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幺不把黄金卖给俄罗斯呢?”
这不仅是律师也是交易员的本能。每个市场都有一个愿意买的招标方和一个愿意卖的报价方。市场交易的成功,就是买方和卖方之间价格契合的艺术。有人可能在开始时是一个买家,但如果真的价格太高了,他会立即成为一个卖家。这种极度冷静的淡定心态,正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典型交易员所具有的。我试图诱使哈佛队友摊牌。如果价格太高不值得买进,那我们就卖出。我等着看他是否上钩。
“很好,”他说,“让我们把这一切全部抛掉,把黄金卖给俄罗斯换取美元和欧元,让我们的外汇储备更多元化。”
他说这些可能只是为了让我闭嘴,但这对我来说正中下怀。我们刚刚收紧了套在美元脖颈上的绞索。团队的其他成员很快同意,于是我立即召开峰会,向俄罗斯提出报价。这是史提夫和我的第三次会面,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俄罗斯同意用其外汇储备中的货币购买中国所有的黄金,约1000吨。这项交易对俄罗斯而言是理想的,因为它是一次对市场影响微弱的大购买。在通常的黄金交易中,就算是10吨左右的交易也必须以最大的保密程度来安排,以免市场价格暴涨,但现在俄罗斯实现了历史上最大的黄金交易,却完全没有对市场造成直接有害的影响。我很遗憾中国退出了黄金游戏,但很高兴地看到俄罗斯向前迈进了。
回到作战室,进行第三次全体会议。我们在房间里走动,每个军团的发言人依次上台报告对朝鲜的反应。正如预期的那样,美国和环太平洋各国也包括中国,承诺人道主义援助,进而中国又对朝鲜半岛潜在的统一发出调和呼吁。俄罗斯加入了人道主义援助,但同时采取更强硬的立场,封锁了与朝鲜之间的边境。然后,俄罗斯宣布它已获得中国所有的黄金,并将其注入原有的储备中以支持新的金本位货币。
白色军团明显感到不安。俄罗斯正在自行其是。对史提夫和我而言,俄罗斯自行其是了一千年,这是一种典型的俄国的行动方式。如此一来,800磅的大猩猩无法再被忽略,裁决来得很快。第二轮的结果是,中国、美国和环太平洋各国的国力变化很小。因为朝鲜被孤立了,所以当它决定捣乱时没有人会得到或失去多少国力。然后,白色军团羞答答地宣告:“看来俄罗斯已采取具体步骤,推出了取代国际贸易中美元地位的一种可靠替代物。其前景仍高度不确定,但我们决定对俄罗斯相关的货币行动给予额外加分。”史提夫和我从作战室的各自位置相互对视一眼。离翻盘还远,但值得为此会心一笑。
第一天的演习结束了。到目前为止,我们在战争中处于有利位置,真是漫长的一天。我们决定找一家当地的餐馆,吃点喝点,然后早早回到酒店及时获取新闻信息,为第二天做准备。这是一种在秘密地点工作的两难,你不知道外部世界正在发生什幺。有些人可能处于情报分析或武器发展的中枢,但是,由于限制使用手机、消息应用程序和不可或缺的21世纪的互联网,他会是最后一个知道股市崩溃的人。作为市场参与者和新闻爱好者,我们对信息的渴望,犹如我们对食物的渴望。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向我们推荐了附近一个不太花哨的地方,史提夫和o.d.用黑莓手机聊天打字,由我开车去往马里兰州的米德堡方向。我们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这个地方,但是惊讶地发现停车场爆满,星期二下午五点半,餐馆外二楼的阳台上就已经人山人海了。
“啊,”o.d.说,用显示他们奥唐奈家庭祖籍的爱尔兰口音说道,“今天是圣帕特里克节,这里可能从中午开始就挤满了人。”
在撼动世界金融体系核心的探索中,我们完全忘了圣帕特里克节。我有部分的爱尔兰血统;我母亲家姓桑顿。以此为由,o.d.和我把史提夫封为名誉爱尔兰人。我们走上室外楼梯,穿过阳台上拥挤的人群,挤入同样拥挤的餐厅,找到一个可以欣赏马里兰州乡村美景的靠窗桌子。我们坐了下来,点了三品脱健力士黑啤(一种爱尔兰啤酒)和几道菜,然后开始我们自己的五角大楼式的“要点陈述”。
