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01

临近春节,金融街上又是一派节日景象,但是北方总部成立以来的和谐氛围却是一去不复返。

最首要的问题当然就是“阿杜”组合的裂痕。经过1月中旬的争吵,两个人在北方总部未来发展路线的选择上已经产生了分歧,并且谁都无法说服对方。同时,他们又都明白对方对于公司的重要作用,于是两个人的关系进入一种“新常态”,即躲避见面、很少冲突、绝不妥协的局面。阿玛尼基本不再参加业务例会,在公司出现的次数更少了,连马楠楠也经常联系不上他。需要ceo拍板决策的很多事项都迟迟得不到批复,特别是杜叔叔与他意见相左的部分,干脆都被搁置起来。

不过,这可不代表阿玛尼对公司治理趋向消极。恰恰相反,他开始运用中国人的传统智慧,绕开各种规则的约束展开行动。他明白杜叔叔对“918”的态度不会改变,于是暗渡陈仓,遥控太祖偷偷指挥下属子公司进行销售,募集的资金全部交给深圳总部使用,我们只拿一个通道费。这样一来就不需要我们自己找项目与这款产品匹配,也就不再需要上立项会和评审会,堂而皇之地绕开了杜叔叔的控制范围。

如果放在过去,太祖与我无话不谈,会早早地把消息透露给我,那么“革命派”也就很快能掌握这个动向,及时做出反应;可是这次太祖选择了保持缄默。事实上,从深圳回来之后太祖对我的态度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我明显感觉到他在疏远我:我们再没有出去吃过一次饭、喝过一次酒;以前我没事就跑到他办公室侃大山,可是现在他竟然平时会把门反锁上;过去我们几乎天天在微信上分享各种资讯,现在只剩下几天一次的工作沟通。最最让我忍受不了的是他看我的眼神,似乎我是一个处于保释状态的重罪犯,需要敬而远之!

不用说,他肯定知道了我和马楠楠之间的一些事——我猜不会是那个晚上的那件事(马楠楠没有任何理由告诉他),而是他多多少少发现了马楠楠对我的感情,所以才会感觉受到伤害并迁怒于我吧!我感到很无辜,却又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我们的兄弟关系就这样成为马楠楠对我的感情攻势下的附带伤害品,让我痛苦不已。

让我更加痛苦的是与小何的关系。那次从深圳返京是小何去机场接我的,她歪歪斜斜地开着新买的小汽车来到三分钟停车通道,开开心心地投入到我的怀里,可是我却无论如何都不敢看她的眼睛。晚上在一起的时候,最可怕的情况出现了:人家都说“小别胜新婚”,但是我抱着小何时,眼前却总出现马楠楠,当小何安安静静地睡去,我望着她纯真的面容留下了热泪。我怎么能够背着她做出那样的事情!对不起,我的爱人!

虽然痛心疾首,但是木已成舟,那一夜的事情无法挽回。是否应该向小何坦白呢?这成为一个时刻敲打着我心灵的问题。我一直觉得两个人如果最终走到一起,一定要相互坦诚、不留秘密。也许提起彼此的前任都会有些嫉妒,不过总体上我们俩之间是没有什么心结的,也一直互相信赖。现在出现了这么大一件事,隐瞒下去,我会拷问自己一辈子;可是如果她知道了,还会原谅我吗?即使原谅,是否也会在心里留下一辈子的阴影呢?

还有一个同样令人心神不宁的问题:那晚马楠楠临走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小何也出了什么问题吗?我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回想我和她的交往过程,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地方。在我眼里,何芳笑绝对是最清纯善良、值得信赖的人。她与陌生人说几句话都会脸红,怎么可能做出出格的事,八成还是马楠楠想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吧!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还记得最初是马楠楠提到小何打过美白针,让我对小何心生隔阂;后来又是她把小何交了男朋友的消息散播出来,让我备受打击;现在她又在挑拨是非。真是贼心不死,着实可恨!

不过说实话,我对她却怎么也恨不起来:首先,我希望她(哪怕是哀求她都行)不要把那一夜的事泄露出去,否则我与小何就完了,我在北方总部也会陷入更加混乱的人际关系里。所以无论如何在面上跟她还要过得去。其次,她是真心喜欢我,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能和我在一起,可是偏偏我和她的闺密走到了一起。我一想到她在这段单相思中的压抑和痛苦,心也就软了。

她还在生我的气,对我视而不见;我也尽量躲着她,减少两人接触的机会。但是毕竟我们已经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未来在合适的时机,还是要坐下来把这件事彻底谈透吧。

