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向大家明确地说明,我们的政策一直并将永远是……坚挺的美元是我们作为一个国家的利益所在,我们永远不会采取以下策略:以牺牲贸易伙伴为代价,试图削弱我们的货币以获得经济优势。”
美国财政部长蒂莫西·f·盖特纳
2011年4月26日
“不,他们不能判我私造货币的罪名,我就是国王。”
威廉·莎士比亚,《李尔王》
极少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或全球央行的经济学家或政策制定者,会接受前一章以复杂性为基础的“金钱即能量”的模型。虽然物理学和行为科学基础扎实,但主流经济学家却并不太欢迎跨学科的方法。中央银行家们的模型中没有美元的突然崩溃。然而主流经济学家和中央银行家们都很清楚,美元疲软和新货币战争所引起的国际货币稳定性风险。采用从传统到前沿的一系列观点,我们可以预测美元的前景——姑且称之为美元末世四骑士。按破坏性的顺序从小到大,它们分别是:多种储备货币、特别提款权、黄金与混沌。
多种储备货币
一个国家的储备就像一个人的储蓄账户。个人从工作中获得收入,并持有各种形式的债务,但保有一定的储蓄以为今后或紧急情况下使用。这些储蓄可以用来投资股票和期货,或存入银行。一个国家对其储备可以有相同的选择。它可以用主权财富基金投资股票或其他的资产类型,或保留一部分用于流通票据或黄金。流通票据可以是用不同货币计价的债券,每种货币都可以称为储备货币,因为各国用它们来投资并将其储备多样化。
自从1944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出现以来,美元一直是最主要的储备货币,但是,它从来不是唯一的储备货币。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有一个全球数据库,显示各国官方储备组成中包含美元、欧元、英镑、日元和瑞士法郎。近期数据显示,美元占已知储备的61%以上,剩余的组成部分中,欧元刚刚超过26%。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报告,过去十年里美元占比缓慢但稳步下滑;2000年,美元占储备总额的71%。美元储备的这种下滑是规则的而不是大起大落的,这与欧亚之间和亚洲内部的贸易扩展相一致。
美元在国际贸易和储备占比中的弱化趋势提出了一个问题,当美元不再占主导地位,而只是几种储备货币之一时会发生什幺?美元主导地位的转折点是什幺?是占总储备量的49%,还是美元与第二大储备货币(可能是欧元)占比相当之时?
贝里·艾辛格林是这个领域中的杰出学者,他也是世界正在等待多种储备货币格局的主要支持者。在一系列的学术论文和最近颇为热门的书籍和文章中,艾辛格林和他的合作者指出,1944年美元突然起到主要储备货币的作用,实际上并非是布雷顿森林体系的结果,而是早在1920年代中期就发生了。他还指出,主要储备货币在美元与英镑之间的转变,是在英镑于1920年代失去主导地位时发生的,但在1933年罗斯福的美元贬值后又被逆转了。有证据表明,多种储备货币的世界不单是可行的,而且已经在第一次货币战争中实现了。
艾辛格林的结论是,多种储备货币和没有单一主导货币的世界,可能再次成为一个前景。这次,吸引公众注意的是美元和欧元,而不是美元和英镑。这种观点也随时间打开了进一步改变的大门,最终人民币将加入美元和欧元,共同起到主导作用。
在艾辛格林乐观的解释中,我们缺乏的是一种系统性支柱——如美元或黄金——的作用。美元和英镑在1920年代和1930年代用于交易场所,无论什幺时候,至少其中有一个是与黄金挂钩的。事实上,美元和英镑可以相互替代,因为它们都是与黄金挂钩的。有时确实会发生货币贬值,但每次贬值后,其与黄金的挂钩均会被重置。在布雷顿森林体系确立后,这一支柱由美元和黄金构成,自1971年以来,美元是主要的储备货币。战后,世界上总需要有一个参考点,从未有过使用多种纸质储备货币而无一种支柱的情况发生。结果是,艾辛格林的世界是一个储备货币漂移的世界。不只是一家中央银行如美联储可以滥用职权,若干家央行都可以做同样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不会有作为避风港的安全的储备货币,市场将更加动荡和不稳定。
在艾辛格林的看法中,有一个关于区域货币集团的令人不安的变数,其中居局部主导地位的是美元、欧元、人民币,也有可能包括在东欧和中亚这些区域有影响力的俄罗斯卢布。根据复杂系统中众所周知的自组织模型,这样的集团会自发地出现。区域货币集团可能很快就变成区域贸易集团,从而使全球贸易减少,这无疑与艾辛格林这类多种储备货币倡导者所设想的恰好相反。
