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全场欢声雷动。晚宴在最高潮的气氛中结束。
05
第二天一早,吴伟群来到办公室与“阿杜”谈了一个上午,午饭后又与各部门负责人单独聊天。他跟每个人说的都差不多,其实就是想稳定军心,同时与这些中层骨干建立起直接的私人关系。
亦山哥的谈话时间又是最长的。他一回办公室就把我叫过去,告诉我吴伟群又叫我晚上一起吃饭。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我在太阳城项目上完全是在学习,主要的工作都是亦山哥、陈律师乃至淑玲完成的,自己绝非什么“明日之星”,所以吴伟群三番五次的邀请让我很不自在。
亦山哥看出了我的犹豫:“叫你去你就去呗,多跟他直接接触有好处。”
“行,听您的。对了,你们已经接触过好几次了,您觉得他是怎么样一个人呢?”我问道。
亦山哥舒展了一下胳膊,斜躺在长条沙发上:“昨晚一顿饭就够你看明白了,还用问我?”
我说感觉吴总很精明,善于把握大局和调动气氛。亦山哥笑道:“岂止是精明,他是我见过的情商最高的人!”
“你回想一下,昨天一顿饭下来,他说得天花乱坠的,实际付出了什么?是答应跟陈巧娟谈谈吗——你以为他对陈做的事真不知情?别忘了那本来就是他的人;是答应跟魏老大谈谈吗——不管有没有我们,他都不会放弃这么重要的募集力量,早晚都会去解开这个结;还有什么来着……对了,给业务部门额外提成——咱们马上就完成私募基金gp登记了,到时候就不需要借深圳总部做gp了,那这个奖励是谁发放?北方总部呗!按股权比例摊到他头上就没多少啦!所以说白了,他承诺了一堆东西,实际上没付出什么。”
“而反过来看呢,你想到没有,如果他让魏老大向阿玛尼低头的话——哪怕只是象征性的——就算完成了对咱们的承诺,到那时再要求收编咱们的深圳募集团队,你有理由拒绝吗?”
“明白了吧,咱们老板是个太极大师啊!他对你的要求从不直接说no(不),而是都先答应下来再慢慢化解。而他想在你身上达成的目标也绝不硬推,转几道弯最后还是会回到他的路子上去!我在金融街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这样的人。你身上书卷气太重了,跟他好好学学人情世故吧!”
当天下班,我陪吴伟群来到了一街之隔的丽思–卡尔顿酒店。在我眼中这是金融街上当之无愧的最佳酒店:它的装修大气考究,房间宽敞明亮,各种设施齐全,尤其服务特别值得称道,每个人都和善有加、笑容真诚,让你感觉宾至如归。酒店与金购连为一体,购物、餐饮、看电影、停车都非常方便。因此,虽然酒店自身占地面积不大,却通过金购延展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吴伟群就住在这里。晚上的饭局安排在酒店的意大利餐厅“意味轩”。做东的是河北来的两个老板——张总和严总。递上名片后,他们说自己是做私募的;再往下问,张总说做pe。不过他们与吴伟群谈的业务却是一笔过桥资金:张总以前帮石家庄的一个老板从银行拿到一笔6000万元的贷款,到上个月中旬满一年,续贷手续一般只需要几天,严总就借给老板一笔钱做过桥,结果到现在银行贷款还没续下来,那个老板也快承受不了过桥资金的利息了,他们只好出来找钱接盘。
在我看来这也太不靠谱了,银行都撤了,哪个冤大头还会往里冲呢?
听他们讲清来意,吴伟群并没有直接表态,而是询问起客户自身情况、抵押物状况、与银行如何沟通等一系列细节。等张总详细介绍完毕,吴伟群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严总一句:“老严啊,你的那笔过桥怎么收费的?”
严总迟疑了一下,报出一个数:1分4。
他的意思是,折合成月息是1.4%。
吴伟群冷笑了一声:“恐怕不止吧。”
严总瞅了一眼张总,舔了舔嘴唇:“还有服务费、管理费,都算下来2分5吧。”
吴伟群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刀叉,点燃一根香烟。“过会儿我还有事,要不今天先谈到这里?”
这时张总绷不住了:“老严,今天都没外人,你就照实说吧!”
老严挠挠头,嘿嘿地笑了:“从第一天起,每十天我侄子还去他那里取点现金,要把这些都加上,4分吧!”
我去,这不是高利贷吗!哪有这么玩私募的呢!