总而言之,正是从这个阶段开始,北方总部的人事关系变得复杂起来。其实在一家公司里不怕有分歧和争吵,那是正常经营的有机组成部分;怕的是大家明明意见不合或心怀成见,却没有光明正大地公开表达,而是相互闪躲甚至暗中下绊。这样一来,人心会很快开始涣散,各种帮派或小团体开始出现,浪费大量公司资源在无谓的内耗上。

这还不算完。2016年2月2日,也就是春节假期开始前5天,突然从深圳传来消息:深圳总部发行的一款1月31日到期的产品没有如期兑付!这在鑫城财富历史上可是头一遭啊。我们刚刚经历了一次兑付危机,这么快第二波危机又来了吗?公司上下顿时流言满天,员工们互相之间传染着不安的情绪。阿玛尼终于又在公司出现了,并且单独与杜叔叔闭门磋商,看来只有出现危机才能把他们团结在一起。

2月5日,深圳总部子公司管理部发来邮件,正式对事件做出解释,但却带有一种语焉不详、敷衍了事的感觉。按照官方说法,深圳总部在处理1月31日到期的一款总金额为1亿元的产品时出现“网络技术故障”,在融资方已如期还款付息的情况下,未能及时将其中2800万元支付给来自南京、常州和宜兴的11位客户。这部分资金已于2月4日支付完毕,且未对其他客户产生影响。

看完邮件我并没有觉得安心,反而产生另外一种担忧。这时,亦山哥把我叫到杜叔叔办公室,直白地问道:“晓波,你对这事是怎么看的?”

“虽然我不懂公司的财务系统,但是觉得很蹊跷,为什么只有南京和宜兴的客户会受影响呢?”我抛出疑虑,亦山哥张口就答:“这还用说,老吴对袁宁动手了呗!”

还是杜叔叔老成持重,并没有着急下结论:“晓波,上次出差只有你和袁宁近距离接触过。你把和他在一起的情况,以及关于他的所有信息对我们说一遍吧!”

于是,我详细回忆起袁宁在澳门和深圳的种种表现,也把王仁豪在子公司老大聚餐时透露的信息又复述了一遍。

杜叔叔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不时和亦山哥交流一下眼神。待我全部说完,他终于得出结论:“这样看来,所有事情都串起来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已经很清楚:你们都还记得吧,吴总在南京项目上曾经得到过袁宁父亲的帮助,但是人家没有同意进一步拿自己的信用去给他担保借钱,最后闹得不欢而散。双方交恶之后,我听说老袁总跟儿子谈过,让他尽早脱离鑫城财富。小袁拿不定主意,和南京公司的人探讨过几次,结果被吴总安插在他身边的人听到了,就把消息传回深圳。”

“老吴最看重募集团队了,他是绝对不会允许这些老大们脱离他的控制范围的。他都能让魏老大回心转意,不可能让袁宁成为打响分裂第一枪的人。”亦山哥插嘴道。

“是的,所以他就想胁迫袁宁包销一个项目,并不单纯为了募集,实际上是希望借此把他绑得更紧。”杜叔叔评论道。“照你们说的情况来看,袁宁非常反感他这种做法,一直没有同意。所以出现这次的事就不足为奇了:什么叫‘网络技术故障’?根本闻所未闻啊!怎么偏偏是南京公司的几个客户拿不到钱呢?分明就是吴总利用定向延期兑付来逼袁宁就范!”

“一共就延期3天,说明老吴还是有分寸的,并不想把事情搞大,免得引火烧身。现在完成兑付,息事宁人,马上就过春节了,集团外部没有人会再关注。接着又是一个漫长的假期(集团规定春节休息到正月十六),也足够内部人淡忘这件事。为了收拾一下小袁,老吴真是用心良苦啊!”亦山哥一向能从身边所有人身上学到东西,尤其喜欢观察和分析吴伟群。

“袁总去年的业绩还是相当不错的,他们一家人在宜兴项目和南京项目的事上也已经做得够多了,吴总这样做有些过分吧?”我问道。

亦山哥瞅了瞅杜叔叔,又瞅了瞅我:“你小子怎么这么没悟性啊!所有子公司对老吴都是又爱又怕:爱是因为他给的提成点位高,跟着他赚钱很爽;怕是因为他在集团里一直是绝对权威,谁不听话就会要收拾谁,他希望自己在子公司总经理面前永远都是一尊神。结果去年在老袁总面前碰了钉子,今年一开始魏老大又整出跳槽的事,这都打击了他无所不能的光辉形象。所以他才不惜对袁宁下手,这也是做给其他子公司看啊!”

“没错,吴总是个很现实的人,不会无谓地纠缠在过去的事上,敲山震虎才是他真正的用意。”杜叔叔也附和道。“另外,上次在深圳朋友们给我讲了他几件事。依我看,以他的手腕,能成就一个人,也能毁掉一个人。接下来,我倒是真的有点替袁宁担心啊!”