艾辛格林预期,在多种储备货币中会出现所谓的良性竞争。他所称的不健康的竞争模式和功能障碍,被经济学家们称为“竞次”。当主导的中央银行通过网络效应并同时借助印钞滥用储备,从而锁定其在区域中的主导地位时,这种情况有可能出现。对于多种储备货币模式倡导者的最佳建议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缺乏黄金或单一的货币支柱,是一种未经试用检验的模型。可能正是因为缺乏支柱,尽管美元困难重重,但它仍然继续占据着主导地位。
特别提款权
国际货币体系中也许没有其他特点会像特别提款权那样,对于非专业人士而言始终笼罩在神秘和混乱中。其实不应如此,因为特别提款权是一种简单的工具。特别提款权是世界货币,受控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无须任何支持,可随意印刷。一旦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发行了一份特别提款权,它就会舒舒服服地待在接收人的储备账户中,与其他储备货币相同。在国际金融中,特别提款权体现了1985年热门电影《横财就手》中的心态。
专家们反对使用“货币”这个词来描述特别提款权。毕竟,个人无法得到它,如果你走进一家酒店,试图用特别提款权买几瓶葡萄酒,是不会成功的。然而,特别提款权确实在许多方面满足了传统的货币定义。特别提款权是价值的储存,因为国家保留其储备的一部分作为特别提款权计价的资产。它也是交换媒介,因为有贸易赤字或盈余的国家,可以使用特别提款权计价的工具,与其他国家结算它们本地货币的贸易差额。最后,特别提款权是一个国际计账单位,因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用特别提款权单位来记录其会计账目与资产负债表。特别提款权与货币的不同,在于公民和企业在私人业务中不能使用它。不过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内部,已在筹划创建这样一个私人市场。
另一个反对把特别提款权作为货币的理由基于以下事实:特别提款权被定义为一篮子其他货币,如美元和欧元。持有这一观点的分析家说,特别提款权并没有独立于篮子内货币的价值或目的,因此不是单独的货币形式。这并不正确,理由有两个。第一个理由是,特别提款权的发行数量不受篮子内基础货币数量的限制。那些基础货币是用来计算特别提款权的价值,但不是用来限制其数量的——特别提款权的潜在发行数量不受限制。这给予特别提款权一个不与篮子里的货币挂钩,即“浮动”的数量。第二个理由是,篮子本身是可以改变的。事实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正在计划改变它,以减少美元的作用并增加人民币的作用。这两个元素——不受数量限制的发行以及变化的篮子,使得特别提款权作为货币在国际金融中的作用,在任何时刻都独立于一篮子货币中的任何一个。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1969年国际货币危机中创造了特别提款权。经常性的汇率危机,猖獗的通货膨胀和美元贬值,使得全球流动性和许多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成员的储备头寸备受压力。1969年和1981年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发行和分配了若干特别提款权,但是数量相对较少,按2011年4月的兑换率相当于338亿美元。此后的二十八年间,没有发行特别提款权。有趣的是,1969年的最初特别提款权以黄金的重量定值。黄金特别提款权于1973年被放弃,并用纸质货币篮子的特别提款权来代替,一直沿用至今。
2009年,缘起于2008年的恐慌和随后金融机构和消费者在资产负债表去杠杆化时所产生的损失,令世界再次面临极端的流动性短缺。世界迫切需要货币,于是国际货币系统的领导者在1970年代的脚本中寻找答案。这一次的努力,并非来自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本身,而是出自于二十国集团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作为全球性货币政策的工具。这次的特别提款权数额巨大,按2011年4月的兑换率相当于2890亿美元。这一次全球性的救急印钞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金融出版物的注意,因为它们当时正忙于报道股市和房产价格的崩溃。然而,这是二十国集团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推动特别提款权替代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一个新的共同努力的开始。