吴伟群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一手夹烟,一手玩手机,没有说话。
张总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些着急,问他到底有没有钱,能不能做。
吴伟群就当没听见,目光一直在手机上。就在张总又想发作的时候,他把手机递了过去。我不好意思凑过去看,只能观察张总的表情变化:惊讶→思考→谄笑。
这一切吴伟群也都看在眼里,突然变了脸色,拿回手机“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老张啊,你说我到底能不能做?”
张总连连称是,带着严总起身敬酒致歉。他责怪自己有眼无珠,没想到吴总公司账上有那么多现金;只要吴总肯出手,什么条件都好谈,他们也愿意跟他合资在石家庄搞个鑫城财富的子公司。
见状,吴伟群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表情和口气:“刚才张总说了啊,抵押物还可以,8000平方米的会所,每年还有上百万元的盈利。我们鑫城财富以后要整体上市,我在全国都在收房产做资产包,所以大不了就收了它,以后装进上市公司嘛。”
“再说了,这个盘子不大,也就是我们公司几天的募集量。老严这边要是有好项目,顺便借这个项目超募一些资金给你怎么样啊?我只要稳定,不要4分,你给我2分就可以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什么叫超募,也不知道吴伟群是否真的准备接盘。他说话总是这个套路,描绘出一条美好的路径,给人以很大的希望,但是后续能否实现、何时能够实现就不得而知了。
两个老板听得喜笑颜开,连番给吴伟群递烟敬酒。又过了一会儿,大家酒足饭饱,严总埋了单,提议大家再去找个地方唱歌。吴伟群欣然同意,问我这附近有什么好地方。我随口说最近的是月坛南街的麦乐迪,往东两三站地远的西单大悦城附近应该更多。张总和严总听罢嘿嘿地笑起来,吴伟群也乐了,搂着我的肩膀说:“老弟,今天带你真正唱个歌。”
走到酒店门口,一辆修长的轿车停到我们面前。张总与司机低声交代几句,又对吴伟群和我说:“你们坐我的车先走,司机知道地方,我跟老严打个车随后就到!”
轿车向东飞速行驶在长安街上。华灯初上,夜色下的北京繁华而高贵,特别是在这条路上,天安门、党政机关、金融机构、大型央企、高档饭店一字排开,好像在向人宣示:这里就是中国的权力中心,这里才是中国的经济中心。
吴伟群望着窗外不断变幻的景物若有所思:“晓波啊,我这个人喜欢历史,走过很多国家,发现一个事:你看啊,人类社会诞生最初的几千年里,最伟大的建筑是神殿或者教堂;后来世俗王权崛起,最伟大的建筑慢慢变成宫殿;工业革命以来建立了现代社会,最伟大的建筑呢,变成了办公大楼。”
“以前人们去神殿或宫殿拜上帝或皇帝,求的就是一句话,无论是神谕还是圣谕,都能影响人的生活。现代人去办公大楼里拜什么呢?去拜银行、保险、证券公司这些金融机构,只求一张纸,这张纸也能改变人的命运啊!所以,金融机构就是现代人的神殿和宫殿!”
“一张纸……”我小声念叨着,猛然间想起魏老大的话:其实这都是钱。
吴伟群两眼盯着窗外,没有意识到我是在自言自语:“对,就是一张纸。你说金融机构都在干些什么事?没什么高深复杂的啊,就是用纸换钱!你去银行,把钱给它,拿回一张存单,它是不是用纸换钱啊?你去保险公司,把钱给它,拿回一张保单,它是不是用纸换钱啊?你去证券公司、信托公司,买了股票、债券、信托计划,是不是它们拿个确认书就换走了你的钱?”
说到这儿,他转过头来,一脸严肃地对我说:“晓波,你刚到金融街上班,我教你一句话,你悟透了,就能领先同龄人5年甚至10年。记住——”
“钱是纸,纸是钱。”
06
在车里,吴伟群和我都陷入了沉思。不知过了多久,轿车停了下来,我们走进了路旁一个酒店的大门,保安招呼我们说会所在三层。
在三层下电梯,我们向右侧步行,一个全新的世界逐渐出现在面前:明亮的大厅,闪耀的霓虹灯,动感的迪斯科音乐,以及左右两排清一色身着制服的年轻女孩。对了,墙壁上还有一个大鱼缸,几条小鲨鱼游弋其中。这就是传说中的夜总会吗?
