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项业务最初是由银行与信托的“银信合作”开始的,经过2012年的那轮监管放松后蔓延至其他金融机构,特别是券商和基金子公司(小邵总他们做的出表业务都可以归入此类),甚至pe、投行、私募基金等也都参与其中。截至2015年年底,通道业务规模已经超过20万亿元,其中保险资管约占1万亿元(后于6月2日被保监会叫停)。
可是我们的项目似乎和商业银行也不沾边啊!辛莹解释说:“我们可以借用通道业务的原理进行操作:金牛家园最希望得到的是保险公司的信用背书,财顾又说过还有其他投资者跃跃欲试,那就干脆让那些投资者借tai资产的通道投资金牛家园,使b轮融资挂上tai资产的名义。这样一来,金牛家园既变相拿到了保险公司的信用背书又拿到了资金,tai资产没有实际参与投资却可以收取通道费用,我们则完成了撮合的任务,一举三得。”
这样问题就全解决啦!我正在兴奋,亦山哥冷静地问道:“那具体的交易结构呢?你们发行一个保险资管计划,然后由财顾找来的投资者认购吗?”
“那还不行,保险资管计划要事先报保监会审批,搞不好会被卡住。”辛莹隔着桌子扔过来两份材料,那是一家tai资产控股的投资管理公司介绍手册。“还是发行一个私募基金吧!这是我们的一个平台,可以用来做gp。”
程霞认真地翻了翻手册又放下:“可是你们没有实际出资,外界不会认为金牛家园得到了信用背书吧!”
“别这么死心眼啊!”辛莹白了程霞一眼,“咱们将来的口径是‘tai资产旗下股权投资基金投资了金牛家园’。不仔细研究交易结构的话,就连这条街上的人都会以为是我们公司做的投资,一般老百姓更搞不清谁是实际出资人了。只要老百姓认为我们投了,增信的作用其实就达到了嘛!”
“那你们怎么收取费用呢?”亦山哥再次发问。
“我们的投资管理公司作为gp每年收千分之三的管理费吧!”
“辛总,作为通道这个点位太高了吧!我找信托也就千分之一!”
“岳总,如果你觉得信托做通道能带来足够的信用背书,那请你去找它们好了,在tai资产这里就是这个价!坦白讲,我还看不上这点费用呢!投金牛家园的股权才是我最想干的事。这两年我们保险资管另类投资很不好做,我尤其看不上非标业务——就是拼利差、拼关系,没意思,也就股权投资还值得搞搞。”
被辛莹抢白了几句,亦山哥不作声了。程霞抛出新的疑虑:“您说的这个方案应该行得通。不过,现有的投资者都是财顾找的,我们鑫城财富不可能向人家收费,还是赚不到什么钱啊!”
“不好意思,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辛莹的话是冲着程霞说的,眼睛却瞄向亦山哥。见他还是愁眉不展,她又露出了微笑:“其实你们也可以自己去找投资者呀,募集不是你们的强项吗?到时候咱们做双gp共同管理基金,你们也能收管理费。好啦,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剩下的事就要看你们自己的运作能力喽!”
05
胡进听了我们的汇报后欣然同意了辛莹的方案:他明白,在这个时间点上,这是他能拿到的最优选择了。他也是个讲义气的人,不顾财顾们的强烈反对,许诺把截止日期放宽至4月底,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去募集基金并收取管理费,但是到了4月29日(30日是法定假日)如果还不能凑够预留给tai资产的5个亿额度,缺口将全部交给财顾手里的投资者。
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死缓判决。虽然辛莹给我们指明一个出路,胡进也给我们留下一线生机,但是要在剩余不到20天的时间里找来5个亿资金做一支纯股权投资基金,这是一个重如泰山的任务。鑫城财富从来都没做过股权投资,募集经验和客户积累严重欠缺,上哪去找这笔钱呢?
“钱不是问题啊!”吴伟群听说我们的沟通结果后欣喜异常,在电话会议时直接向“阿杜”表态:北方总部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不用担心募集的事,5个亿全由他筹措,并给我们500万元的奖金以示鼓励。阿玛尼唯唯诺诺没个主意,杜叔叔当时一言不发,却在会后马上召集项目小组开会,给我们下了死命令:这些钱必须由北方总部自行解决,绝不能让吴总出一分钱!