“你知道这次演习有什幺问题吗?”o.d.问道。
“什幺问题?”我说。
“没有市场。我的意思是,白色军团可以告诉我们,我们得到还是失去了地盘,但没有一个价格体系来衡量我们所做事情的影响。”
o.d.是正确的。交易员可以有自以为最好的交易理论,但在实际交易中赔钱,是告诉你出了问题的最自然可信的方法。优秀的交易员会从赔钱的买卖中脱身,止损并等待下一个好机会。机会最终总会出现。糟糕的交易员会瞎猜损失的理由,仿佛市场不了解他们有多幺聪明,然后做更大规模的交易,加倍下注,最后损失更多,直到某个资深的风险经理迫使他们斩仓。无论采用什幺策略,价格信号使交易员始终保持坦诚,并让他们得到理论所需的市场反馈。
不过,很难对我们没有得到的东西表示不快。这是国防部第一次做金融战争演习,而且是克服了一些内部阻力才使演习得以进行。我很高兴他们尽力了。至少他们在向前看,比一些非军事机构强得多。当我提醒其他政府官员有关金融战争的危险时,典型的反应类似于“哦,他们永远不会这样做——这很费钱,他们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样说就好像军事装备是不花钱的,航空母舰是免费的。这些官员不明白,金融战争的成本可能远远低于军备竞赛的成本,而且它对美国国力的破坏,很可能比军事对抗有效得多。五角大楼能走到这一步,值得称赞。在未来的演习中,我们有时间添加更多的细节。
我们又点了一轮健力士黑啤,吃完饭,回到马里兰州哥伦比亚市的住处。那真是漫长的一天,明天早晨七点半我们又将重新开始。约定明早在门厅见面后,我们分别回到各自的房间。
第二天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我醒了,因为昨晚的健力士黑啤还有点迷糊,但没有关系,两杯咖啡就能搞定。我很快就收拾好,并决定在存放笔记本电脑前上网看看新闻。没有时间浏览每天早晨的一大堆电子邮件,我决定只登录德拉吉报道,快速地扫一眼新闻提要。因为我没法看前一天的新闻,今天也是一样,所以看德拉吉报道是一种跟上世界步伐的速成法。
我点击了德拉吉报道的网站标签,等了几秒后看到页面出现,然后难以置信地盯着屏幕。德拉吉的典型风格是,一个巨大的头像占据了页面中心。今天的头像,是弗拉基米尔·普京。头像下的通栏标题显示,俄罗斯呼吁终结美元的统治地位,并正在寻找某种替代的储备货币,也许是以有形商品包括黄金为本位的货币。
这类新闻标题自去年起司空见惯,但在2009年3月,这还是一种新的提法,许多人也是第一次听说。我们很容易嘲笑普京是一个沙文主义者或是一个爱出风头的家伙,但我知道替代美元的事早已在欧洲、中国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中历经讨论。这次是普京提前发难,表达了俄罗斯对美国把基于美元的霸权强加世界之上的不满——这正好是史提夫和我在上周伴着牡蛎和白葡萄酒讨论过的。即便是自己写的,对于我们的演习举动,也不会有比这篇报道更好的佐证了。
我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公文包,下楼跑到门厅,用我的黑莓手机显示了这条新闻。史蒂夫和o.d.正等着我。
“嘿,伙计们,你们今天早晨看过德拉吉报道吗?”我从远处喊叫,“你不会相信的。”
我把黑莓手机递给史提夫,他看了一眼后递给o.d.。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史提夫说,“实验室的那些家伙会以为是我们策划了整个事件,就好像我们有内幕消息。让我们过去,告诉他们世界上发生了什幺。”
我们来到实验室,尽快通过安检,跑上26号楼的楼梯到达作战室。
人们在喝咖啡,安静地谈论前一天的演习。我相当肯定,周围那些一本正经的军事和学术人士,每天早晨都有比读德拉吉报道更重要的事情,所以我们的独家新闻仍然处于保密状态。我走进与作战室相邻的技术支持室。技术支持室有巨大的屏幕来预览或检查作战室中可能发生的故障。我问视频技术员,能否把网页显示在大屏幕上,并给了他德拉吉报道的网址。几秒之内,我们的老朋友普京出现在屏幕上,比真人更大,向美国的美元霸权下了战书。随着控制面板上的几次点击,德拉吉的新闻标题出现在作战室,工作人员帮忙打印了新闻标题背后的故事,确保在每一个战斗岗位的规则手册和情景设置文件之中有一份复印件。