美元、欧元和人民币不会在新的特别提款权的全球货币制度下消失;它们仍将在纯粹的国内交易中使用。美国人仍会用美元购买牛奶或汽油,叙利亚人也可以用叙利亚镑做同样的事情。然而,在全球的重要交易如国际贸易发票、国际银团贷款、银行救助和国际收支结算中,特别提款权将是新的世界货币,而美元将是其从属部分,受制于二十国集团的指令从而定期贬值和降低在货币篮子中的份额。
除了直接印制特别提款权,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已把特别提款权的借贷能力从危机前的水平翻了一番以上,从(相当于)2500亿美元上升到2011年3月5800亿美元的新水平。借贷能力的这一扩展,是通过成员国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贷款实现的,后者用特别提款权票据作为交换。这种借贷的目的,是为了使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能给予处于窘境中的成员国一定的贷款。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现在处于这样的地位:在二十国集团的领导下,作为其事实上的董事会,以特别提款权为货币形式,实施中央银行的两个关键功能——创造货币并充当最后的借贷人。1969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创建人的远见,已在更广大的范围里收获颇丰。全球性的中央银行指日可待。
即使有这些扩展的发行和借贷设施,特别提款权仍远不能取代美元作为国际主要储备货币的地位。为了使特别提款权成为储备货币,持有者将需要一个巨大的可流动的共同资金池,其中有可供投资的不同期限的资产,以便他们将余额投资以保值和增值。这就需要有公共的和私人的工具,一级交易商网络以及提供流动性和杠杆化衍生品的特别提款权债券市场。这样的市场会在长时间里零星出现;然而,因为其他的流动资金来源枯竭,二十国集团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没有时间等待。2011年,美联储面临着由其单独提供全球流动性能力的极限。此时,人民币尚未能承担外汇储备货币的角色。欧元则有它自己的问题,源于外围成员国的主权债务危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需要加速特别提款权的推行,需要某种路线图。2011年1月7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提供了这样一张路线图。
在题为“提高国际货币的稳定性——特别提款权的作用?”的文章中,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提出了创建流动性特别提款权债券市场的一张蓝图,用特别提款权替代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先声。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文章确定了两种潜在的特别提款权债券发行人,世界银行和区域发展银行,以及潜在的买家,主权财富基金和全球性公司。文中包含了对债券的到期结构和定价机制的推荐,以及清算、结算和融资的详细示意图。文章建议,随着时间的推移,更改特别提款权篮子以提高人民币的权重并降低美元的权重。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研究对这项任务的速度和隐蔽性持乐观态度。“经验……建议,这一过程可能相对较快,且不需要涉及重大的公众支持,”它如此陈述。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并未试图掩饰其意图,它解释说:“这些证券可能构成全球性货币的一个胚胎。”该文还列出了特别提款权货币的印制时间表,称每年2000亿美元的特别提款权发行,会让全球货币有一个良好的开端。