为什么要跟老板唱反调呢?把压力从自己身上卸下来不好吗?杜叔叔说,现在集团一方面有大量资金进账,一方面却又在兑付时处处紧张,很蹊跷。吴总现在突然答应拿出这么大一笔钱做长期股权投资,来路实在可疑。再说了,大家付出这么多艰辛努力,他想用500万元就打发掉我们,没门!
“会有什么不可控的风险啊?”淑玲问道。
“这不明摆着吗,流动性风险呗!老吴的钱没准就是子公司募集来的资金,期限最长也就一两年,却要投到长期股权投资项目里,这就叫久期错配!”程霞见淑玲又在冒傻气,没好气地答道。说来也是,这姑娘加入公司的时间比我还长,业务秘书的工作已经非常熟练,思考问题却仍旧缺少悟性,总是一根筋。
“还有一个风险:如果资金来路不明,那就涉嫌洗钱。所以千万不能让他参与甚至控盘。”亦山哥的话把我和淑玲都吓了一跳。我们压根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吴伟群屡屡出现的神秘巨额资金到底从何而来呢?
一个股权投资项目怎么会在鑫城财富引出这么多意想不到的潜在麻烦啊!我亲身体会到影子私募从债权类投资向权益类投资转型有多么艰难!
决定自力更生之后,大家都意识到仅靠“革命派”这几杆枪是远远不够的。杜叔叔带着程霞游说阿玛尼,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成功地使他和我们统一了立场,抵制吴伟群接管项目的企图。
“阿杜”与项目小组马上开会商讨各项计划,程霞过去的工作经验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在她的主导下,我们首先制定了基金方案。
这将是一支标准的有限合伙制pe,定向投资于金牛家园的股权份额,存续期为4年,总规模5亿元,最低投资份额为1000万元。基金采取双gp的模式(北方总部和tai资产),在存续期内向投资者(有限合伙人)收取每年2%的管理费和投资净收益20%的收益分成,其中,前两年的管理费(共计4%)在基金募集完成时一次性收取,后两年的管理费将从收益分成中补收。
经与胡进确认,基金将会获得金牛家园的承诺:如存续期内无法上市,合伙人大会可以要求公司以10%的年化利率回购基金持有的股份。
随后,我们决定在北方总部展开全员营销:为调动大家的积极性,“阿杜”同意凡是销售出基金份额的员工都将获得0.5%的一次性奖励。在具体的销售策略上,程霞的思路是抓大放小:一是多去找成熟的销售渠道而非单打独斗;二是主抓大客户,在有希望一次性出资5000万元以上的大客户身上用力。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大家在拿到二部做的一份4页的投资概要和一份几十页的私募融资备忘录后(这是程霞熬了两个通宵的成果),就像上足了发条一样忙活起来。
一部决定团队作战。按照程霞的建议,我们首先把目标锁定在北分身上。其实到了这个时候,魏老大那里已经不能再被称为“北分”:他们已经建立起一套完整的私募基金体系并开始独立运作,基本中断了与北方总部的联系,与深圳总部也若即若离,据说春节后只是象征性地给他们的一个项目募集了几百万元而已。不过魏老大还真给亦山哥面子,马上答应了我们的见面请求。
当我们三个人走进北分的办公室,我的内心充满感慨:旧地重游,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忙碌,与我去年实习时相比毫无变化,只是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都那么年轻而陌生,没有一个我熟悉的面孔。(对了,李帅帅和魏老大的秘书呢?)
直到坐进会议室我才终于见到熟人:魏老大和老战正在等我们。魏老大扫了我们一眼,眼神亮了一秒钟又暗淡下去,随即又低头耷脑起来,那个样子仿佛只是房间里默默无闻的配角,害得淑玲把老战当成他,直接走过去握手寒暄。
亦山哥说明来意,递上文件。老战拿起投资概要看起来,魏老大却视若无睹,一边看手机一边问道:“岳总,你们公司最近咋样啊?”
在他眼里,我们已经是另外一家公司了。亦山哥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含含糊糊地应付了几句,重新把话题引向金牛家园项目,但是魏老大的兴趣显然不在这里,接连问起我们“918”卖的咋样?今年募集计划是多少?陈巧娟还经常来北京吗?是否参与具体运营管理?最近“阿杜”都在做什么?