02

春节假期终于开始了。终于有十几天时间可以放下单位的烦心事啦。我把这段时间一分为二,前面几天陪老妈到珠海投奔在那里生活多年的二姨一家,一起度过了一个欢乐轻松的春节;2月13日回到北京,第二天老妈上班,我和小何在北京共度后半段假期。

回到北京的第二天就迎来了我们确定关系之后的第一个情人节。怀着对她深深的愧疚之情,我在金购给她买了一大束玫瑰和一个白色的gucci(古驰)手提包(这是她放在唯品会网站收藏夹里的商品),足足花掉了我一个月的工资。当时我可一点都不觉得心疼:在坦白之前,为她花钱是我能做的最小的补偿了吧!其实,那些钱不仅花在她身上,也是花在我身上:那是自我惩罚的成本,也是自我救赎的价格。

不过那天过得并不算开心。7天时间不见,小何似乎对我产生了一丝陌生感,刚见面的时候面对我的目光竟有些闪躲,直到我拿出礼物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她才渐渐松弛下来,恢复到正常状态。我把她带到金融街洲际酒店负一层的新荣记餐厅共进晚餐,一是尝尝闻名遐迩的红烧辣螺肉和黄金脆带鱼,二是想重温旧梦,晚上准备就住在洲际——这可是我们第一次的纪念地啊!

我订了上次的那个房间。不知什么原因,这一次的亲密接触双方都略显生疏和尴尬。匆匆事毕,小何突然说晚上还是回家比较好,否则父母会起疑心。于是,不到10点她就离开了酒店,等我再打电话过去她已关机。我心里一沉,不由又想起马楠楠的话,难道小何真的有了什么情况?还是她已经知道了我竭力隐瞒的事?

那是我一个人度过的最漫长的情人节之夜。

在春节前后,还有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变化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从向小强出事开始,亦山哥和程霞的联系逐渐密切起来。原本一入职程霞就对亦山哥不太感冒,甚至还有人说她一直暗恋与自己性格相近的向小强。而她相貌平平不说,又与向小强沆瀣一气,谁都想不到她能入亦山哥的法眼吧!可是人世间的规律就是一物降一物。回想起来,可能“武定侯街金城武”就是被这个武汉姑娘专业认真和力争上游的精神打动了(想想网球天后李娜的性格),才会放着大把年轻漂亮的妹子不追,甘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吧!

不过,他们在同事面前可从来没有表现出一点亲密,谁也说不清他们俩当时是否在谈恋爱,就连我也不好意思开口问。如果非要捕风捉影,倒是有一件事露出了蛛丝马迹:春节假期刚过,他们俩一起找“阿杜”谈话,希望由两个部门联合操作一个大项目。

一部与二部合作?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在向小强时代谁都不会想象能有这种情况出现。但是随着他的过世,二部失去了绝大部分社会资源,实力受到巨大削减,与我们部门联合作战双方都会受益:一部的特点是亦山哥的项目承揽和承销能力超强,我和淑玲则只是初出茅庐,在他和陈律师的辅导下承做工作才算勉强合格;而二部程霞那边工作非常扎实认真,悟性极强。亦山哥曾经说过,找遍北京的私募基金也挑不出5个她这么出色的承做行家。我们一联手,正好组成一个实力强大的互补型团队。

那么我们合作的大项目是什么呢?程霞召集了一个业务碰头会,把两个部门全体同事请过去,给大家做了一个详细介绍:原来是一家互联网金融公司“金牛家园”正在进行b轮融资,我们准备参与这次股权投资。这也正是1月中旬吴伟群在东方大班对我提到的项目。

其实金牛家园是一家非典型性p2p公司,它们对外更愿意称呼自己是一个“互联网非标资产理财平台”,主要运作模式是与第三方金融平台公司合作,将其作为商户引入自己的交易平台,再由商户发布经自己审核过的产品,供平台用户投资。这部分产品占公司日常交易额的80%左右,还有20%是传统p2p业务,即个人借款业务。

金牛家园成立于2011年11月,只比鑫城财富早一年,已经发展成为国内最大的独立第三方互联网金融平台之一,交易人数达到90万人,累计已经实现近200亿元的交易额,并且增长势头明显。2016年1月交易额突破25亿元——也就是说,它们一个月就能完成我们半年的募集规模!

不过,我们怎么会看得上纯股权投资的项目呢?

长期以来,吴伟群一直大力鼓吹利用p2p实现弯道超车般的业绩爆发式增长。于是向小强投其所好,四处寻找相关机会。他从朋友那里得知金牛家园融资的事,于是把它引荐给老板。

面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吴伟群异想天开,第一次接洽就要求整体收购对方,自然被金牛家园的董事长胡进婉言谢绝。吴伟群退而求其次,要求吃下全部b轮融资份额。胡进说回去研究一下,就再无音信:程霞说对方做了个调研,感觉和我们这种中等规模的线下私募基金没什么好谈的。说白了就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呗!

