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北方总部能在金融街活下来很不容易,去年刚开张就实现盈利已经是奇迹。严格讲咱们都是私募新兵,先在这里学学业务、积累点资源也没坏处,以后一定用得上的。再说我是投奔老杜来的,总得做出点成绩吧,要不也对不住他嘛!只要有他在,不管深圳总部那帮鸟人搞成什么样,咱们北方总部都不怕!”
“还有啊,你也别太在乎眼前的利益得失,现在你我赚的这点钱根本改变不了生存状态。这么说吧,在金融街上,别看很多人张口就谈几个亿的生意,每年赚不到100万美元的都是金融民工!但是谁说没有那么多钱咱们的生活就过不好了?科幻作家韩松有句话说得好:‘过分压缩的宇宙中缺少梦想。’现在这个社会已经被压缩变形,大家天天想的都是成功和金钱,缺少的是梦想和快乐啊!”
也许,我们90后缺少的就是70后那份踏实和坚持;也许,只是我没有亦山哥的那种情怀和境界吧!但不论怎样,当时我都被他的一席话深深地打动了,并且下定决心要跟着他在鑫城财富施展拳脚,大干一场!
05
就在与天平投资相持不下的时候,小何的生日到了。我问她想怎么庆祝,她说想和父母一起过,提议4天后我过生日时再两个人一起庆祝。我也没多想就答应了下来。
3月20日是个星期日,从下午开始小何就不回微信、不接电话了。陪父母也不至于对我不理不睬吧?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不会另有隐情吧?我越想越心急,可是越心急偏偏越联系不上她。那天我足足拨了30遍她的电话号码,仍然听不到她的声音。
我逼着自己看了一下午美剧来分散注意力,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每一个微信声、短信声和电话声都会让我兴奋地查看,然后又失望地放下。那种焦急的等待只有热恋中的人才能懂吧!
眼看天黑下来,我根本没有心思吃饭,脑筋一转,拨通了一个号码,听筒中又传来经典而冗长的《致爱丽丝》(我发誓它已经变成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一首世界名曲)。当我快要绝望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竟然接通了,一个熟悉的女声用熟悉的语气问道:“杨经理,你在芳笑的生日给我打电话,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我低声下气地说:“对不起,楠楠,打扰你了!我找了她一下午,可是一直联系不上,你方便帮我找找她吗?”
“哎呀,什么时候你对我这么客气了?”马楠楠在电话那端笑了起来。
我想起在深圳那一夜分别前我对她的粗鲁,不由脸上一热。“对不起,确实很不好意思。但是好几个小时和她失联我很着急,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你们是好闺密,能不能帮我……”
“帮你找她?凭什么啊!”她趾高气扬地说。
“嗯……说实话,这也不是第一次跟她失联了,肯定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必须得找到她!如果你不帮忙,我就去她家楼下等着!”说着,我已经下定决心。
电话那端的声音却犹豫起来:“你确定今天非要找到她不可吗?到时候可不要后悔!”
“怎么会后悔呢,我恨不得下一秒钟就见到她!”我坚定地说。
“等我消息!”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我直直地坐在沙发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等待的每一分钟似乎都有一个小时那么长。终于,屏幕上又出现“马楠楠”三个字,我飞快接通电话,她冷冷地问道:“你在哪?”
“我在家。”
“我哪知道你家在哪!你请我去过吗?”
“哦,我在三里河,就是……”
“一个小时之后在金宝街的金宝汇见!”
“啊?她在那里是吗?”
“到时见!”
马楠楠半句都不肯解释,说完就挂断电话。我来不及收拾,抓起大衣就飞奔出门。
周日晚餐时间北京的交通一般是瘫痪状态,大大小小的马路都成了停车场。别无选择,最快的方式就是坐地铁。从三里河到金宝街不算太远,也绝对不能说近。等我气喘吁吁地从东单地铁站跑到金宝汇楼下找到马楠楠时,距离刚才挂断电话已经快过去一个半小时了。
“现在知道着急了?”她看着我,既想责备又似乎有些不忍,“快上去吧,5层的大董烤鸭,都这么晚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来不及说谢谢转身就要上楼,她又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先有个心理准备,她可能和别人在一起吃饭。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只是去看一眼,尽量不要让他们发现,更不许闹事,行吗?”
来的路上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马楠楠的话更是无限接近那个最不希望发生的结果,我胸中瞬间升起一股怒火。我没有回答,想挣脱她,不料她用了更大的力气拉住我,并且大声喊起来:“杨晓波,你欠我那么多,这事你必须答应我!”