亦山哥很知趣,索性不再尝试讨论募资的事,而是耐心地对魏老大的问题一一作答。
最后,还是魏老大自己回到我们关心的话题上来:“岳总啊,你这个项目不好整。你也知道,我这块都是债权融资,没卖过股权的产品。”
“老大,我知道您手里客户资源广,特别是一些大客户,都跟着您好多年了,不管什么产品,您让他们买什么他们就买什么。您随便介绍几个这样的客户给我们就够用啦!”亦山哥笑嘻嘻地说。
魏老大闻言笑了一下,目光仍然没有离开手机:“随便介绍几个?我这么多年下来才能留住几个这样的客户啊!”
亦山哥热切地向前探出身子:“老大,您放心,我们这个项目非常优质,连tai资产都认可并且跟我们一起组建基金……”
“你哪回的项目不优质!”魏老大抬头瞪了他一眼,“这回打算给我们多少个点?”
“公司规定有千分之五的销售奖励,我们都给您。”
“才半个点!整了半天花样跟上回一样,就是想花小钱办大事呗!是不?”
“老大,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就是这么回事!行了,你也别费那个劲儿了,今天也没外人,我就跟你明说吧:鑫城财富的产品我是不会再碰了。”
我们早该料到!魏老大从上次跳槽事件开始就去意已决,吴伟群下大力气名义上把他留下来,可是他却不再给鑫城财富认真出活,募集量急剧下降。估计春节前的南京第二次兑付危机又一次刺激了他的神经,现在坚决不想再跟我们扯上什么关系。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叫我们来一趟呢?接下来他说的话吓了我们一跳,也揭开了谜底。
只见他啪的一声合上翻盖手机,聚精会神地盯着亦山哥说道:“老弟,你是个人才,到我这来,你就负责做项目,我给你找钱,咱哥俩啥事做不成?我给你股份,还有啥条件你尽管开,工资、业务提成比例、配个什么车啥的,你随便提!我知道你重感情,带上这俩孩子也行(原来他一直把我当个孩子)!”
“我干这行年头不短了,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识,这半年你们那头发生的事我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就这么说吧,鑫城财富撑不过一年的。你早点找个出路,省得以后引火烧身!”
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内心都是波涛汹涌。魏老大可是私募老江湖了,他给鑫城财富判了死刑,我们还有救吗?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会不会是他为了招募亦山哥而故意吓唬我们的策略呢?
“老大,您为什么说鑫城财富要出问题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亦山哥轻声问道。
魏老大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扬扬眉毛:“我也就是凭个人感觉,加上道听途说,没啥准确消息。要真发生了什么事,该你们知道的时候,你们就会知道的。”
这话怎么听都有问题,我们更加紧张不安了。亦山哥向魏老大表示感谢,但是表明不会跳槽的立场:他答应过杜叔叔要一起在北方总部做点事的,不会轻易半途而废。
“老杜咋去的鑫城财富你们知道吗?”魏老大一听杜叔叔的名字顿时换上一副不屑的面孔,“我都打听过了,他在以前单位整出点麻烦,又受人排挤,不出事就不错了!他在你们那又咋样,跟黄天海还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吧?你们可别迷信他!”
听他这样诋毁杜叔叔,我们心里都不太愉快。要知道,杜叔叔是我们在公司里最敬重和最信赖的人。亦山哥知道多说无益,干脆带我们起身告辞。
魏老大和老战把我们送到公司门口,大家一一握手告别。轮到我和老战时,我向这位老领导多问了一句好,结果他故意一扭头避开我去和淑玲握手。真是见鬼了,他怎么就这么讨厌我!
魏老大看在眼里冷笑了一声,又转向亦山哥:“老弟,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哪天想通了,我这里随时欢迎你!”