私人组织和学者也在这场讨论中作出了贡献。诺贝尔奖得主约瑟夫·斯蒂格利茨领导下的一组跨国经济学家和央行行长,建议可以将特别提款权发行给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成员国,然后存回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以资助其贷款计划。这将加速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担当全球央行的角色,甚至比它自己建议的更快。除了已有的货币发行人和最后借贷人的功能,再增加接受存款的作用,将使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成为实际上的全球央行,只是没有名分而已。全球央行和世界货币的崛起,将使美元和美联储自然地处于从属地位。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以上所推崇的一切,是全球权力精英对于货币战争和美元潜在崩溃的回答。特里芬难题将一劳永逸地解决,因为不再有单一国家承担提供全球流动性的重任。现在,货币可以在全球印制,不受主要储备货币发行者需要贸易平衡的约束。
最重要的是,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角度来看,其印钞业务不受民主监督或问责。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制订全球特别提款权货币计划时,还提出增加中国的投票权重,并减少法国、英国和荷兰等国家的投票权重。有趣的是,这种新的投票安排,使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前二十名成员更接近于二十国集团的国家名单。两组二十国并不完全相同,但很快会趋向一致。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反民主倾向十分明显,这被称为“政治考量”。特别提款权蓝图要求任命一个“杰出专家咨询委员会”,就新的特别提款权系统中的发行数量提供指导。这些“杰出专家”也许将遴选于导致2008年国际货币系统濒临毁灭的同一批经济学家和央行行长。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民主社会里的公开听证会和新闻监督,一旦指定就可以秘密运作。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有一句名言:“没有比滥发货币更精妙且更有把握地破坏社会存在基础的手段了。这一过程调动经济法则中的所有隐藏力量来进行毁灭,其实施方式百万人中无一能判断。”如果百万人中无一能理解货币贬值,也许千万人中无一能了解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内部运作。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实施其特别提款权取代美元的计划之前,我们是否能对这些内部运作有一个更全面的了解,尚有待观察。
归根结底,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其蓝图中宣布的特别提款权计划是一种权宜之计,而不是解决方案。它创建新的法定货币来对抗迫在眉睫的法定货币制度的失败。它将纸币的问题用一种新的纸币掩盖起来。
然而,该计划有两个致命缺陷。首先是时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新特别提款权方案能在下一次金融危机出现之前实施吗?创造一种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所设想的新货币,至少需要五年,也许会更久。由于美国不断增长的预算赤字、欧洲未解决的主权债务危机和中国的资产泡沫,世界未见得能在货币体系崩溃之前广泛运用特别提款权。
其次是美国的作用。美国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拥有足够的投票权以停止特别提款权计划。2009年以来,特别提款权的印制和借贷的扩展是在美国的合作下完成的,契合奥巴马政府对于多边而不是单边解决全球问题的偏爱。一个新的美国政府可能会采取完全不同的观点,而且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替代美元的战略很可能成为新一届总统竞选的话题。但目前来看,特别提款权是全球货币奖池中生气勃勃的强大竞争者。