我转过身愤怒地看着她,她同样对我怒目而视。相持了几秒钟,我还是答应下来——是呀,马楠楠,我欠你的太多了!
我沿着最近的扶梯一层层往上跑。距离真相越来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这个时候我还在试图安慰自己不要着急,也许只是他们一家三口在吃饭而已!
不过,在我迈进餐馆大堂的那一刻,心底仅存的一点点希望就彻底破灭了。
在极富浪漫情调的红蓝黄三色灯光下,我一眼就看到了小何的背影。她穿着我最喜欢的那件白色外套,座椅旁边放着一大束红玫瑰和我给她买的白色手提包,坐在她对面的正是王一萌。
我极力想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隔着很远的距离小心翼翼地绕到侧面偷看。没错,即使没有看到正脸,我还是能够确定那个女孩就是小何——那个侧脸的轮廓是多么熟悉啊!每次同床共枕的时候,特别是她睡着以后,我都会侧过身面向她,欣赏那张侧脸。每次我都会想: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脸庞,又怎么会就在我身边,我真是天下最幸福的人啊!
可是此时此刻,王一萌的一只手却正在伸向那张完美无瑕的脸!我顿时感到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迈开步子朝他们走过去——就在这时,身后有人把我死死拉住。
又是马楠楠!我咬牙切齿地望着她,她却一抽鼻子,眼圈红了。看到她这副模样,不知为何我突然泄了气,在惊动其他人之前麻木地跟着她退了出去。
走出餐馆很远我们都没有说话。马楠楠把我带到三层的质馆咖啡,刚一坐下,我就不争气地流下了眼泪。马楠楠默默买来两杯咖啡和两个面包,掏出纸巾让我擦干泪水。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里不再有那种对我一贯的盛气凌人:“晓波,你别难过,芳笑并不是不喜欢你,只是这段时间那个男的追她追得比较凶,可能她现在有些迷惑罢了!”
“他们俩一直没中断联系吧?”我想起平安夜和情人节时小何反常的举动。
马楠楠不肯说话。在我反复催问下,她终于在牙缝中挤出“嗯”的声音。
真相终于大白。我的心理防线崩溃了,陷入深深的绝望。难道我最爱的女孩一直在和两个人同时交往?和我不在一起的时候,她是否会在那个男人的身边呢?那家伙是否也得到了她的美好?想到这里,我心如刀割,泪如雨下……
对面传来马楠楠的声音:“其实你学历、家世都那么好,本来她就觉得配不上你,所以才没有安全感,怕跟你走不到最后,担心你只是玩玩而已或者遭到你爸妈的反对。再说了,他们俩也只是偶尔吃个饭、喝个咖啡而已,这已经不算什么啦!你不知道吗,我身边的人谈恋爱谁不多找几个备胎,至少也得在微信里撩着几个吧!来,给你看看我手机,你看有多少人想约我。总之啊,现在哪还有你这样的人!你跟我们哪像只差两岁啊,太落伍了嘛!”
“我落伍?脚踏两只船我可做不到!”我几乎是吼了出来,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好啦好啦!我没有批评你的意思嘛!”马楠楠连忙安抚我,“但是现在技术这么发达,工具这么先进,想始终如一真是太难了!对了,你知道咱们公司有多少人约过我吗?说出来你都不信,所以呀,这不是芳笑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你我的问题,这个时代就是这样!”
那这个时代一定是病了。科技进步并不代表社会也在进步吧!
我不想在马楠楠面前再表现得太脆弱,抹抹眼睛,喝下一大口咖啡:“我相信大多数人不是这样的。”
看我恢复镇静,马楠楠也放松下来,随口应道:“那你呢?”
我们俩同时想到那一夜的事,连忙躲开对方的眼神。是呀,我不是也做了对不起小何的事吗?她在和别人吃饭,我不是也和发生过一夜情的对象坐在这里吗?我还有什么权利责怪她呢?想到这里,我羞愧难当、郁闷难忍,一拳砸在桌子上:“楠楠,我就想简简单单地谈恋爱,怎么搞得这么复杂呢!”
马楠楠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人就是最复杂的动物,恋爱怎么可能简单呢?而且这么跟你说吧,我比你早进入社会几年,早就想明白了:人世间这一切操劳奔波,最终都是为了性!”