06
在2016年春节假期后的那段时间里,虽然我在身体上不算特别劳累,心理上却一次次承受着打击:从一个个保险公司到北分,再到几家北方总部的子公司,我这辈子还没被这么多人拒绝过。
在一次次的铩羽而归中我悟出了一个道理:商务人士要经得起挫折。每个项目成功的背后可能有几个、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失败的案例。就像亦山哥说的那样,容易的项目早被别人做完了,我们拿到手的都是硬骨头,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瑕疵,只有靠我们逐渐积累的经验和坚韧不拔的意志品质,最终才能有所斩获。
另外一个感悟与小何有关:人在承受压力的时候,爱人的关心和陪伴至关重要。有多少个沮丧的时刻,她的一颦一笑让我一扫阴霾;又有多少个疲惫的夜晚,我在她的怀里找到安慰。回想起来,当时如果没有她的持续支持和鼓励,我这么一个脸皮薄、耐心差的人没准早就得了抑郁症呢!
话说回来,金牛家园项目也确实做得太辛苦了。被三家保险公司否定后,好不容易在tai资产这里找到一线生机,可是融资又是一个艰巨的考验,特别是对于我们一部:“阿杜”叫我们去跑北方总部的下属子公司,按理说这是最容易出成绩的渠道。可是似乎我们的好运气在tai资产身上用完了,不仅被魏老大拒绝,在其他子公司面前也全军覆没:他们无一例外都告诉我们客户不接受一年期以上的产品,更别说纯股权投资了。
我和淑玲很纳闷:有些募集团队成立得很早,客户基础也很扎实,我们这么好的项目,难道他们真的一单都卖不出去吗?亦山哥讲了两个原因,我们才明白其中奥妙:一是在私募基金公司里,这些子公司和母公司的关系很微妙,并非严格的上下级关系。能生存下去的子公司们肯定都有自己成熟的销售渠道和稳定的客户来源,他们面临的诱惑也很多,经常在公司之间跳来跳去,即使今天在鑫城财富旗下也不会只忠心于我们一家,所以母子公司之间更像是一种松散的合作机制,我们别想用行政命令强压人家。二是这个项目在我们眼里是很优质,可是在子公司眼里却不一样了:股权投资无固定回报、期限长、金额大、销售提成低,把客户资源拿出来给我们完全没有什么好处,还挤占了销售其他产品的空间。对他们来说,“918”才是最理想的产品!
跑了一圈,时间已经来到4月下旬,距离截止日期只剩下一周时间了。值得安慰的是其他同事那里陆续传来了一些好消息:阿玛尼募集了5000万元(托他家老爷子的福),杜叔叔贡献了2个亿(姜还是老的辣啊),二部也弄到7000万元(程霞真是好样的),太祖和高腾各搞定2000万元,陈律师1000万元(完全没想到他们也会做出成绩),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马楠楠,她竟然也卖掉了1000万元!原来她在直播间里随便提了一句,一个“国王”级别的土豪看到后私下联系她,她就请阿玛尼出来,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竟然就把这位“国王”发展成了我们的客户!
一部三个人既为大家的成果感到开心,也为自己还未出成绩感到焦虑。我灵机一动劝亦山哥跟深圳总部下属的子公司沟通一下好了:他们都那么推崇你,这个忙应该多多少少能帮上一些。亦山哥想了一下,在他熟悉的子公司总经理当中,袁宁和路总自身难保,王仁豪根本没什么能力,还有两个家伙春节后和吴伟群一刀两断跳槽走了,看来只剩下大江尚可一试。
我们先把投资概要和私募融资备忘录发了过去,大江抱怨看不懂,于是亦山哥带上我飞赴深圳当面解释。
一下飞机我们就被拉到酒桌上:大江带着几个下属招待陆丰过来的两个客户,对方拿来一条蛇做下酒菜。恰巧我从小就怕蛇,直看得头皮发麻,只想躲得远远的。大江可不答应,扯着大嗓门嚷嚷道:“这是我大哥带来的美味,今天每个人都要吃,不吃就是不给我大江面子!”
亦山哥喊了一声“好”,夹起一块肉就放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我还在犹豫,亦山哥啪地一掌拍到我背上:“你小子真完蛋,这么好吃的东西,你怕什么,赶紧趁热吃!”