回归金本位
与国际金融的其他主题相比,黄金更容易产生慷慨激昂的争论,既有拥护的也有反对的。金本位的反对者很快就会引用凯恩斯的老话,说黄金是一个“野蛮人的遗迹”。传奇投资者沃伦·巴菲特说,全世界所有的黄金合在一起,也只是一大块闪闪发光、没有产出和收入潜力的金属。当权派人物罗伯特·佐利克只是在2010年11月的讲话中提到了“黄金”一词,就几乎使精英们当场晕倒,尽管他离开呼吁金本位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一般对于精英们而言,提倡黄金被认为是愚蠢和脑子进水了,出自那些不欣赏现代货币供应“灵活”和“扩张”好处的笨蛋们。
在提倡黄金者眼中,现代中央银行家就像魔法师一样,无中生有地变出货币,稀释了劳动阶级的血汗储蓄。对立双方的立场相差如此之远,很难想象其他的金融议题中会有类似的状况。
不幸的是,拥护者和反对者根深蒂固的立场,扼杀了黄金在21世纪货币体系中发挥作用的想法。黄金的稳定性已经得到证明,而货币供应管理中必须保有一定的自由度,出于意识形态的考虑,人们不愿意将两者协调,以应对危机和纠正错误。但事实上早就需要这样一种协调了。
黄金不是日用品。黄金不是投资。黄金是最出色的货币。它是真的稀缺——历史上产出的所有黄金,堆在一起大致相当于一个每边为20米的立方体,大约有一个郊区小办公楼那幺大。新开采的金矿供应以相当缓慢和可预测的速度增长,每年约1.5%。这太过缓慢而不容许有多少通货膨胀;事实上,温和的持续通货紧缩是金本位最有可能的结果。黄金的密度很大;相当重量的黄金可以被压缩在与其他金属相比小得多的空间内,以作为基础货币。黄金的化学性质稳定,是具有固定性质的一种元素,在周期表中的原子序数为79。石油或小麦这样的大宗商品可以在许多层级上用来支持货币供应,但其使用要复杂得多。黄金不会生锈或玷污,实际上不可能被销毁,除非用特殊的酸或炸药。它的延展性强,容易制成硬币和条块。最后,它是比任何竞争对手都有更久远记录的一种货币——五千年以上,这显示了它对于许多文明和文化在不同环境中的效用。
鉴于其稀缺性、耐用性、稳定性和其他属性,将黄金作为货币的提议似乎十分有力。但是现代的中央银行家和经济学家们并不屑于将黄金视为货币的一种形式。其缘起可以追溯到第一次和第二次货币战争,以及大萧条和布雷顿森林体系的破裂。研究大萧条的领军学者本·伯南克,美联储主席,是反对将黄金作为货币本位的最强大对手之一。要将论辩向前推进,黄金鼓吹者们需要考虑并最终驳倒他的观点。
伯南克对黄金和大萧条的研究,首先引用了彼得·特明(大萧条研究的领军学者之一)、艾辛格林和其他人着作的大段文字,以说明1924年到1936年间金汇兑本位与世界经济整体之间的联系。伯南克总结如下:
废弃金本位的国家能够刺激其货币供应和价格水平,并在一段延迟后做到了;保留金本位的国家将被迫进一步通缩。压倒性的证据显示,那些废弃金本位的国家从衰退中复苏的速度,要比保留金本位的国家更快。事实上,没有一个保留金本位的国家有重大的经济复苏。
经验证据证实了伯南克的结论,但这些证据只是说明所有货币战争的核心是以邻为壑式的。与上面所述一样,我们可以指出以下也成立的事实:如果一个国家侵略和掠夺了另一个国家,它将更富裕而受害者将更贫穷。问题在于这是不是一种理想的经济模型。
1931年如果法国与英国同时脱离金本位,英国相对于法国的优势就会消失。事实上,法国等到1936年才实行贬值,这让英国在此期间从法国窃取了增长。结果没什幺可惊讶的——事实上,完全是可以预计的。
今天,在伯南克的指导下,美国正在努力实施英国在1931年所做的事情——贬值。伯南克成功地在绝对基础上将美元贬值,黄金价格多年来的上涨便是证据。然而,他使美元相对于其他货币这一相对基础贬值的努力更加持久。美元相对于其他货币波动,但没有明显地对所有货币一致贬值。取而代之的是,所有主要货币都对黄金贬值。结果是全球性的大宗商品通胀,以邻为壑被贫穷世界所取代。
为了支持其将大萧条的严重性和长期性部分地归咎于黄金的观点,伯南克发展了一个六要素模型,以此说明央行创造的国家基础货币,银行体系创造的更大的货币供应,黄金储备的数量和价格,以及外汇储备之间的关系。
伯南克的模型就像是一个倒置的金字塔,黄金和外汇在底部,美联储创造的货币在黄金之上,由银行创造的更多货币在顶部。诀窍是拥有足够的黄金,使得倒置的金字塔不会倾侧。直到1968年为止,美国法律规定了金字塔底部的黄金的最低数量。大萧条时期,按一个固定美元价格计算的黄金价值,必须至少等于40%的联邦货币,但没有规定最高数量。这意味着即使黄金的供应量增加,美联储的货币供应量也可以收缩。当银行家们去杠杆化时就会发生这种情况。