06
“真是个包蛋!”亦山哥听完我的倾诉,又揶揄起我来。“我要是你,一定冲上去打断那小子鼻梁骨,或者被他打断鼻梁骨——反正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泡我的女人啊!”
“哥啊,不是你说不要和疯狗计较、不要一时冲动嘛!”我哀怨地望着他,不免也有些后悔。
亦山哥一听连忙摸着后脑勺笑起来:“对对对,我这不是跟你开玩笑嘛!打伤别人还得进局子呢!昨天你做得很对,确实没必要跟他们正面冲突。现在你掌握主动,想怎么处理余地很大。我不是早就提醒过你这个女孩不简单吗?要我说你就趁这个机会跟她和平分手算了!把事情说清楚,让她该找谁就找谁去。”
我当然不会这样做:“但我还是很爱她,想和她在一起的,只是……”
“只是不能接受她和别的男人藕断丝连?”亦山哥替我说了出来,“如果光是谈谈恋爱,现在发生这一切都不算稀奇。如果认真起来,那就要好好考虑考虑了。”
“我当然是认真的,从一开始就希望和她长久啊!只不过现在信心有些动摇。”我语气沉重地说道。
亦山哥轻叹了一声,视线从我身上移向窗外:“那你就只能向自己内心寻求答案了。谈恋爱的时候,你喜欢一个人,想和她在一起就足够了;而要是谈婚论嫁,最重要的是愿意包容和忍耐一个人——你要给你们的关系设定一个底线,只要没有突破,再苦再累都要坚持自己的选择!”
“一辈子长着呢,哪能没有磕磕绊绊?冯仑不是说了吗,‘伟大是熬出来的’。要我说,婚姻也是熬出来的。别学我,我还下不了决心跟谁慢慢去熬。你小子书生气太重,还是早点找个情投意合的姑娘结婚吧!”
亦山哥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这几句话深深地刻入我的心房,我一定会铭记终生。
话说到这里,我也壮着胆子试探道:“亦山哥,就没有一个女人能让您放弃自由吗?咱们身边就有很优秀的人选啊!”
亦山哥听出我的暗示,板着脸转过头来:“你小子胡说什么呢!咱们大事当前,你那些儿女情长也先放一放吧!事成之后,我给你一个月的假去扯闲篇儿!”
程霞在胡进那里毫无所获。胡进坚持认为b轮融资的估值已经很有诚意,即使拉长一两年仍然会给投资者创造远超市场一般水平的投资回报。不用说,肯定是光头强给他打了强心剂,告诉他有的是投资者排队等着以现有估值入股。没准这家伙还说了我们不少坏话,搞得胡进对我们的思路都动摇起来,一再问程霞有没有把握搞定保险公司,不行就趁早按照财顾最初的方案做算了,公司还等着用钱呢!
亦山哥这边的工作同样无功而返。天平投资的一位董事总经理表示:如果投资者想维持最初测算的irr水平,公司估值至少要下调30%。亦山哥在测算方法、估值依据、退出渠道等方面和他们探讨了一个晚上,可是人家就是不肯松口,打发他回来跟金牛家园再谈谈。
我这才体会到投行业务好难做啊,各方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和思维方式,怎么能够填补他们中间的鸿沟真是门学问!这时,还是老投行家杜叔叔想出了一个主意:让买卖双方直接见面沟通。
3月22日下午两点,北方总部项目小组陪同胡进来到铁通大厦隔壁的七彩云南茶楼与天平投资会谈。刚一进旋转门,光头强同志一个箭步冲上来紧紧握住胡进的手,热情地打着招呼,上次对我们的那副高冷嘴脸全然不见踪影。胡进回头对亦山哥说:“根据协议,融资的事还是得叫上财顾呀!我跟他们说了,今天的场合不宜人多,就派一位代表,没问题吧?”
事已至此,我们又能说什么呢?亦山哥大度地与光头强也握了握手,大家客客气气地一起坐进包间。等候片刻,天平投资的几位也到了。大家相互介绍之后重新落座,胡进就直接和天平的人聊开了。他是个推销高手,先介绍了自己的专业背景,又对互联网金融的前景侃侃而谈,最后说到股东背景和潜在投资者,给对方描绘了一个美好的蓝图。天平方面对他的表现很满意,也表达了对金牛家园的溢美之词。
眼看双方气氛融洽,北方总部同事们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松弛了一些。不过我心里一直在打鼓:真正的交锋还没开始呢!