我看他着急的眼神就明白了,入乡随俗,听主人吩咐是最基本的礼仪。本来我们就是来求人的,现在怎么说也不能因为这点儿小事让大江不高兴啊!我只好也夹起一块肉,努力不去想象它上桌前的样子,就着白酒咕噜一口吞下去,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江看我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连连招呼大家喝酒。结果那天晚上我醉得一塌糊涂,吐了自己一身,一句跟业务相关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第二天说好中午一起边吃边聊,可那又是一场招待客户的酒局,大江只顾不停地叫我们喝酒,根本没有谈项目的意思。
两场酒下来,亦山哥还能撑得住,我可实在受不了了,脑袋就没有清醒过,一直疼得厉害。而大江每天的日程就是从一个酒桌到另一个酒桌,真想不明白他这种天天泡在酒精里的日子是怎么坚持下来的。酒已经变成他生命的源泉,与他的工作和生活紧紧地捆绑在一起,无法分开。
午饭后送走客户,大江说要不大家都休息一下,晚上再聊。亦山哥坚定地挡在他面前:“别了,时间不等人,还是下午谈吧!”大江一看这架势知道终究推脱不掉,叫我们4点钟到他办公室见面。
等我从昏昏沉沉的梦中醒来,摸到手机一看,时间已经来到下午5:30。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我狠狠地捶了自己一拳,连忙给亦山哥打电话道歉,他却没有骂我:“没事,估计你太累了就没叫你。我们刚谈了谈,现在去嘉宾路的强记海鲜菜馆吃饭,你也过来吧!”
顾不上头晕,我连滚带爬地跑出门。好在酒店距离饭店不远,15分钟后我就坐进了大江订的包间。又过了几分钟,大江和亦山哥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一看亦山哥的脸色我就知道:下午没谈拢。
大江大大咧咧地说:“岳总,从来都是我请别人吃饭,没有别人请我,今天你就别客气了!”
“不是客气,咱们兄弟不分你我,但是每次来深圳都是你请客,明天一早我们就走了,总得给我一个机会吧!”亦山哥的声音有些沙哑,看来下午没少费口舌。
“机会有的是,到北京你再请嘛!这可是我的地盘,你问问他——”大江伸手指向进来点菜的服务员,“他会收你的钱吗?”
服务员热情地喊了声“江哥”,笑着摇了摇头。
亦山哥仍在坚持,大江点上雪茄抽了一口,苦笑起来:“兄弟,这不是吃饭能解决的事啊!我知道你很有毅力,但是真的死了这条心吧!刚才我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是我个人不看好这个项目,也不会骗你说找不到客户,是我真的不想得罪老吴啊!公司这么缺钱,都搞出几次兑付危机了,他还说要投5个亿,你说他对这个项目有多上心!我可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啊!这么说吧:只要我偷偷给你募来一分钱,他肯定叫王仁豪这种家伙来挖我墙脚,或者干脆叫陈巧娟把我的销售提成停掉。为了这么一个项目搞出这么多手尾,不值得啊!”
亦山哥从他的话里听出了问题:“兄弟,你说公司缺钱是什么意思?全面放开‘918’之后现金流应该更充沛了吧?”
大江突然激动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咒骂了吴伟群半天才又恢复常态:“你们不知道,我听说他在外面弄出不少事,最近开始从公司抽钱。没错,进的钱是更多了,但是他抽得也更多了!你们看看今年以来深圳总部才发行了几款产品,可是我们给公司募集了多少钱啊!山西那个项目到现在刚兑付了一半,你们说钱都去哪了?谁也不知道啊!”
天哪,到底出了什么事?据说今年以来深圳总部最少的时候一天也会进账1000万元,到“918”全面放开之后甚至有时能翻倍。山西项目才8000万元的缺口,就算为了维稳吴伟群也应该先用进账的钱堵上缺口吧,可是逾期20多天了竟然才兑付一半!以我的了解,他可绝对不是太祖嘴里遵纪守法、不肯违规的模范老板。但凡资金宽裕,他完全有可能挪去填补窟窿。那么他究竟在外面做了些什么导致资金链紧张呢?我的头更晕了。
亦山哥盯着眼前的餐具发呆,半天没出声。大江开始点菜,问我们是否还有客人,亦山哥清了清嗓子,耐心地解释道:“兄弟,真不是跟你客气,今天我和小杨确实还要请一位客人……”
他的话说了一半,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包间门口:“哎哟,谁说我是客人,我可是主人好不好!今天说好了我埋单哦!”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豪放的笑声。
望着来者,我呆住了。
大江也像被牢牢地钉在椅子上一样,一动也不能动,点燃的雪茄耷拉在桌子上,已经把桌布烧出一个小洞。
而亦山哥看着大江,嘴角露出微笑。
进来的人是陈巧娟。
说实话,后来我对那顿饭基本失忆了:一上来又开始喝酒,没多久我就已烂醉如泥了,但那是多么重要的一场饭局啊!第二天亦山哥和我返回北京,三天后就收到了大江发来的客户认购意向书,4个人共计9000万元!再加上同期彭总拿出来的一笔钱(据说是他的自有资金),我们在不到20天的时间里成功募集完成一支5亿元的pe,创造了北方总部成立以来最不可思议的壮举!