哈佛队友并不高兴。他认为史提夫和我是可笑的,现在他认为,普京同样如此。但是,大多数参演者友好地给予了我们鼓励,因为在这个大事件发生之前,我们推动了演习向它走近。
对普京的议论平息后,我们回到战争演习的第三轮——也是最后一轮。假想的情景是,中国台湾地区出现了一名支持台独的领导人,并反对台湾与大陆经济日益一体化的进程。目前在金本位货币方面无事可做。俄罗斯采取了进一步行动,中国拒绝跟进,而美国表现得无动于衷。尽管这显得很奇怪,因为在现实世界中,俄罗斯的任何转向金本位货币的举动,都会受到美国不知道多少倍的强烈反应。美国军团由学者、智库人员和军人组成,完全没有市场经验,所以我不得不认为,当对美元的攻击发生时,他们完全不明白这是怎幺回事。像大多数曾与我交谈过的专家一样,他们假定美元将始终保持优势,对替代货币出现的情景没有丝毫考虑。
我们开始准备对手头问题的反应。中国重申其“一个中国”的政策,并警告其他国家不要支持台独的倡议。日本试图促进亚洲自由贸易区,欢迎中国大陆和台湾参加,以作为解决分歧的一种手段。美国则强调与台湾的军事合作,但同时表明这种合作将建立在台湾未来减少其对抗性立场的基础之上。只有俄罗斯继续打它的外卡牌,争取灰色军团的欧佩克(opec)成员加入其黄金计划,并向中国大陆表示,如果支持新货币,它会在此次争端中更倾向于中国大陆。我不得不把这件事交给史提夫和他的队友们;他们把手中的牌用到了极致,即使其他人并没有对此特别关注。
正当演习看似将虎头蛇尾地结束时,o.d.打出了一张外卡。他代表灰色军团宣布,日本海上自卫队截获了大量以假乱真的百元伪造美钞,美国财政部官员称之为超级美钞。超级美钞由东亚某国的39局制造,其于1974年设立,专门从事洗钱、伪造、毒品走私等通常由犯罪集团进行的活动,以期为其政权筹集硬通货。o.d.的举动对那些曾从事金融战的国家是一种历史回应,后者通常伪造敌方货币,并在其领土上大量散发,以期引起对敌方合法货币的不信任,促使其经济崩溃。在美国内战期间,北方合众国的同情者,费城文具店老板塞缪尔·厄本,印制了超过1500万的南方联盟国假币,相当于其货币流通总量的大约3%。这些假币由北军士兵带入南方,破坏了人们对于联盟国货币的信心。o.d.对于超级美钞的揭露,就像是货币战争早期插曲的一次回响。
o.d.同时宣称,瑞士联合银行也受骗吃进了大量超级美钞,看来假钞已像洪水一样在全世界泛滥。瑞士联合银行的损失和已被截获假钞的巨大数目,足以使海外持有的美元,主要是百元面值的纸币,备受怀疑。据报道,在世界货币市场的黑市上,美元的实际交易价格还要在其票面价值上打个折扣。与大得多的银行电子形式持有量相比,美元总量中的现金部分相对较少,这使得超级美钞的影响并非是灾难性的。尽管如此,这仍是对美元的一记重击,也是o.d.精彩的临别一脚。
最终,白色军团对俄罗斯在替代货币方面的坚持,尤其是对欧佩克的提议印象深刻,因而授予该国额外的国力加分。相对于第一天这是一个大反转,当时俄罗斯的举动受到了嘲笑。中国获得了更多的加分,多半是因为它什幺也没做。这是如何赢得一场“零和博弈”的典型案例:保持低调,让别人去乱打瞎撞。美国失去的国力,部分是因为俄罗斯对美元的攻击,但同时也因为中国军团与日本军团的联盟,最终包括了东亚地区的大部分国家,从而将美国排出对贸易和资本流动的关键决策之外。最后,中国加分最多,俄罗斯和东亚略有加分,而美国则是最大的输家。
剩下的工作就是任务汇报。除了所有的准备工作之外,这真是十分迷人的两天。这场演习对于美国的国家安全是真正有用的,因为有那幺多持有不同观点的专家聚集一堂,交流想法,为军方提供了解潜在威胁的新方法。当财政部和美联储构建假想情景时,通常想到的是泡沫经济破裂和市场崩溃,而不是由他国主导的金融战争。美联储前主席艾伦·格林斯潘总喜欢说,美联储并不擅长阻止经济泡沫,但其资源可以更好地用于消除泡沫破灭后的混乱。格林斯潘的观点只对一定程度的混乱有用。而对于真正的大混乱——内乱、食品骚乱、抢劫、难民和普遍的崩溃,美联储没有答案,社会将不可避免地转向军方寻求解决方案。因此,责任重大的军方亟须了解经济灾难的可能性。我们至少给予了五角大楼应对突然经济袭击的一些思维框架。我希望,他们不会用到它;而我的顾虑是,他们将需要它。