伯南克观察到:
金本位国家的货币供应量——如天真的金本位观点所建议的,远低于货币化黄金的价值——常常是黄金储备价值的很多倍。在1930年代,货币黄金总库存持续增长;因此,可以观察到……货币供应量的急剧下降,完全归因于平均货币-黄金比的收缩。
即使在充足的黄金储备下,货币供应量仍然可能收缩,伯南克对此给出了两个原因。第一个涉及央行的政策选择,第二个涉及储户和私人银行家对金融恐慌的反应。基于这些,伯南克总结说,在金汇兑本位下,存在两个货币供应的均衡点。一个在信心高涨和杠杆比扩张时存在。另一个在信心低落和杠杆比收缩时存在。当缺乏信心而通过去杠杆化导致货币收缩时,这个过程可能进一步降低信心,导致银行资产负债表进一步收缩,以及支出和投资下降。伯南克总结道:“因为对其自我确认期望的脆弱,金本位似乎相当类似于一个……缺乏存款保险的银行系统。”这又是默顿式的自我实现预言。
对伯南克、艾辛格林、克鲁格曼和自1980年代以来自成一统的一代学者而言,这就是确凿的证据。黄金是货币供应的基础,因此黄金是当需要更多货币时对货币扩张的限制因素。这里有分析的和历史的证据,支持艾辛格林的验证和伯南克的模型,即黄金是造成大萧条的重要因素。在他们的心目中,这些证据表明,是黄金促成了大萧条,越先脱离金本位的就越先复苏。从此,黄金丧失了作为货币工具的信誉。结案。
尽管在这点上大家看法一致,但是反对黄金的学术观点有一个重大缺陷。反对黄金的观点与黄金本身无关;它与政策有关。我们可以通过伯南克的模型来看,从而考虑大萧条背景下的替代情景。
例如,伯南克考虑了基础货币与黄金和外汇总储备的比例,有时称为覆盖率。在1930年代初,黄金流入美国,美联储原本可以让基础货币供应量扩张至黄金价值的2.5倍。但美联储并没有这幺做,实际上相应减少了货币供应量,从而部分地抵消了黄金流入的扩张性影响。所以这取决于美联储的政策选择。减少货币供应量与否,无论与黄金是否有关都可能发生,因此,这是一种与黄金供应量无关的政策选择。将货币供应紧缩归咎于黄金,无论在历史上和分析上都是错误的。
伯南克指出,1930年代初银行业的恐慌,以及银行和储户们的倾向性,使得广义货币供应量与基础货币间的比例减少。反过来,相对于外汇,银行家们更偏爱用黄金作为其储备。这两种观察在历史上都是正确的,但与黄金本身没有必然的联系。广义货币供应量与狭义货币供应量之比并不需要涉及黄金基础,而且随时都可能发生——事实上已经在2008年恐慌后发生了。中央银行用黄金替代外汇,代表了各国央行的另一种政策选择。各国央行同样也很容易表现出相反的偏好,增加外汇储备。
除了对伯南克特定历史分析的反驳,各国央行可以在1930年代采取许多行动来缓解不受黄金约束的银根紧缩局面。美联储可以用新印刷的美元购买外汇,相当于现代中央银行的货币互换额度行动,从而将美国和外国的储备头寸都加以扩张,以便支持创造更多的货币。1960年代创造的特别提款权要解决的,正是1930年代的储备不足问题。如果1930年代类型的全球流动性危机再次出现,就可以发行特别提款权以提供外汇兑换的基础,从而使货币创造和贸易融资流动起来——正如在2009年经历过的那样。类似举措将会实施,以避免世界贸易的全球性衰退和全球紧缩。同样,这种类型的货币创造可以完全不用考虑黄金。这类举措的失败并不是黄金的失败,而是政策的失败。
1930年代的央行,特别是美联储和法国银行,即使在金兑换本位下,也并未尽可能地扩大货币供应量。这是大萧条的主要原因之一;但是,起限制作用的不是黄金,而是央行们缺乏远见和想象力。
有人怀疑伯南克反对黄金的真正原因,并不是因为它在1930年代妨碍了货币供应量的增长,而是因为它可能在今日的某一时刻发挥同样的作用。在大萧条时期,银行家的失败在于未能完全运用货币创造的能力,虽然这种能力从来都不是不受限制的。伯南克也许是希望保留央行行长们创造无限量货币的能力,但这就要求脱离金本位。自2009年以来,伯南克和美联储一直在测试现实世界条件下创造无限量货币的政策。
将大萧条归咎于黄金就像因银行被抢劫而指责出纳员一样。出纳员在抢劫发生时或许在场,但她没有犯罪。大萧条和货币紧缩的罪不是黄金造成的,而是中央银行家们一系列本可避免的政策失误造成的。在国际金融中,黄金不是政策,它是一种工具。将大萧条的悲剧归于金本位名下,对于寻求无限印钞能力的中央银行家们实在是方便。应该为大萧条负责的,是中央银行家而不是黄金,指责黄金的经济学家们只是为无限量的法定货币辩护寻找一个借口而已。
如果黄金从大萧条元凶的错误指控中恢复名声,今天它能不能发挥建设性的作用?21世纪的金本位会是什幺样的?