吴伟群并没有善罢甘休,他要求向小强“必须做成”,哪怕不能控股至少也要参股进去,以便学习经验并开展业务合作,未来再找机会控盘。他还承诺运作成功后将给北方总部一笔“重大奖励”。

经过充分的市场调研并与金牛家园的几位中高层沟通之后,向小强和程霞产生了一个非常独到的判断:现阶段对方最需要的是大型机构投资者的支持,补充资金只是其次。为什么这样说呢?

一般来讲,狭义p2p公司的业务代替了银行的传统个人贷款业务。金牛家园只与金融平台公司合作,是传统p2p模式的升级版,但是与前者面临同样的一个核心问题:信用不足。与持有牌照的正规金融机构不同,互联网金融公司发端于民间,缺少行业监管和行业标准,跑路事件频频发生,难以得到广大投资者的信任。这类企业发展得再好再快,信用问题都会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一点点风吹草动——比如一次兑付失败或者一个谣言——都有可能引发群体性恐慌并导致灭顶之灾。

在此基础上向小强与程霞得出结论:只有拉一家实力雄厚的金融机构入局,对金牛家园起到一个信用背书的作用,才能解决这个生死攸关的问题,并在这个过程中体现我们的价值,得到入股机会。

应该说他们得出了十分正确的结论,但是若想实现他们的设想却绝非易事。

在那段时间里,中国的p2p行业正经历着“成长的烦恼”。据统计,2015年全年p2p成交额达到9823亿元,是2014年的4倍,p2p平台数量也大幅攀升至2500余家。与此同时,2015年出现问题的p2p平台至少有近900家,是2014年的2.26倍,其中有一半以上跑路。特别是2015年12月接连爆出e租宝和大大集团的违约事件,使这个行业成为众矢之的。

随之而来的是猛烈的监管风暴:2015年7月,央行等十部委发布《关于促进互联网金融健康发展的指导意见》,明确p2p机构“要明确信息中介性质,主要为借贷双方的直接借贷提供信息服务,不得提供增信服务,不得非法集资”。12月28日,银监会等部委起草了《网络借贷信息中介机构业务活动管理暂行办法(征求意见稿)》,提出备案管理制度,并禁止p2p发放贷款、拆分融资项目期限等行为。重庆市政府早在2013年就曾经整治过p2p行业,2015年12月29日金融办又出台《关于加强个体网络借贷风险防控工作的通知》,给p2p平台制定了“十不准”原则。2016年1月1日,深圳叫停p2p新平台注册;1月4日,上海叫停p2p新平台注册;1月8日,北京下令撤下所有民间融资广告,第二天又叫停投资类企业注册;1月16日,央行表示将与中国互联网金融协会合作,重点统计网络借贷平台借贷的利率情况、期限情况、逾期和违约情况等指标;1月底,由央行牵头、公安部门配合的互联网金融专项整治启动,整治范围涵盖整个互联网金融。

在这种市场环境下,以商业银行为代表的众多金融机构纷纷与p2p公司切断业务、划清界限。它们想躲还来不及,二部能去找谁谈呢?这个难题还没来得及解决,向小强就出了意外。亦山哥接手后,引导大家把目标指向了市场上的“大象”——保险公司。

中国保险业正处于最好的发展时期。经过多年持续的高歌猛进,截至2015年年底,中国保险业总资产达到12.36万亿元,保险资金运用余额11.18万亿元。各保险公司积累了巨额资金,已经成为投资市场上一股令人生畏的力量。就拿资本市场来说,2015年险资共举牌(持有一家上市公司已发行股份达到5%)31次,合计买入67.89亿股,共动用资金1104.75亿元。如果能拉到这种金主做靠山,金牛家园绝对喜出望外呀!

在北方总部,“阿杜”对这个项目的态度不尽相同。阿玛尼完全拥护吴伟群的主张,并且希望向小强投入的心血能够得到回报。而杜叔叔虽然认可金牛家园的价值,并且也乐于见到我们做股权投资,但是对吴伟群的用意不太放心,希望我们边做边看,不要操之过急。

不过,他们俩倒是都对亦山哥的建议表示赞同。于是,我们按照这个思路精心准备了一份ppt文件递交给金牛家园,果然一下戳到它们的痛点,引起管理层的高度重视,胡进亲自打电话给程霞约我们面谈。