终于谈到估值问题了。我没想到的是,亦山哥教我的那句‘人怕见面,树怕扒皮’又一次显灵了:明明双方分别对我们表达过寸土必争、绝不退让的态度,可是这次才面谈了两个小时,他们的立场都开始松动:天平投资希望到金牛家园这样有特色的优质公司实地参观和学习,估值问题可以等回来再进行“开放式探讨”;胡进也说只要天平这种大保险公司愿意参与,他可以考虑给予对方更优惠的政策。虽然这些话都不代表实质让步,但是足以证明双方在增进互信后合作意愿正在加强。
快到4点半的时候胡进起身向大家致歉:难得来一次金融街,他已约好顺便去拜访会里(银监会)的一个朋友,留下财顾跟大家再聊一些细节,自己先走一步。
送走胡进,会谈的气氛马上发生了变化。光头强恢复了本来面目,跷起二郎腿,对天平方面的提问一概哼哼哈哈,避重就轻。程霞实在看不下去,提醒他应该以财顾的身份给出专业答复,他却不紧不慢地说,请天平投资先与金牛家园签署保密协议才能提供进一步信息。
天平投资的几个人听了这话有点吃惊,不过也还是答应下来,问光头强什么时候可以安排他们到公司考察?
光头强想了想,字斟句酌地回答说:“实地考察的事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可以直接向金牛家园方面询问;但是b轮融资的事是由我们三家财顾牵头的,一切信息都要以我的口径为准。”
天平投资的人直接叫起来:“刚才胡总都说要开放式探讨了,难道你们比他还权威?”
光头强却表示胡总可能并不了解最新进展,作为财顾他们要尽职尽责,为客户拿到最优报价。他还暗示说现在已有多家知名机构和个人投资者同意接受以现有估值为基础的报价,如果天平想保持竞争力,至少应该给出同等价格。
“真是浪费时间!”这是天平投资一行人在气呼呼地离开茶楼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望着他们的背影,我的内心在呻吟,我们十几天的辛勤劳动就在这5分钟里被葬送了!再看亦山哥,他早已气得脸色发紫,一把拦住笑吟吟并准备离开的光头强:“我说,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他们是金融央企,天天不知道有多少人追在屁股后头要钱,你还想让他们参与竞价?”
光头强不为所动:“金融央企怎么了?大家都要遵循市场规律对吧!我为客户的利益最大化服务,无可非议。”
“报价高就叫利益最大化吗?找保险公司的初衷是为了得到信用背书,那不是用钱能衡量的!”亦山哥努力压低声音,但却压抑不住愤怒的语气。
光头强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还挂着那令人生厌的笑容:“看来咱们的理解有所不同。但是我说的话没有任何不妥,你们可以将原话转述给胡总。我也会写一个memo(备忘录)给他并cc(抄送)你,最后看他怎么说,好吗?”
亦山哥厌恶地说:“不必了,留给你自己看就行了!说来说去,你们这帮人只是想赶紧把东西卖给出高价的并尽早拿到更多佣金,对客户根本就没走心!”
光头强板着脸说:“你这么说有依据吗?我做过的deal(交易)多了,每一个客户都对我们的服务非常满意!”
亦山哥嘲讽道:“真是太可笑了!跟着md(董事总经理)屁股后面开开会、写写文件就变成你做过的deal了?你只不过是个人模狗样的suitman(西装男),千万别把自己当成superman(超人),别以为穿一身杰尼亚就是投行精英!”
“哼,就你每年赚那点钱,别以为自己是金融街精英!”面对劈头盖脸的指责,光头强的情绪也有点儿失控。
“精英都是用钱来衡量的吗?”亦山哥反问他。
“当然不是,”光头强指指自己的光秃秃的前额,“用brains(头脑)来衡量!”
亦山哥向前逼近了一步:“那我告诉你,你们投行的人并不比别人更聪明,只是更自私,并且把聪明和自私都搞到了极致!”
“你在投行工作过一天吗?有资格这么说吗?”光头强嘴上还挺硬,脚下却又横挪一步,绕开亦山哥向门口撤退,“我劝你理智点,没必要对我们怀着这么多偏见,做好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事好吧!”
