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市场的作用就是引导稀缺资本得到最充分的利用。
——罗伯特·l.巴特利(robertl.bartley)
风险最重要的一点,也许就是它不可避免。某些个人、群体或机构也许能够规避风险,但其实是以其他人为其承担风险为代价。然而从社会整体来看,并没有其他人能够为它承担风险。这看似浅显易懂的道理,却很容易被人遗忘,尤其是很多或多或少都能规避风险的人。过去,当大多数人都从事农业生产时,风险普遍存在,且被广泛熟知。干旱、洪水、虫害以及植物病害仅仅是自然风险的一部分,每个农民在收获季节还要面临价格不确定的经济风险。今天,风险同样普遍存在,但是人们对风险的认知却不再普遍,甚至认识不到风险的不可避免,因为如今很少有人必须独自面对风险。
如今,大部分人是固定工资水平的雇员,有时候工作期限也是固定的,比如公务员、终身教授或联邦法官。这就意味着不可避免的风险现在都集中到了那些提供固定职业的人身上。雇员所面临的风险也绝不可能全部消除,但是总的来说,比起农业社会,雇员社会中风险不再清楚、直观、形象,人们也不再任由不可掌控的自然和市场摆布。雇员社会的一个结果,是来源于风险波动的收入常常被人视为奇怪、可疑和邪恶。相较于通过自己的工作获得比较固定的收入,“投机者”不是美称,“意外的收益”假使不是违法也相当可疑。
许多人认为,企业收入偏离所谓的正常利润,政府就应该进行干预。“正常”利润的概念也许在某些情境下有用,但在其他情况下却会引发诸多困惑和危害。由于本身的性质和一些不可预测的情形,投资和企业家才能的回报率并不确定。在短短几年时间里,甚至一年中的不同时间里,公司利润都可能会急剧飙升,也可能会一而再地遭受巨大损失。不管是利润还是损失,都发挥着重要的经济职能,将资源从需求小的地方转移需求较大的地方。如果政府介入其中,降低攀升的利润或补贴巨大的损失,那么就会打破市场价格在配置具有多种用途的稀缺资源中的完整作用。
在一个依靠个人报酬来完成不计其数的事情的经济体制中——不管是劳动、投资、发明、研究还是管理组织——都会面临这样一个事实,即重大任务的工作情况和成功完成之后收到报酬之间必然存在时间间隔。不仅如此,这些时间间隔的长短也存在巨大差别。擦皮鞋的人在擦亮鞋子后立刻就能得到报酬,但是从石油公司勘探石油矿床,到这些矿床的石油最终能够在加油站出售,并获得收入开始补偿多年来的成本,这之间的时间间隔能够长达十几年甚至更多。
不同的人愿意等待的时间长短并不相同。承包商可以雇用那些靠间歇性工作获得报酬来满足眼下需求的工人,并创造出一项有利可赚的业务。这些工人不会愿意为了周五下午才能拿到薪水的工作在周一早上干活,因此承包商会在每一天结束后就发给他们薪水,等到周五工作完成后,再从雇主那获得全部薪水。另一方面,有些人会购买30年期的债券,期待退休后能够增值。然而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介于两者之间。
在某种程度上,投入与回报之间不同的时间间隔,必须跟无数个体的耐心以及风险承受能力的差异相协调。但是为了做到这一点,必须全面确保人们能够及时地得到回报。这就是说,必须确保某人专门拥有某些特定事物,并从这些事物中获得经济收益的财产权。此外,对财产权的保护,是全社会获得经济收益的前提条件。
不确定性
除了风险,可能性还有另外一种形式,被称为“不确定性”。风险是可以计算的:如果你玩俄罗斯轮盘赌,你中枪的概率是六分之一。但如果你惹恼了一位朋友,这位朋友会做什么就不确定了,可能性包括绝交,甚至报复。它是不可计算的。
在经济学中,风险和不确定性之间的区别很重要,因为市场竞争会更容易把风险考虑进去,无论是通过购买保险的方式,还是留出一笔可估算的钱来应对可能性。但是,如果一项投资需要好几年才能取得成效,而政府政策在此期间会摇摆不定,这样一来市场就具有不确定性,那么许多投资者可能会选择不进行投资,直到局势明朗。当投资者、消费者和其他人仅仅因为不确定性而收紧钱袋的时候,带来的需求缺乏会对整个经济产生不利影响。
2013年,《华尔街日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不确定性是复苏的敌人”(uncertaintyistheenemyofrecovery)的文章,指出即使经济复苏缓慢,许多企业仍然“发展不错,有资金可进行投资”,该文接着设问:“他们为什么不将更多的资金注入经济、创造就业、刺激国家经济引擎呢?”答案是:不确定性。据某金融咨询机构估计,美国经济在近两年时间内的不确定性将带来2,610亿美元的成本。此外,如果能够消除当前的不确定性,估计每月将会新增45,000个工作岗位,两年时间就能超过100万个岗位。
这种情况并非美国特有,也不是21世纪初才有的经济问题。在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时期,罗斯福总统说过:
国家需要——除非我弄错了——也要求大胆而锲而不舍的实验。试用并采取一种方法,这应该成为一种共识。如果失败,坦率地承认失败,再去尝试另一种办法。但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敢于尝试。