女孩子们整齐地深鞠一躬,同时喊出“欢迎光临”。接着,离我们最近的女孩跑了过来,询问我们到哪个包房。吴伟群翻了一下手机,报出了一个房间号码。女孩带着我们向前走下十几阶楼梯,在走廊里左转右拐,来到我们的包房。这个房间大概有20多平方米,除了装修更为豪华之外,与普通ktv没有什么两样。
吴伟群和我一左一右坐在中间的长条沙发上,他称带我们进来的女孩为“公主”,叫她先带人进来看看。“公主”给我们分别倒了一杯水就出去安排了。我趁机问他:“吴总,今天这两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放高利贷的吗?”
吴伟群到哪都离不开烟,点上一根,紧抽两口,才长出一口气。“差不多吧。张总是做担保公司的,严总是小额贷款(以下简称‘小贷’)公司。”
“哦,我看也不像做私募的。”
“哎呀,老弟,你听他们扯呢!现在冒出来一个人就说做pe啊、私募啊,无非听起来比较时髦罢了,那都是忽悠!不过做担保和小贷这帮人还是挺厉害的,一般人玩不了。”
“因为他们风控很厉害吗?我听说好多人都是从银行出来的。”
“风控厉害还会出今天说的事吗?关键点不在这儿啊!你说从银行出来倒是沾点边儿:这两个行业要想做得好啊,首先就得跟银行绑定。本来中国信用环境就差,又赶上现在经济形势不好,谁敢跟中小企业玩啊?最稳妥的方式就是拿基本符合银行放贷标准,但是稍微有所欠缺的项目。特别是担保公司,我们老家就有好多,跟支行行长啊或者信贷员啊都是亲戚或者股东关系,他们推荐过来的企业你给担保一下,形式上符合了银行的要求,实际上让你白赚几个点的担保费嘛!还有更厉害的,胆子大的银行信贷员把完全符合信贷标准的企业也卡住,把它们推给有自己利益的担保公司。”
“这跟黑社会抢钱一样啊!”
“哎,老弟,你真说对了,这两个行业里很多公司就是涉黑啊,要不坏账了怎么办?像老严这种人,4分息都敢要,肯定是黑白两道都吃透了,碰到客户不还钱一定会有手段的。找我们来还算文明的,要是还解决不了,哼哼……”
“这帮人也太凶恶了吧!”
“没有办法啊,这也是个生态圈,这个行业就是被他们这种人给玩坏了。当然了,这样做的还是少数,也有很多正规的担保和小贷公司,只是不太赚钱。我可仔细研究过,担保公司其实可以干很多事情,相当于一个多牌照的金融平台啊,只不过大多数人没注意到罢了。”
说罢,吴伟群起身走进洗手间。他刚进去,包房门开了,八九个穿短礼服的姑娘走进来,在电视机前面站成一排。
我看呆了。
这些女孩跟我的年纪差不多,都很漂亮,一个个明眸善睐,盯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这辈子还从来没和这么多美女共处一室呢,心里像有几只兔子在蹿来蹿去。
最后进来的女人穿着黑色西装套装,从年龄和气质看应该是个经理,对女孩们说:“向先生问好!”
“先生晚上好!”姑娘们一起微微向前弓了弓腰,声音让我的头皮发酥。
经理走到我旁边,笑容可掬地问道:“帅哥,您喜欢哪一个?”
我正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门又开了,张总和严总到了。张总径直走到房间最左侧的小沙发坐下,而严总却学着这些女孩的样子站在她们这一排边上,一本正经的样子引得女孩们咯咯地笑起来。
吴伟群从洗手间出来看到严总站在那里,也哈哈一乐。他走到我旁边坐下,指着严总说:“我就选他了啊。老张你呢?”