在博客和网上聊天室里,一些强烈主张金本位的支持者也无法清晰解释其确切的意思到底是什幺。通常的感觉是,货币应该与一些有形的东西相联系,当然,中央银行不应该无限制地创造货币。困难的是,怎幺把这些观点转变为具体的、能够应对周期性恐慌和衰退挑战的货币制度。
在最简单的金本位——纯金本位之下,美元被定义为特定数量的黄金,发行美元的机构拥有足够数量的黄金,可以在一对一的基础上,按指定的价格赎回已发行的美元。在这类系统中,纸币实际上是美元持有人放在保险箱里并随时可以赎回黄金的一张收据。在纯金本位下,如果没有通过新的金矿开采或其他采购扩大黄金供应,就不可能扩大货币供应量。这类系统将导致经济进入温和的通缩,因为全球的黄金供应量每年增加约1.5%,而实体经济在理想的条件下能够保持3.5%的增长。假定其他因素不变,价格就会每年下降2%左右,以平衡每年3.5%的实际增长和1.5%的货币供应量增加。这种通缩会抑制边际借贷。纯金本位允许通过货币交换单据来建立信用和债务,但不允许创造超出库存黄金以外的货币。这类债务工具可以在作为替代货币或近似货币的经济中起作用,但它们不会是狭义货币。
所有其他形式的金本位都涉及对现有黄金库存的某种形式的杠杆化,一般采取两种形式。第一种,货币发行量超过黄金储备。第二种,使用黄金替代品,如外汇或特别提款权,依托于作为货币基础的黄金储备。这两种杠杆化形式可以单独使用或联合使用。这类金本位标准——被称为弹性金本位,要求考虑多项设计问题。货币供应量必须具备的黄金储备的最低百分比是多少?20%?还是需要40%以便重建信心?在历史上,美联储维持相对于基础货币供应约40%的黄金储备。2011年4月初,这个比例约为17.5%。虽然美国早已脱离了正式的金本位,但仍然保留着黄金与基础货币比例配置的某种隐性金本位,即使在21世纪初也是如此。
其他的问题包括了对货币的定义,目的是计算货币-黄金比值。取决于被计算的金融工具的可用性和流动性,银行系统中的“货币”有着不同的定义。所谓的基础货币或m0,包括了流通中的纸币和硬币以及银行在美联储存入的储备。更广义的货币定义是m1,其中包括支票账户和旅行支票,但不计入银行的准备金。美联储也会计算m2,它在m1的基础上增加了储蓄账户和一些定期存款。外国央行们也使用类似的定义。2011年4月,美国的m1约为1.9万亿美元,m2约为8.9万亿美元。因为m2比m1大得多,所以在计算黄金与货币的比例时,所选择的“货币”定义会对黄金的隐含价格有很大的影响。
当决定有多少黄金应该被计入时,就会出现类似的问题。应该只计入官方储备的黄金呢,还是也应该计入私人持有的黄金?计算是否只应以美国为参考,还是做一些努力,制定一个适用于所有主要经济体持有黄金的标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