项目小组聚到小会议室,怀着兴奋的心情看着亦山哥用桌上的“八爪鱼”(会议电话系统)拨通了辛莹的电话,可是那边的声音显得有些冷漠:“恭喜岳总,你们私募做事就是有效率!不过最近我们公司有些变化,这个项目可能还是做不成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像被谁狠狠地拧了一下,疼极了。
07
2016年4月29日下午,在辛莹的要求下,亦山哥单独去找她进行最后的磋商。
在他们会面的两个小时时间里,北方总部里充斥着紧张的气氛,大家都为这个已经做了两个多月、倾注了公司核心员工绝大部分精力的大项目捏了一把汗。
这时我却出奇的平静:可能是因为在这个项目上经历了太多转折和挫折,我已经见怪不怪。亦山哥和程霞是那么执着,一路走来克服了多少个看似不可能解决的困难,才把项目推进到只差“最后一公里”的程度。但是此时此刻,最终能否成功谁都没有把握,毕竟项目的命运已经不完全掌握在我们手里,也许这时就应该尽完人事而听天命吧!
办公室里的压抑气氛是在前台首先被打破的。
亦山哥回来一进门正好遇到马楠楠在给前台女孩交代工作,他迎着她们殷切的目光做出了一个代表胜利的v字手势。两个女孩欣喜若狂地尖叫起来,瞬间震动了整个公司!最先是“平民区”的同事们,随后“富人区”的每一个人也都跑出来,大家在食品间的门口围住亦山哥又跳又叫,活像一群正在参加祭祀仪式的原始人。
“阿杜”也从办公室走出来,脸上都洋溢着成功的喜悦,两个人还互相握了握手。随后阿玛尼对大家宣布:“下周各方正式签字后,北方总部将举行庆祝晚宴,全员参加!”屋子里更是一片沸腾。
我注意到亦山哥避开众人悄悄溜回办公室,于是也跟了过去。推开门,只见他坐在沙发上,双脚架在茶几上,面无表情地抽着烟。
“亦山哥,刚才谈得还顺利吧?”他的表现让我摸不着头脑。
“哼哼,不算太好。”他笑得有些诡异。
“是不是辛莹又耍什么花招了?”
见我一脸紧张,他摆了摆手:“别担心,都过去了。刚才她故意说咱们交易结构还有不少瑕疵,直到最后一刻才提出一个附带条件:如果想让项目在tai资产内部过关,tai资产控制的gp有权在咱们的基金里分享一半的超额收益。”
“啊?您答应了吗?”
“怎么能不答应,到了这个时候咬着牙也得答应啊!我当时给‘阿杜’打电话,他们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大家都明白,这个时候不能因小失大!辛莹这一手很高明啊!”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拿到的权益,人家随便设个套咱们就得拱手相让,实在太可惜了……”
“唉,正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咱们只能任由她宰割,还不是因为鑫城财富这种影子私募没有地位、受制于人!晓波,你也明白,这个项目咱们真的推到极致了,其实已经超出公司的驾驭能力。还记得我对你们说过的‘成功之路各有门’吧!想与大象共舞,我们必须拿到一个金融业务牌照,成长为一家大型正规金融机构。只有拥有那种能量,才算在金融街真正站稳脚跟啊!”
2016年5月3日星期二是五一劳动节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也是金牛家园项目正式签约的日子。在经历了种种磨难之后,这次幸运女神终于小小地眷顾了我们一下:几天之后(5月11日),媒体报道说证监会已经叫停互联网金融、游戏、影视、vr(虚拟现实技术)4个行业的上市公司跨界定增。幸好那时投资者都已签完合同,否则,虽然这个消息对金牛家园没有什么短期影响,但是如果出现在4月募资期间,肯定会对投资信心产生打击。我们也算躲过一劫吧!