07
那应该是我唯一一次见到亦山哥失态。但是他一直拒不承认,坚持说当时就是想故意当众羞辱一下光头强。不过那已无关紧要:那天会面的唯一重要结果就是我们的项目在天平投资那里被判处死刑。
大家都很失望。这是我们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没想到竟然坏在财顾的手里。去找胡进投诉他们?人家提出的理由都很冠冕堂皇,胡进就算生气也不可能在b轮融资还没搞定的节骨眼上废掉他们。再说人家已经找好潜在投资者,而我们还两手空空、寸功未立,要是闹起来,没准我们就成了被踢出局的一方。看来我们只好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吞吧!
第二天一上班,亦山哥又和程霞召集项目小组开会探讨下一步工作计划,完全看不出昨天的事对他们有什么打击。
亦山哥让每个人都发言总结与天平投资沟通的得失,我们异口同声地把责任推给光头强,而他却提出不同意见:大家都清楚,从一开始几家财顾就反对我们的思路,但是我们自己工作太不细致,明明知道他们负责b轮融资事宜,竟然没想到胡进会带光头强参会,是我们自己给了他可乘之机啊!
说来说去,根本原因还是我们投行业务经验不足、能力不强。光头强是可恨,但是不可否认人家确实技高一筹,抓住一次会面的机会来了个四两拨千斤,轻轻松松就让我们的努力付诸东流。真是高手过招,一击致命!从今往后我们一定得对这些投行家们小心提防,再也不能吃这个亏了。
会议结束前,汪晨迎提出一个新问题:一个做保险资管的朋友说,像这种另类投资项目再怎么快也得需要三周才能完成审批,在4月中旬的大限之前我们还来得及吗?我算了算,顿时绝望了:把当天算在内,只剩下24天的时间了,还没有一家保险公司有一丝丝投资意向呢!
亦山哥是老保险人了,想必对此也很清楚。但是他的回复很简单:不用想太多,还没到截止日期,一切皆有可能!
但是说实话,当时我对这个项目的信心已经跌到谷底,感觉我们在打一场必败无疑的仗。
更头疼的是午饭后杜叔叔把亦山哥和我叫过去,闷闷不乐地告诉我们:吴伟群已经正式下文,在整个集团全面放开“918”。
对于“革命派”而言,我们对此早有预期,这时只是等到第二只靴子落地而已。但是这个消息对“保皇派”来说则是重大打击,吴伟群公开违背了与阿玛尼之间的默契:北方总部在集团内拥有“918”的独家发行权利。他们俩在一月份的时候还讨论过“918”的事,当时的共识是这款产品在北方总部由试点改为全面放开,只是碍于杜叔叔的强烈反对才没有全力执行。后来我们参加集团年会的时候,已经听闻吴伟群私下里让深圳总部设计产品说明书,并且暗中与子公司老大沟通。原本我们猜测吴伟群会和阿玛尼一样暗度陈仓,悄无声息地发行产品,没想到他这次竟然正式下发文件,这不是公开扇阿玛尼的耳光吗?难道“保皇派”与“皇帝”本人也闹翻了吗?
“我估计是太祖向阿玛尼通风报信,阿玛尼又去找吴总讨说法。两个人一言不合,吴总就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事情公开了,让大部队名正言顺地开卖。”根据我的理解,这个逻辑应该比较合理。
亦山哥也表示赞同,又提醒说:“为什么‘918’在咱们这里试点成功后老吴没有马上在全国放开?维持好与阿玛尼的关系只是一方面,别忘了他还一直把p2p当作核武器呢!不过从我得到的财务数据来看,这两个多月以来鑫城宝做得可不怎么样。毕竟是个新平台上线嘛,客户不熟悉,又赶上春节,业绩一般也正常。但是听说老吴可没有这个耐性,最近很上火:他在里里外外那么多人面前都已经把牛吹出去了,现在的状况相当丢人,这也是他为什么这么急着控盘金牛家园的原因吧!”
据说鑫城宝的运营状况是最高机密,从来不对外公开,就连大江他们都打探不到。整个集团能掌握实情的算下来也就三四个人而已。亦山哥是从哪里得到的财务数据呢?恐怕不用多想也能知道,答案只可能是一个……
“吴总不会真和阿玛尼翻脸吧?那我们可就没好日子过了。”我担心地问道。
“放心吧,不可能!老吴花了这么多心血把北方总部搞起来,不会轻易放弃的。再说他在北京没什么资源基础,还得靠阿玛尼给他撑门面、搞关系呢!”亦山哥显得很有把握,“要我看,就像去年他任命陈巧娟来当cfo和后来陈巧娟做主提拔一批人一样,这次老吴只是想向阿玛尼展示一下权威,不会真撕破脸。”
在亦山哥和我热烈探讨事件原委的时候,杜叔叔安安静静地当起了听众。当时我也并没有在意:也许他赞成我们的讨论,无须多言;也许作为一个一贯务实的现实主义者,他一心只往前看。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亦山哥和我分析的都只是皮毛,真实原因恐怖得令人毛骨悚然!