张总故作严肃地说:“不行呀,这个腿太短了。”
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严总挠挠头,对着张总笑骂了几句,坐到了右侧的小沙发上。
一到这个场所,这些中年男人都暂时脱下了一天甚至几十年的伪装,变成老男孩。
礼让了一阵,吴伟群先选了一个女孩坐到他旁边。张总让我选,我左看看右看看,感觉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实在不知道选谁合适。吴伟群指着一个跟我个头差不多的女孩:“就她吧!我看你就适合这种清纯一点儿的。”
他替我挑的这个女孩看样子也就20岁出头,化了很淡的妆,我看她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小何,胸口突然疼了一下。
张总、严总很快挑选完毕,落选的女孩转身离开。吴伟群点了芝华士,经理帮着“公主”把酒倒进类似白酒杯的一排排一口杯(shotglass)中,然后在每个人面前放了一个矮粗的威士忌杯,里面放上冰块,再往每个威士忌杯里倒进一个一口杯的酒。
在张总的号召下,大家互相碰杯,一饮而尽。
我的天,这是什么玩意儿啊!一股热辣味儿从口腔直达胃部,给舌头留下的只有苦涩。吴伟群看出我是第一次喝洋酒,叫了几听可乐让我兑着喝,他和张总纯饮,严总则兑冰绿茶。
经理喝完就出去了,“公主”点了几首歌曲做背景音乐,我们四对男女分别聊了起来。陪我的姑娘很美,水灵灵的皮肤,乌黑的长发像瀑布一般。她说自己叫晶晶,是四川人,不停地劝我喝酒、玩骰子。
我有点儿手足无措,就偷偷瞄了一圈。吴伟群搂着陪侍女孩,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小声谈论着什么;在房间的另一边,张总选的女孩正在给他喂水果;严总在我右边的小沙发上已经把陪他的女孩抱在怀里。
晶晶见我酒量不大又不会玩骰子,冷冷地坐在那里摆弄起指甲来,肯定是嫌弃我这个菜鸟非常无趣。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公主”看到我的窘境,赶紧过来敬酒并建议我们点首歌。唱歌更不是我的强项,不过吴伟群给我解了围,让“公主”给他点了首张国荣的粤语歌曲《今生今世》。
当歌曲的旋律响起,吴伟群站起来,一手拿起麦克风,一手牵起陪侍女孩,对她说道:“这首歌献给我的好妹妹,凌凌。”
在一片叫好声中,吴伟群深情演绎了这首经典老歌。没想到他唱得惟妙惟肖,我们一次次由衷地鼓掌欢呼。严总又开始恶作剧,在间奏时大喊:“‘公主’把原唱关了!让我哥们儿自己唱!”大家笑成一团……
当吴伟群唱完最后一句,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那个叫凌凌的女孩拍着手轻轻跳了几下,勾着吴伟群脖子在他脸颊吻了一下。张总和严总大声起哄,女孩们也高喊“唱歌的喝酒”,“公主”则在张总的命令下给吴总和凌凌分别倒了双份酒,大家陪他们一起干杯。
接下来,我们四对相互敬酒,我在几分钟内喝下6杯,感觉房间里的温度一下升高了,气氛也更加热烈了。我终于亲身体会到了以前同事教我的一句话:酒能让男女之间的关系走近;酒和女人能让男人之间的关系走近。
吴伟群跟我再次单独干了一杯,拍着我的后背说:“老弟,到了这里你应该学会放松啊!咱们搞金融的,白天工作是最辛苦的,压力也是最大的,脑力体力都会透支,所以需要休息。晚上来喝喝酒玩一玩,放松一下身心,是有利于工作的。再说了,我告诉你啊,我这辈子到现在最大的一单生意就是在夜场里谈成的。”
此刻我已经头晕眼花,想回应一下,可是舌头不听使唤,大脑里倒是出现了一个念头:白天已经很累,晚上还要到这里玩到半夜,身体岂不是更透支了?
不过来不及多想,张总又凑过来单独跟我喝下一杯。放下杯子,他把我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说:“小老弟,跟着这么好的老板,你肯定前途无量!另外,回去给你家老太太带个好,有机会咱们一起做点儿事呀!”
张总的话让我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情。
我对接下来发生的事基本没有印象了,肯定是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听见吴伟群的声音:“晶晶,快把你家哥哥送回去……”
07
第二天早上9点多,我在三里河家中自己的床上醒来。
真是不可思议,我竟然能够摸回家来,打开房门,扑倒在自己的床上。原来这就叫“断片儿”!
正在收拾洗漱,老妈从单位打来电话,少有地臭骂了我一顿。到金融街上班后,我退掉了苹果社区的房子,回来跟老妈一起住。“啃老”的好处是,洗衣做饭可以得到她的一些照顾,自己能偷不少懒;坏处是处处受监管,天天被唠叨。没办法,寄人篱下,忍气吞声吧!
匆匆赶到单位,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小何。她用余光扫到我的出现,马上低下头。这段时间我一直很忙,只有一次和她下班时间对得上,可她还是拉上马楠楠一起走了。我都已经郑重其事地道过歉了,该怎么办呢?真伤脑筋。
我正在犹豫是否主动上前说几句话,马楠楠从“平民区”走了出来,一眼看到我进退维谷的神情,便两手叉腰,阴阳怪气地说:“杨经理,来吃午饭了?”