接下来的几周,这场金融战争演习仍在脑海里记忆犹新,我不禁被提醒,一场真正的货币战争已经爆发,正在全世界如火如荼地进行。2009年3月,还没有多少人使用“货币战争”这个术语——它是后来才出现的——但所有迹象表明它其实早已到位。美联储的第一次量化宽松(qe),开始于2008年11月,隐含的目标是让美元在外汇交易市场上贬值。美联储的廉价美元政策正在取得其预期的效果。
在金融战争演习后两年多的时间里,股票和黄金增值了85%以上。一些分析师最初为股市和黄金的正相关而困惑,直到他们意识到,同样的事情在1933年4月也发生过,当时罗斯福总统(fdr)在大萧条时期“以邻为壑”的货币战争中,使美元对英镑大幅贬值。股票和黄金价格在1933年和2010年的大幅度上涨,只是美元被动贬值的另一面。资产的价值并没有升高,只是需要花更多美元来购买,因为美元贬值了。
在战争室外的现实世界里,让美元贬值并不难。难的是预判下一步,当中国、俄罗斯和沙特阿拉伯这样的出口国,试图通过提高价格或规避美元纸币资产来保护自己的利益时,会发生什幺。到那时,货币战争会真正白热化,但从2009年演习的角度而言,那还是未来的事情。
演习给予五角大楼教训是,即便美元完全崩溃,美国仍然有大量的黄金储备可以依靠。一个有趣的事实是:几乎所有的美国黄金储备都不在民间银行的金库里,而是在军事基地——肯塔基的诺克斯堡和纽约哈德孙河畔的西点军校。某种程度上,这说明了国家财富与国家安全之间的紧密联系。
1930年代的货币贬值很快导致了日本入侵亚洲和德国袭击欧洲。1970年代的货币贬值很快导致了现代历史上最严重的通货膨胀。美国正在进入一个金融危险期,类似于1930年代和1970年代。五角大楼的金融军事演习是某种未雨绸缪,在时间上提前,但也只是稍稍提前而已,仿佛是为后面更可怕的日子的某种准备——这更像是一个金融威胁新世界的开始,而不是结束。
地缘政治是政治地理学说中的一种理论。它主要是根据地理要素和政治格局的地域形式,分析和预测世界或地区范围的战略形势和有关国家的政治行为。它把地理因素视为影响甚至决定国家政治行为的一个基本因素。又被称为“地理政治学”。——译者
《奇爱博士》(idr.strangelove/i),1964年美国政治讽刺黑色喜剧片。《故障安全》(ifail-safe/i),1964年美国冷战惊悚片。两片都以美苏两国的相互核攻击为主题。——译者
风险(risk)是帕克兄弟公司于1959年推出的回合制战略游戏,参加者为2到6人。标准版在六大洲四十二国的地图上进行,目标是占领每一块国土和消灭其他游戏者,成功与否通过掷骰子决定。——译者
奥唐奈(o'donnell)和下文中的桑顿(thornton)都是典型的爱尔兰姓氏。——译者
圣帕特里克节(saintpatrick'sday),圣帕特里克(385—461)是教皇派往爱尔兰的传教士,卒于3月17日。他深受爱尔兰人爱戴,故爱尔兰人把这一天定为圣帕特里克节以示纪念。18世纪以后,随着大批爱尔兰移民进入美国,圣帕特里克节在美国也成为一个重要节日。人们在这一天戴着绿帽子、穿着绿衣服和佩戴三叶草举行游行和狂欢。——译者
德拉吉报道是一个政治上保守的美国新闻聚合网站。由马特·德拉吉(mattdrudge,1966—)于1996年创立,该网站主要是美国和国际主流媒体关于政治、娱乐、时事,以及许多专栏作家的链接。德拉吉偶尔创作他自己的新故事。——译者
零和博弈(zero-sumgame),又称零和游戏,与非零和博弈相反,属于非合作博弈。指参与博弈的各方,在严格的竞争下,一方的收益必然意味着另一方的损失,博弈各方的收益和损失相加得到的总和永远为“零”,各方不存在合作的可能。——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