哥,好久不见啊,最近好吗?”

是李帅帅!虽然联系不多,我对他总有一种亲近感:“前一阵子我还去北分呢,怎么没见到你小子啊!”

“杨哥,还没来得及向您汇报,4月底我辞职了,现在正找工作呢!”

“啊?人家都是找好下家才跳槽,你是怎么搞的啊?”

“老哥啊,别提了,其实我是被魏老大赶出来的。今年年初的时候我和他的秘书好上了——我可是正正经经喜欢她的——结果上个月被他发现了,愣是要赶我走。女朋友倒是很仗义,就跟我一起辞职了。”

“好啊,你小子真有能耐,把人家的‘贴身丫鬟’搞定了!不过我和那姑娘聊过天,人确实不错。怎么现在突然想起我来了,准备请我喝喜酒?”

“哪有啊,老哥,最近北分不是跟你们闹得挺凶吗,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我也跟着倒霉了:你们去年11月底发行了5000万元的‘918’,当时正好有个老乡想买理财,我就推荐他买了你们10万元的b档产品(180天期)。这不还有几天就要到期了,你们今天突然说不给兑付了,那我哪还有脸跟老乡交代啊!”

“哎呀……这还真麻烦了!我们黄总今天很生气,我看他这回不会轻易妥协的。”

“老哥啊,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个事呢!我女朋友打听了,魏老大这会儿正在安排让人明天一大早就再去你们楼下闹事,不过这回是老战和团长亲自坐镇,派的也都是服务保障部和募集团队的子弟兵!”

“不会吧!这回要他动真格的了?”

“可不是!你也知道,我们那些同事都是些年纪不大的热血小青年,又都很听老战和团长的话,让干啥就干啥。你们这回想应付过去就没那么简单了!”

“是啊!这个事太重大了,我马上跟领导报告!幸亏有你提醒我,谢谢老弟!”

“老哥,你可千万别告诉领导这是我说的。我现在啥也不求,就希望你们早点和解,让我老乡能顺利拿回钱就谢天谢地了!”

顾不得多想,结束通话后我马上给杜叔叔打电话汇报情况。杜叔叔静静地听完,只是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那个晚上他没再联系我。

但是我知道,那一夜一定发生了不少事情:第二天早上金融街风平浪静。北分不仅没有派人来闹,也不再提提前兑付的事;而阿玛尼没来上班,杜叔叔悄悄吩咐财务部恢复对北分的正常兑付。双方就这么和解了吗?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阿杜”连夜去找魏老大谈判,后者基于两点情况决定放弃与北方总部的争斗:

一是杜叔叔分析了一下清单,我们尚未兑付的资金主要集中在太阳城项目(1.3亿元)和海林项目(8500万元)上,分别将于7月中旬和9月下旬到期。这两个项目的融资方都比较优质,太阳城在一个半月之后还款肯定不成问题,海林那只并购基金也取得了成功,融资的互联网企业甚至已经口头答应“阿杜”可以提前到6月底还款(它们还能节省利息呢)。而其他产品的金额就小得多了,加起来只有2000多万元。总体看来,北分的兑付风险微乎其微,没有必要为了提前兑付承担利息损失。

二是阿玛尼终于向魏老大低下了高傲的头。说白了,“阿杜”没有足够的砝码与魏老大抗衡,暂停兑付只是阿玛尼一时任性的结果,既不合情也不合理,无法持续。而对手只要祭出聚众闹事这一招就能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别的不说,全国的高端写字楼都在劝退影子私募和p2p,闹出一次群体事件没准我们就被踢出金融街了!在这种非对称手段面前,北方总部显得非常脆弱无助。阿玛尼在严酷的现实面前终于也务实起来,第一次向魏老大服软,低声下气地说了很多好话。

这样一来,魏老大觉得从虚实两方面都得到了满足,终于在黎明破晓前答应休战,双方恢复正常双边往来。

我兴奋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李帅帅。我们俩算是给北方总部立了一功,他本身又很出色,正巧又在找工作,我提议他到我们下属其他募集团队上班得了。没想到他一口回绝,表示未来不会再入这一行,还劝我早日离开影子私募机构。

其实我一直有点耿耿于怀的是,我比他年纪大、学历高、读书多,生活圈子里又有他做梦都见不到的各种政商精英。可是为什么他的预见性和洞察力比我强呢?我这种眼睛“蒙住一层纱”的读书人与他和吴伟群这种‘社会大学’的毕业生相比,悟性真的略逊一筹吗?

这次又是一样。我对他的建议只是一笑置之,却根本没有想到,身后已是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04

2016年5月31日星期二,杜叔叔依照惯例邀请老妈和我共进晚餐。刚刚再次平息了一场危机,他的心情不错,给在座宾客讲起投行往事,尤其是一个著名交易背后的故事,听得我们时而啧啧称奇,时而扼腕叹息,时而又开怀大笑。那天大家聊得很愉快,又都喝了不少酒,一起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

至今我对那顿饭局记忆犹新,因为它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在那之后,我再也没能度过一个那样轻松惬意的夜晚了。

2016年6月1日星期三下午4点左右,我正陪着亦山哥在杜叔叔的办公室汇报项目进展,太祖突然直接推门而入,一脸惶恐地望着我们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张总,让狗撵了?”亦山哥笑着问道。

太祖看了看他没有搭茬,转向杜叔叔说道:“杜总,我……我想单独向你汇报个事儿。”

杜叔叔本来就有些讨厌他,也不愿显得不信任亦山哥和我,张口答道:“张总,如果不涉及什么个人隐私,就请直接说吧!”

太祖舔舔嘴唇,径直走到杜叔叔的办公桌前:“杜总,深圳总部今天又……又发生兑付危机了。”

这家伙结结巴巴的一句话,让我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杜叔叔焦急地询问道:“这次是什么项目?受影响的是哪家子公司?”

“这次出事的是深圳的一个旧城改造项目,规模5000万元,应该在5月31日到期。可是客户上周末就听说项目进展不顺利,这次兑付会有困难,昨天果然没拿到钱,当初参与募集的五六个南方子公司现在都快被闹翻了!”太祖哭丧着脸答道。

“你向黄总汇报了吗?”

“他手机关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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