沉默许久,杜叔叔把话题引向事件对未来的影响,提出两个问题:现在整个集团都放开了,我们能否不受冲击?如果不能,我们怎么应对?
亦山哥征得杜叔叔的同意后点燃一根香烟(我发现他一吸烟就来灵感)。他连抽几口,又在烟雾中沉浸片刻,这才再次开口:“独善其身是不可能了。上次试点成功之后,全国的子公司早就看着咱们眼红了。深圳总部一旦也开始发行‘918’,他们会如狼似虎地扑上去销售。可以预见资金会汹涌而来,挡都挡不住。有募集量就有提成,人家都拿了高额提成,北方总部控制的这几家子公司能不眼馋吗?”
“而且现在有了这个文,阿玛尼也不用再偷偷摸摸地下指令了,一定会要求子公司开足马力卖产品。反正也挡不住,那咱们就得抓紧时间找项目去匹配;否则我们很快就会被短期兑付压力搞垮。这就跟治理洪水一样,宜疏不宜堵,借这个机会正好还可以缓和一下和阿玛尼的关系。”
趁他又抽几口烟的空当,我不解地问道:“为什么把找项目的压力都压在咱们自己身上呢?这些钱不能买别人的产品吗?”
亦山哥也不搭话,从杜叔叔桌上拿起纸笔给我们演算起来。
北方总部设计的“918”分为a、b两档(90天和180天),客户最低10万元起投,按照购买金额大小的不同在a、b两档之间获得相应的年化收益。假设客户购买金额为a,则:
写完之后他解释说:以a档为例,如果再加上1.5%的销售提成,成本就非常高了,只能把钱投向高收益项目。这类项目对应的产品风险那么高,买别人的肯定不如自己做更放心吧!
“a档最高年化成本是10.5%+1.5%=13%,这也不算太高吧!咱们以前有的项目光给客户就要13%呢!”我指着表格傻傻地问道,马上被亦山哥骂了个狗血淋头:
“1.5%只是销售a档的一次性费用,如果做满一年差不多等于买了4次(别忘了a档是90天),那么1.5%×4=6%,a档总成本就是在15%(9%+6%)~16.5%(10.5%+6%)之间了。”
杜叔叔又问业务部门有没有把握相应地匹配好项目,亦山哥直接给出否定答案:不可能。目前一部、二部被金牛家园项目拖住了,三部蔡依然正在忙一个小项目,大家最快要到4月中旬金牛家园的事见分晓之后才能腾出时间和精力。
“那可来不及了,”杜叔叔瞄了一眼日历,又翻了翻笔记本,“试点的时候咱们北方总部卖出了日均1000万元的速度。现在失去北分,日均400万元还是有的,一个月下来就是1.2个亿呀!”
“看来这已经不仅仅是业务部门的事了,咱们必须发动一切资源争分夺秒地去找项目!”亦山哥又习惯性地拍打起桌子来。
“嗯,我会和黄总谈谈,你们也得兼顾一下这个事。”杜叔叔稍稍停顿了一下,“当然了,如果实在匹配不及也还有一个出路,就是现在黄总的做法:只负责募集,而且只卖a档产品(90天),资金就交给深圳总部好了——好歹他们盘子那么大,资金三个月就回来应该不成问题,这也算是独善其身吧!”
当时我们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自己消化不完,那就干脆来个“祸水南引”,以保护自己不被这股洪水淹没。当时我们都认为只给深圳总部做90天期限的产品应该相对比较保险,至于他们的业务部门有没有能力完成项目匹配,我们想都不敢去想,只能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
现在回过头来看,“918”这款产品从一出生就带有明显的瑕疵。它想在高收益、短期限、低风险之间取得平衡,这根本就是一个私募基金界的“不可能三角”。也许在个别项目上可以在总量控制的前提下阶段性使用,但绝非长久之计:别说鑫城财富,任何一家私募基金都没有足够强大的流动性管理能力来驾驭它。
而在2016年3月下旬,鑫城财富对“918”毫无保留地敞开了怀抱。我们不知道的是,其实潘多拉魔盒早已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