小何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我又气又恼,不等马楠楠多说,飞快走回自己的工位。奇怪了,怎么业务部门的人都不在?我去亦山哥办公室也没见到人,赶紧给太祖打电话,太祖挂断电话,回了一条微信:大会议室,快!
等我进去的时候,大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阿玛尼正在主持,吴伟群、杜叔叔还有几个陌生人坐在他旁边,三个项目部的人(除彭总以外)以及财务部的一个经理坐在下面。
我红着脸挨着太祖坐下,他压低声音告诉我:这几个陌生人是鑫城财富浙江分公司的高管,今天在京出差顺便向老板汇报工作,吴伟群临时邀请他们到北方总部来交流一下业务。子公司管理部和合规部分别参加集体培训去了,就只叫了这几个人过来听听。刚才找不到你,他还说昨晚你谈业务很辛苦,就不给你打电话了。
我吐了吐舌头,回想起昨晚的种种,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洋酒后劲太大了,宿醉后浑身难受,我在椅子上有点坐不住。好在听口气这帮浙江人已经说到了尾声,最后提到他们在浙江私募理财市场上看到一种新产品,俗称“918”,意思是期限为90天(3个月)和180天(6个月),给客户的回报按照期限和金额的不同而变化,大概在年化9%~11%。这种产品期限短、回报高,对个人客户很有吸引力,建议业务部门研究一下。
吴伟群听了连连点头,叫大家发表一下意见。
我看到第一排的向小强和“剩女”嘀咕了几句,后者随即发言:“各位领导和同事,我们部门认为这个产品值得去做。咱们鑫城财富的募集力量一向很强,这是大家一直引以为傲的。但是说心里话,公司的产品设计一直不够理想,缺少拳头产品和创新,这一点我们业务部门有责任。因此,我们项目二部愿意承揽‘918’的设计工作,并有信心在一周内完成。”
“剩女”说话从来都是这样干脆利落、铿锵有力——对了,她叫程霞,是个武汉姑娘,大概1985年左右的,争强好胜的性格与向小强如出一辙,雷厉风行的作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在诺佳财富工作了4年,一步步做到产品部下属投行部的高级产品经理,专业能力和敬业精神都无可挑剔,正好弥补了太祖的缺点。向小强给了她部门副总经理的位置,她也的确变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程霞发完言,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项目一部呢?”阿玛尼点将了。
亦山哥坐在最后一排,慢吞吞地回答:“还没想好,先听听别人意见吧。”
向小强和程霞相视一笑,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可能是出于职业习惯(也可能是被陈巧娟吓怕了吧),财务部代表发言谨慎,他们认为这种产品应该会对募集工作产生较大推动作用,不过产生的现金流入很难预测,一旦大起大落,动态管理的财务压力比较大,而且一旦形成资金池,将触碰监管红线。
向小强不高兴了,大谈一通创新和突破的意义,并强调公司有充足的资源能够保障项目源源不断,不会形成明显的资金池。总之,如果设计出我们自己的“918”产品,公司实力就会再上一个台阶。吴伟群一直对他微笑着,似乎对这个判断表示同意。
阿玛尼又提醒亦山哥发表意见。亦山哥的回答是和稀泥:“我觉得大家的意见都有道理。不妨这样,就让程霞他们先去设计,做出产品后先限额发行,试一试市场反应,只要我们自己能控制总量,就会进退自如。”
听到亦山哥提到自己名字,程霞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自从加入二部,程霞就与向小强“同仇敌忾”,视一部为最大的竞争对手,更把亦山哥当作一个不可救药的浪荡公子,避之唯恐不及。
接下来轮到杜叔叔发言了。平时在公司很难听到杜叔叔主动发表意见,但是这一次他明确表态:“我个人还是更倾向于财务部的意见。我相信‘918’的募集资金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它正好迎合了现在市场上的客户心理。但是,这个产品需要非常强大的流动性管理能力,很可能短期内涌入大笔资金,而往往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寻找项目,而且市场上也根本没有这么短期限的项目可供匹配,这就必然产生短贷长投的问题或者资金空转的问题,无论哪一种情况的潜在风险都很大。因此,我的建议是慎重考虑,暂时搁置。”
杜叔叔是公司里最德高望重的老金融家,他的话又都入情入理,向小强他们就是有反对意见也不知该如何再开口了。阿玛尼见吴伟群面色凝重并无表态意向,也就只好说这件事先放一放,慢慢再议。
散会出来,我和淑玲尾随亦山哥进了他的办公室。关上门,亦山哥笑着问我:“昨天陪老吴喝了几场?”