在杜叔叔的建议下,这次会面没有让吴伟群参加(老板的贪心显然已经吓到了对方),而是由“阿杜”、岳亦山和程霞拜访胡进。据说他们5个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沟通非常顺畅。在大部分时间里,他们详细探讨了互联网金融公司的现状和未来,以及金牛家园发展战略和业务模式。最后,胡进拿出ppt听取了亦山哥的详细讲解,对我们的想法深以为然,当即决定请我们帮忙与保险公司洽谈b轮融资,并且答应事成之后就与鑫城财富及鑫城宝建立业务合作。

项目走上了我们预定的轨道,大家都非常兴奋。但是第二天金牛家园的财务总监告诉我们:公司早就聘用过财务顾问(财顾,即fa),所有融资事宜必须要请他们把关。

与这帮家伙打交道可就没那么顺利了。

03

按照杜叔叔的说法,金牛家园在财顾问题上的做法纯属业余。这与公司的发展历程有关。

胡进早年从清华大学毕业后去美国留学,拿到博士学位后在美国几家大型互联网公司工作了11年,最终看中了互联网金融在中国的发展前景,于2011年回国创业。最初他的思路也是做传统的p2p,但是很快发现这个领域存在诸多强大的竞争对手,而且行业极不规范,风险较高。几经调整,他决定在资产端转型,只与第三方金融平台公司合作。这样一来,能成为商户的公司需要先经过金牛家园的审核,所有的基础资产与投资者见面前还要经过商户和金牛家园两道审核,这就使总体风险大大下降。

不过,也有不少人不认同这种模式。曾有人质疑说,这样做等于把宝押在了商户身上,并没有更安全:如果资产来源于个人,毕竟风险还是分散的;而来源于商户时,如果某个业务量较大的商户自身出现风险,很容易传导到金牛家园并形成系统性风险。

的确,在新业务刚开始的时候,商户数量比较少,业务集中度较高。正因为如此,金牛家园a轮融资的历程并非一帆风顺。国内的投资机构大多追逐业务模式相对成熟的传统p2p公司,对金牛家园这种新型模式吃不准也不敢投。这时,胡进以前在美国的老板起了重大作用:他介绍来多家外资投资机构,最终有三家投资银行的人民币pe基金和一家创业投资基金(vc)同意为公司注资。金牛家园就是靠着那一轮融资拿到的2500万美元度过了痛苦的转型期。

到2015年11月,也就是金中家园成立4周年的时候,公司实现了当月盈利。虽然11月和12月的小幅盈利无法改变财务报表连续4年亏损的局面,但是传达出来的积极信号是非常令人振奋的:公司很有可能从此开始实现持续盈利。更重要的是,这两年公司业务结构不断优化,商户业务集中度显著下降,没有任何一家的份额能够超过5%,发生系统性风险的概率显著降低。

到了这个阶段,参与a轮融资的3家外资机构都觉得自己居功至伟。其中一家投行的业务部门首先要求成为金牛家园的财顾,另外两家马上跟进,互不相让。胡进很感激它们,但是又不好平衡,谁也不想伤害,到最后只好安排它们三家统统成为财顾。这在行业内几乎无例可循:除非本身是特大型公司,否则两家财顾都显得多余,三家更是毫无必要。

不过事已至此,我们只好去拜会这些财顾了。不知是因为时间难以协调,还是对我们不够重视,三家投行足足用了一周才排出一个会面时间。见面前我还有点小兴奋:毕业求职时我的首选就是投行,不过根本没得到机会,现在终于能与这些金融街上最高大上的外资机构坐在一起啦!

那是3月初的一个早上,三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走进北方总部的办公室,那种气宇轩昂的样子让人感觉他们就是这座大厦的业主。我与亦山哥、程霞、淑玲和汪晨迎组成的项目小组坐在大会议室的长条桌前,仔细打量着这三个人:他们的着装风格与杜叔叔很像,只不过西装颜色更深、面料更加光泽,凸显出他们的年轻精干。这三个人的年纪应该都不到30岁,坐在中间的那位“光头强”年龄应该最大(也可能只是严重谢顶造成的错觉而已),落座后掏出笔记本电脑放在桌面。看来他是今天的主要发言人,而另外两位除了手机之外,从始至终都没在桌上放过其他东西,显然只是来打酱油的。

会议开始,亦山哥介绍了我们的建议和与胡进会面的情况,并把打印出来的ppt发给他们。不过令人恼火的是,三个家伙谁都没翻一页。等亦山哥发言完毕,光头强清清嗓子,努力用比较和蔼的语气说道:“你们的建议soundsgood(听起来不错),但是你们有机构投资者的资源吗?我们与中国主要大型保险公司都有业务往来,可以与它们的主要领导直接对话。”

好啊,一上来就要抢活!如果让他们去对接保险公司,那还要我们有什么用!不过从财顾的角度来说,反倒感觉是我们抢了他们的活:本来应该由他们全权负责b轮融资,但是我们通过敏锐的观察和分析介入,给金牛家园指出一条通途,也给自己带来一个机遇。这让投行家们在胡进面前很难看:三家财顾竟然都没想到我们的建议,都是干嘛吃的!