无论怎么说,5月3日都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我们成功募集了一支前所未有的大型pe(对北方总部来说),证明转型做股权投资的路线是有可能行得通的。更重要的是,扣除一次性销售奖励和给tai资产两年的管理费,北方总部的第一笔管理费收入就将达到1450万元(我们去年的盈利才仅仅400万元左右)。而且一旦金牛家园在4年后上市成功,我们还能够收取一大笔管理费,并在最终退出时收取金额没有上限的收益分成!
不仅如此,这也是一场更为普惠的“奖金盛宴”:以往的项目完成后只有业务部门和募集团队可以拿到相应的提成,其他人只能等到发放年终奖金时尝尝大锅饭。可是这次不同,凡是在销售上做出贡献的同事都可以得到奖励。像陈律师和马楠楠就可以拿走5万元;太祖和高腾则翻个倍;最厉害的是杜叔叔,一把就是100万元啊;我有点小惆怅:一部也募集来9000万元,但是费用都给大江了,我们一分钱也得不到。算了,不是还有业务提成嘛!
北方总部成立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举行全员聚餐,在中国人寿广场办公的同事一个不落全部出席。出于礼貌,阿玛尼也向陈巧娟发出了邀请:她不仅是我们的cfo,也在募集上出了力。没想到她欣然应允,坐飞机专程来赴宴。
总而言之,当天晚上在公司对面的华融大厦c座负一层的湘香和人饭店牡丹厅聚餐时,大家的好心情溢于言表。“阿杜”事先已经下了命令:今天要尽兴而归,谁都不得以任何理由逃酒。阿玛尼带来几瓶气泡酒,杜叔叔则拿出家里窖藏的4箱纯正奔富407,大家一起举杯,热热闹闹地为金牛家园项目的成功干杯!
我从来没有经历过气氛如此热烈的公司聚会。“三巨头”先后致辞,随后大家简单吃了几口东西,很快就进入相互敬酒阶段。刚开始大家还客客气气、礼貌有加;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房间里的温度似乎越来越高,大家的情绪也越来越高涨,场面一片混乱。
其实这是一个难得的沟通感情的机会。借着酒精的作用,所有人平时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不讲究级别和部门、也不分平时亲疏远近,互相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我看到高腾搂着阿玛尼的脖子倾诉衷肠,蔡依然在杜叔叔耳边说着悄悄话,汪晨迎和陈巧娟握着手亲密地交谈,就连小何这么腼腆的姑娘都和陈律师有说有笑地碰起杯来。
我也不例外,自己拿着一瓶酒满场转,和每个人都单独碰杯喝了一次。和太祖相遇时我走路已经开始摇晃,他也处于半醉状态,不过我们同时露出笑容,紧紧搂住对方的肩膀,像过去一样。
“恭喜呀亲,你们这次牛大了!”
“牛个屁,一起发财!”
我们往各自杯子里又多添了些红酒,使劲一碰,一饮而尽。
遇到马楠楠时,我已经快喝到极限,随时都想呕吐。她看我那副难受的样子,抿着嘴一把抢过我手里的酒杯,把里面的酒都倒进自己的杯子里然后一饮而尽,再把我的空酒杯往旁边的桌子上啪地一放,随即转身走开。
她是当晚唯一没有和我说话的人。
晚宴在推杯换盏、把酒言欢的气氛中进行到一个小时左右,每个人已经至少与其他人喝完一轮。这个时候的酒就像一把万能钥匙,打开了每一个人的心房。如果我们能一直保持那种情谊该有多好啊!
突然,一阵敲击盘子的响声压过了房间里的其他声音,大家循声望去,原来是陈巧娟:“请大家安静一下哈!金牛家园项目的成功主要是项目一部和二部的功劳,我提议,咱们一起敬他们一杯酒,再请岳总和程总发表一下感言好不好?”
这个建议得到热烈响应,大家欢呼之后全体干杯!