我感觉耳根发烧,心想什么都瞒不过他,但还是只把在酒店吃饭的事详细说了说,随后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张总和严总后来又拉我们去喝了一点酒。”为了转移话题,紧接着我又问他觉得吴伟群会不会真去接盘。
“说心里话,概率还是不小。”亦山哥仔细琢磨了一下我提供的信息,“老吴这个人做事就像下围棋,从来都不是只看眼前这一步。如果他将来真要上市,装一些资产是必需的,搞一些有现金流的房产是个选择。但是这也有风险,毕竟咱们募集的成本肯定超过资产生息能力,融资方看样子也很可能还不上,那就要咱们自己补贴这个项目。另外,那两个老板在当地一定还是很吃得开的,如果通过这件事能够与他们结交,再开一间子公司,长期收益肯定超过这6000万元。再退一步讲,就事论事,你刚才提到超募也是一个办法,只不过这样玩得有点大儿。”
好家伙,这件事背后还会有这么多玄机!对了,什么叫超募呢?
亦山哥皱皱眉,露出不太情愿的样子:“这不是什么好东西,跟你们讲讲,就当反面例子听吧!超募就是‘超额募集’,比如只需要6000万元,却募了1个亿,多出的4000万元就可以自由支配了,只要投资回报率高于募集成本就行了。如果投资得当的话,收益相当高,所以有人会干脆拿这个钱去放高利贷。但这么玩风险很高,又涉嫌违规,还是要慎重行事。”
这番解释让我和淑玲心里打起鼓来:我们的老板真的会考虑搞这种事吗?
亦山哥安慰我们道:“别担心,他那么聪明一个人,不会轻易这么做的。你们也知道他很会忽悠人,这话可能就是说给人家听而已。再说,你们看老杜的风险意识多强,就算深圳那帮小子胡搞,北方总部也不可能参与的。”
“是呀,难得今天杜总态度这么坚决,估计‘918’这个事肯定要被否了。”淑玲说。
“不好说。我看老吴很感兴趣,没准最终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要搞。”亦山哥说,“这也不一定是坏事啊,我看深圳总部现在做的一些项目与融资方谈的条款很宽松,采用资金随到随起息的模式,每一笔的合同也都是一年期。这就是在利用个别融资方实力强、盘子大、信用好的特点,把流动性管理的风险转嫁给它们。就像我刚才说的,咱们控制好规模的话也可以试试。”
淑玲马上说:“这样好像也是违规的,根据……”
亦山哥马上让她打住:“行了行了,这已经算不上什么大事了。再说监管政策还一会儿一变呢,咱们这些影子私募天天都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不出事就不错了。大的红线不碰,能承担多大风险心里有数,做到这两条就行了。”
淑玲低下头不说话了。我赶紧打圆场:“咱们部门还算谨慎的,看二部一副非做不可的架势,是不是有点儿太盲目了,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信心。”
亦山哥笑了,说:“那不是信心的事。向小强‘天天向上’,最懂得领导心思。他肯定是看老吴在点头才让程霞打头炮支持的。而且这个产品真搞出来的话,未来募集量肯定非常大,他们部门提成也会很丰厚。别忘了老吴许的愿,他们肯定还想趁这个机会拿额外提成呢!”
但最终拿走额外提成的却是项目三部。
吴伟群离开北京前与彭总和魏老大分别见了面,效果显著。
彭总随即拉来一家名为海林投资的大型私募基金,它们看中鑫城财富的募集能力,邀请北方总部共同发起一支并购基金,以明股实债的形式帮助一家互联网企业并购一个标的。海林投资已经做好了整套方案,蔡依然同学只是写了一份产品说明书(程霞接到阿玛尼的命令帮了不少忙)、打了一通电话,没费多少工夫就完成了这一单,而且管理费收入超过了公司之前几单的总和!
老战也主动给杜叔叔打电话,表示以后要加强联系,并开始与我们的子公司管理部开展正常沟通。这件事被亦山哥戏称为“北分易帜”。虽然北分只是形式上的“归顺”,阿玛尼仍然认为意义重大,将这件事当作北方总部发展历史上的一个里程碑来看待。
另外,在吴伟群返回深圳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陈巧娟都没在北京出现,她制定的财务制度在执行上也宽松了很多。向小强趾高气扬地公开在公司里讲:一个外来户,想改规矩哪那么容易!
因此,到了9月下旬海林并购基金项目顺利完成的时候,北方总部上上下下都洋溢着一种节日气息,公司的前景似乎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