无论如何,到了这个时候我们不可能把机遇拱手相让。

“我们集团总部是在深圳,但是我们北方总部的ceo和coo都曾在主要金融机构担任重要职务,我本人也在中国民寿工作多年,与保险公司对接应该不成问题。再说,这么小的一单,在工作层面正常推进应该就行了吧!”亦山哥的回答不卑不亢,同时也在告诫对方不要拿领导说事——那是大炮打蚊子!

光头强微微一笑,向前探出身子:“这单是很小,但是你们公司有股权投资经验吗?”

说实话,鑫城财富还真没做过股权投资。亦山哥正在斟酌该怎么回答,程霞站了出来:“我以前在诺佳财富设计过很多款股权投资产品,并全程参与过pe的发起设立工作。股权投资是我们公司下一步要大力开拓的业务领域,目前正在组建团队。我们研究过金牛家园的这轮融资,这是一个非常简单清晰的股权投资,不是非要动用‘火箭’和‘科学家’才能完成!”

亦山哥也受到了启发:“而且当年对金牛家园做出投资的是你们旗下的pe吧?这种股权投资根本进不了你们自己的资产负债表,说白了也不是你们投行团队操的盘呀!”

他们这对组合的配合太给力了,把对方的质疑一巴掌给扇回去了。光头强被呛住了,自觉在两位同行和我们面前丢了人,懊恼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打开笔记本,开始介绍b轮融资方案:“金牛家园本轮融资金额为6.5亿元,投后估值13.5亿元,募集资金将主要用于品牌宣传、风控建设和收购老股。公司在2015年11月开始盈利,目前已经实现连续4个月单月盈利,预计在2017—2018年申请上市或寻求并购,届时本轮投资者有望实现3倍以上的回报。”

他自以为简明扼要的介绍,在我们看来却是语焉不详,亦山哥立即发问:“为什么一部分募集资金要用来收购老股?难道有的股东对公司未来发展信心不足、要借机套现退出吗?”

光头强脸上掠过一丝不屑:“岳总,你不知道吗,pe都是有duration(存续期)的,到了约定期限一定要exit(退出)。大家都知道金牛家园是个好公司,但是时间不等人啊!”

“那我们不成了接盘侠?”亦山哥这一问让北方总部的同事们联想到南京项目的事,不免心有余悸。

可是光头强却露出得意的神情,好像在说:看看,没几句就暴露出无知了吧!“这在股权投资里再正常不过了。受到基金存续期约束的早期投资者只要能实现合理回报,在这个阶段退出是可以接受的。从某种程度上说,新投资者还捡了便宜呢!各方只要能得到自己满意的irr(内部收益率)即可。”

这次轮到亦山哥沉默了,连我也觉得很尴尬。没办法,我们毕竟不是股权投资的行家。还是程霞出来解围:“那么投资者3倍的回报是怎么算出来的呢?”

光头强的手指掠过键盘,对着屏幕读道:“按照2017年10倍市销率或者40倍市盈率计算,届时公司估值将至少达到42亿元,本轮投资者回报将超过3倍,irr达到……”

“等一下!10倍市销率?”亦山哥提高嗓门打断了他。

光头强勉强笑了笑:“岳总又有哪里不明白了?市销率是指每股价格除以每股销售收入,反映了投资者愿意为每1元销售收入支付的价格,常用来给尚未实现盈利的公司估值。市盈率是指……”

“哥们儿,我当然知道什么是市销率,只是觉得这个估值有点离谱!”亦山哥拍了拍桌子,再次打断他,“既然你英文那么好,我就请教一下:pb是市净率,pe是市盈率,ps是市销率,对吧?那么pd是什么?”

光头强愣了一下,很不甘心地说:“不知道。”其他两位投行家也终于放下手中的手机,饶有兴趣地盯着亦山哥。

“pd就是‘市梦率’嘛,专门衡量投资者愿意为每个梦支付的价格!”亦山哥哈哈一笑,“我在网上查过,美国最大的p2p公司lendingclub的市销率也就7倍。金牛家园还没上市不说,在国内也不是前几名,你说10倍市销率的估值高不高呢?”

光头强被亦山哥戏弄了一下,脸色阴沉下来:“岳总,我们的测算是非常全面客观的。其实我们一共做了8倍、10倍和12倍市销率三种情景假设,最后选取中间的一种作为估值依据。另外,刚才我也提到用市盈率估值的方法。目前a股整体市盈率是17倍,确实不高;但是互联网金融概念的企业却高得多,动不动就有几百倍甚至上千倍的。金牛家园在盈利保守测算的前提下只估了40倍,你说算不算高呢?”