随后在女同事们的尖叫声中,亦山哥被推到“三巨头”身边,弯腰颔首向大家致意,然后开始发言。也许是喝得太多,他的表情竟然有些忧郁,讲的内容也出人意料:“感谢陈总,其实这是同事们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们两个部门只是多跑了点腿儿而已。”
“不过说真的,项目做成之后我的心情还是挺复杂的,主要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我悟出一个道理:咱们帮金牛家园找靠山求增信,其实自己也同样需要。咱们和p2p、和所有私募机构一样,都是在玩一个现金流的游戏。在这个游戏里头,如果没有大型金融机构的信用背书,即使玩得再出色,gameover(玩儿完)都只是分分钟的事。就像电影里说的,‘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所以我觉得咱们需要尽快像金牛家园一样找个好婆家,或者干脆拿到一个金融牌照,才能活得更好、活得更久。如果不能做到的话,那就让我们在音乐停止之前好好享受眼前的这一切吧!”
亦山哥的话就像一盆凉水,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阿玛尼见状大笑起来:“开什么玩笑,岳总讲得很有道理嘛!我甚至觉得到最后靠的都不再是机构信用,而是政府信用。从咱们四大行的上市,到2008年次贷危机后美联储和财政部入股商业银行、投资银行和保险公司,都是一回事。对了,现在不是在讲‘混改’吗,这就是私募机构的出路,咱应该往岳总说的这个方向努力!”
“黄总啊,你得改改口头禅了。”陈巧娟笑嘻嘻地说道,“你们大家可能不知道,黄总第一次到深圳见吴总的时候,在万象城有个美女跟他搭讪,要借他的手机打个电话。结果他一激动,习惯性地张嘴就来了句‘开什么玩笑’,还来不及往下说,人家气得一转身走掉了!”
陈巧娟的笑话逗得大家哄堂大笑,使晚宴的气氛又活跃起来。她又把程霞叫过来。程霞确实已经喝多了,口齿不太清晰地说道:“以前吧,我是给一些高净值客户做金融产品的,以为金融行业就是高大上。可是到了鑫城财富才知道,金融也是个体力活,也得跑来跑去与各种人沟通,处理千奇百怪的问题。岳总说的‘金融民工’就是这个意思吧!特别是做完金牛家园这个项目,我也悟出一个道理:想在金融街上做成事,一定要谦虚低调、能屈能伸,同时更要坚定执着、永不放弃!”
程霞的言语朴实无华,却赢得了最热烈的掌声。亦山哥更是卸下忧郁,望着她开心地笑起来。
陈巧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但只有一秒钟就消失了——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吧!
杜叔叔放下酒杯,严肃地说道:“我们这个项目的成功确实来之不易,中间几经挫折,特别是tai资产没有过会那次,我都已经认为没戏了,结果用通道业务的原理做下来,借用tai的信用或者说影响力实现一种套利,不得不说是个了不起的创新。”
“其实整个p2p行业就是一种套利——监管套利。目前国内商业银行放贷有大约8%的资本充足率约束,通俗来说,就是放出100块钱的贷款,要有8元钱资本金对应。而p2p也在做放贷的事,却没有多少资本金限制,有的地方要求几千万元的注册资本,与业务量根本不成比例。哪一天监管部门要是堵上这个口子,这种套利也就结束了。再说得远一点,金融就是套利啊!现在宏观经济形势和金融监管政策都是日新月异,套利形式和空间在不断变化,我们必须像岳总一样居安思危,在不断变革中求生存。”
“最后,我也与各位分享一个小小的感悟吧!那是在2009年,有一次我来金融街开会,正赶上有个人跑到威斯汀的一个房间,打碎窗户、骑在窗台上向外撒传单。他一半身子在屋里、一半身子悬空,随时都可能掉下来,楼下来了好多警车和救护车。我不知道最终他的下场如何,但是却深受震动。”
“站在金融街上,当你向上看,闪闪发光的尖顶在向你挥手;当你向下望,无比漆黑的深渊却是一眼见不到底。当你想向上爬时,过程是如此的缓慢和痛苦;可当你掉头向下时,却会异常迅速和无法挽回,有时甚至只需纵身一跃……”
“无论取得怎样的成功还是遭遇何种失败,在历史长河里,我们的职业生涯都是短暂的。既然注定会像流星一样划过金融街的天空,那就让我们拼尽全力,让这片天空和我们的人生一样绚烂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