北方总部一端再次哑火了。对方的分析有理有据,而且融资方案已经得到金牛家园方面的认可,我们也没有必要再纠缠下去。程霞转而询问6.5亿元的份额如何分配,光头强表示本轮融资后公司管理团队将持股40%,对应股权价值为5.4亿元。为保持第一大股东地位不变,这一轮的融资单一投资者最大额度不能超过5亿元。

“如果我们找到一家保险公司出资5个亿,剩下的份额可以也由我们包销吗?”程霞问道。如果我们能负责募集剩余那1.5个亿就能多创造些收入,否则整个项目做下来就只有吴伟群那笔奖金了。

“当然不可以!”光头强显得对我们越来越没有耐心,“你们只负责寻找保险公司这类的机构投资者,其他份额就不劳你们操心了。tobehonest(说实话),有其他很多投资者想参与这轮融资,如果没有你们出现,全部份额早就可以认购完毕了。最后提醒你们一下:胡总希望最晚在4月中旬定盘并签署相关协议,所以在那之前如果你们不能完成任务的话,allbetsareoff——他对你们的承诺将一笔勾销!”

04

2016年3月7日星期一,北方总部下发文件任命我为高级经理。

我并没有很兴奋:每个月多发3000元而已,还是干一样的活。而眼前的烦心事还很多:小何那里出了什么状况不得而知,还没想好怎么与马楠楠解开心结,太祖依然躲着我走。

人际关系的复杂让我心事重重,工作上的负担同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从那次与投行的会面结束开始,亦山哥带着我和淑玲恶补股权投资知识。通过程霞的讲解我们才搞明白pe的准确概念。

这是一种专门投资于未上市公司股权、以其上市或被收购为主要退出获利手段的基金。实际上它应该被叫作“私人股权投资基金”(privateequityfund),而非“私募股权投资基金”,否则会让人误以为重点是非公开募集资金,其实它最主要的特征是以私人股权(与已上市的股权相对应)为投资标的物。

弥补知识不足的压力还只是其次,当时最紧迫的任务是在规定时间内找到愿意入股金牛家园的保险公司。一部、二部的大多数同事几乎都对这些“大象”一无所知,到底从何入手呢?

亦山哥召集我们一起讨论,淑玲首先抛出疑问:“保险公司不是卖保险的吗?怎么搞起投资了呢?”

“卖保险换回来的钱,不做投资做什么?将来拿什么赔付?”亦山哥反问道,“我们把保险公司的业务模式叫作‘双轮驱动’,‘双轮’指的是保险业务和投资业务,二者不可偏废。”

“那有哪些保险公司适合做这种投资呢?”汪晨迎问道。

亦山哥略微思考了一会儿,在黑板上画了3个圈,并往里面填字:“在我眼里,从投资能力的角度来看,主流的保险公司分为3类:第一类是在2013年之前保费收入排名前七八位的老牌保险公司,他们实力雄厚、发展平稳。第二类是近两年靠万能险、投连险冲上来的五六家公司,规模增长很快,是这个圈子里的新贵。最后一类就是那些占绝大多数的中小公司,受保费规模、经营理念和专业能力等方面的限制,投资规模都很小。”

“那我们就主要在前两类里面寻找了吧?”汪晨迎指着前面两个圈问道,“总共应该有十几家吧!”

亦山哥的回答是在后面两个圈上都画了叉:“刚才说的是投资能力,还有一个角度很重要:哪些公司能给金牛家园带去我们设想的附加值,也就是信用背书?我认为只能从前两类里面找。毕竟这些大公司存续时间都很长了,大多一贯稳健经营,在市场上的口碑也不错。第三类虽然上来得很猛,但是风格比较激进,也缺少声誉积累,恐怕达不到金牛家园的预期。”

“那就没剩几家了啊!”程霞算了算,“而且还得刨除安平,它们已经有了泸金所,不会考虑金牛家园的。”

“除非泸金所整体并购金牛家园。不过人家要是真看对眼了,和鑫城财富就没半毛钱关系了。所以咱们就来个按图索骥,从剩下这几家里面一个一个来吧!”亦山哥最后总结说。

我们首先把目光投向中国民寿——经过研究我们发现,它是市场上重大股权投资项目参与最多的保险公司。

亦山哥通过老同事的关系约到中国民寿另类投资平台民寿投控的股权投资部人士。不过,就在我们公司斜对面的中国人寿中心,我们被泼了一盆凉水:对方表示高度关注互联网金融公司最近出现的一系列问题及监管政策的变化,近期暂时没有在这一领域投资的计划。

亦山哥还不死心,谈了一通与金牛家园合作会给民寿带来哪些好处,但是对方的态度却毫不松动:好处虽多,风险更大。处在这样一个行业敏感时期,看不清楚宁可不做。再说,不用投资股权也可以和他们先开展业务合作嘛(那又没我们什么事了)!

首战失利,而且是被人家20分钟就打发出来,对大家的信心是个不小的打击。我们的思路是不是过于异想天开了呢?

亦山哥可不这么想,他才不会轻易放弃一件事,从来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们总结了一下与民寿投接洽的情况,从短期防范风险、长期战略布局的角度准备下一个会面。

这套方针在面对民保资本的时候还真的起了作用。在西单的民保大厦,对方几位参会人员顺着这个思路提了很多问题,甚至进一步询问了交易结构,临走还要求我们补充一些详细资料。

不过几天之后,从民保资本传来的还是否定的答案:一位投资经理通知我们项目被大领导毙掉了,理由是集团正在筹建“民保金服”,未来的互联网金融业务将由这家公司统筹开展,暂不考虑投资其他类似平台。也许新公司组建完成后还有合作机会,但是在我们4月中旬的大限到来之前是绝无可能了。

虽然还是没能成功,但是看到我们的思路得到对方的积极回应,大家重拾信心。亦山哥吸取了教训,打探一圈之后把下一个目标锁定为天平保险集团:天平内部只有一个规模不大的天平电商,业务上与金牛家园并不冲突甚至可以互补,有很大的整合空间。

我们在广宁伯街的铁通大厦拜会了天平投资的团队。这帮家伙相当专业,围绕业务模式、盈利构成、财务测算、估值方法和交易结构提了一大堆问题。几个来回之后,天平投资表现出初步投资意向,并且开始和我们探讨交易结构。正在这时,一件震动资本市场的大事发生了。

3月15日,有媒体报道称,《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三个五年规划纲要(草案)》中删除了“设立战略性新兴产业板”的表述。上海证券交易所拟推出的战略新兴板曾经得到资本市场参与者的广泛关注,它的一个突出特点就是对战略新兴产业收入占比50%以上的企业降低上市要求,这类企业即使亏损也可以被接纳。但是这次文件的删改意味着这个板块在未来数年内将不会推出,这也堵住了一大批相关企业的上市之路。

对金牛家园来说,这件事的潜在影响非同小可。原本按照b轮融资方案的规划,这一轮的投资者有望在2~3年内实现退出。鉴于公司尚未实现一个完整财务年度盈利,登陆战略新兴板是可能性最大的退出途径之一。现在突然爆出这个板块夭折的消息,之前的预期就不得不重新修正了。

天平投资当然明白这一点,马上要求我们重新上报方案,并且趁机压低估值。我们向金牛家园反映情况,胡进把问题甩给财顾们。光头强的回复一点都不出人意料:方案可以调整,退出时间延后,投资者收益倍数和irr重新测算,但是估值不能变。他还强调说,这个估值依旧在合理区间,并且仍然得到他们手里的其他潜在投资者认可。如果我们不能搞定,干脆就让他们接手算了!

“让你们接手?门都没有!”亦山哥罕见地发起脾气来,挂断电话,把手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然后转向程霞,“这种投行业务我们完全可以胜任,绝不能让这帮兔崽子看咱们的笑话。咱俩两头做工作:你去劝劝胡进,看看能不能让他松口;我再跟天平磨一磨,摸一下他们的预期到底是多少。”

这几天亦山哥又感冒了。他一向身强体壮,从去年底到现在却病了两次。说实话,我和淑玲看到他这个样子都挺心疼的,明摆着他是为了程霞才把这个活揽过来,又是他提出寻求保险公司合作的思路,现在北方总部上上下下都在看着我们,所有的压力都落在他肩上。这根本不公平啊!

其实在发放年终奖金后,我一度担心他会离职:以他的才干,完全可以在金融街找到一家知名机构赚更多的钱。听说以前他在信托公司的时候,每年赚300多万元再正常不过了。而在鑫城财富这大半年时间下来,他也就拿了100万元而已(年终几万元的奖金对他而言简直是个笑话),又在阿玛尼和向小强那里受了不少排挤,套用他的话讲,没有必要非吊死在一棵树上啊!

有一天我忍不住把自己的担心和盘托出,问他会不会抛弃我和淑玲另谋高就,他很认真地对我说:“晓波,别看换过三次工作,其实我最不喜欢折腾。在哪个地方生存下去都不容易,你都要十二分地努力去适应和融入那个环境。一次一次地从头来过对生命是一种浪费,看着锅里的还不如吃好自己碗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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