无论政策优缺点如何,这种方法会产生不确定性,从而使投资者、消费者和其他人不愿意花钱,因为政府将如何改变管理经济的规则,或政府不可预知的规则变化会导致怎样的经济后果,他们对此无法形成可靠的预期。在大萧条时期,货币流通速度因为不确定性而下降,但有些人却认为这是经济复苏需要时间。
时间与金钱
古谚说:“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不仅正确,而且含义深刻。它意味着,谁有能力拖延,谁就能够把成本强加给其他人,而且有时候是极其巨大的成本。
例如,计划建造住房的人,通常会借款数百万美元来建设房屋或公寓楼,并且必须为贷款支付利息,不管他们的建设是否按计划进行,是否因法律质疑、政府官员拖拉犹豫不决而延期。房屋建设可能会因为环境危害接受调查,也可能因为是否应该增加各种基础设施,如公园、池塘或自行车专用道,包括一般公众福利设施,以及房屋将会出售给谁、出租给谁等问题,在地方计划委员会内部或委员会与建筑商之间引起争论。这些都会给房屋建设本身造成巨大的利息支出。
权衡一下这些公共设施的成本与延期的成本,建筑商更有可能会建设这些他们和消费者都不太愿意支付的东西。但他们最终会从更高的房价和更高的公寓租金得到回报。最大的成本可能会被掩盖起来,即第三方通过延缓建设进程带来的额外成本强加于建筑商,减少了房屋和公寓的建成数量。总之,当a通过低成本的延期,将高成本强加给b时,a就可以剥削b的钱财或者阻挠b从事a不喜欢的活动,或两种情况兼有。
全世界的人都喜欢抱怨政府官僚效率低下,这不仅是因为官僚不论效率高低都能领取相同数额的薪水,而且还因为许多国家的腐败官僚能够在收受贿赂后加快办事速度,并用这样的方式来增加自己的收入。政府权力范围越大,繁文缛节越多,因延误而强加的成本就越大,可以敲诈的贿赂也就越多。
在腐败不太严重的国家,贿赂的形式可能包括为了政治目的强制他人做某事,比如强制建筑商建造第三方想要的建筑,或为了迎合当地房东和环境保护运动更愿意保持现状的意愿而禁止建筑商在当地建造楼房。相比建筑商因强制要求准备一份环境评估报告而延误建设进程所增加的成本,提供环境评估报告的直接成本相当低廉。因为延误所增加的成本,是数百万美元贷款的巨额利息,贷款也会因为这一耗时的过程拖累而闲置。
即使报告最终认定建造过程不会造成任何环境危害,报告本身却引起了相当大的经济损失,有时这些损失足以令建筑商放弃建设计划。这种做法导致的结果是,考虑到监管机构用强权随意施加的强大不确定性,以及由此带来的不可预测,其他建筑商可能会远离这一领域。
对进口水果、蔬菜、鲜花或其他不宜长期保存的物品实施的卫生条例,也适用同样的原则。虽然有些卫生条例像环境条例一样有法律效力,但它们同样也会被用作阻止人们从事第三方反对的活动,只要用拖延增加成本就可以了。
时间就是金钱还体现在另一方面。当政府无法支付许诺的养老金,通过修改退休年龄就可以推迟支付的时间。只要将退休年龄提高几岁,就可以节省数百亿美元。违背这一合约,就相当于政府对数百万人的财政责任的违约。然而对那些不认为时间就是金钱的人来说,他们会从政治上用全然不同的方式做出解释。
退休年龄不仅关乎政府官员,而且还涉及私企雇员,因此政府不仅违背了它自己的许诺,还打破了私企雇主与雇员之间早先签订的协议。在美国,宪法明确禁止政府改变私有企业的合同条款;但是近些年来,法官总会无中生有地“解释”这一法律条款。
政府改变私企雇用协议的条款,最终会在政治上表述为是为了解决对年老工人的“强制退休”。事实上,强制退休即使存在,也很少。现实中企业不再有义务雇用那些超过一定年龄的前员工。但这些人可以自由地在其他愿意雇用他们的地方工作,而且通常还能继续领取养老金。因此,从哈佛大学退休的教授可以在加利福尼亚大学的某个校区教书,军官也可以去生产军事装备的公司工作,而工程师或经济学家可以到咨询公司上班,许多其他职位的人都可以向愿意雇用他们的人出售自己的技能。
现实没有强制退休。然而,熟悉政治辞令的人却能够将政府不公正地履行自己对既定年龄工人支付养老金的义务,描述成是对老年工人的一种道德救助,事实上却是一心谋私利将数十亿美元的财政责任从政府转交到私人雇主手里。
有时候时间也有成本,但时间成本往往不是有意为之的结果,而是由于不愿为未达成的协议付出任何代价的敌对个人或群体僵持不下的副产品。例如,2004年,人们对重建1989年因地震损毁的旧金山海湾大桥产生了争论,由此引起的拖延,在2005年重新开工前给加利福尼亚州带来了8,100万美元的额外成本。2013年9月,新大桥终于落成并通车,这已是地震之后的第24年。
记住,时间就是金钱,它能够抵抗政治呓语,而且它本身也是一条重要的经济原则。
经济调整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时间也很重要,因为大多数经济调整都需要时间。也就是说,决策所产生的影响会随着时间慢慢展现出来,而且针对不同的决策,市场调整速度也不同。
经济后果不会马上显现,这一事实使得许多国家的政府官员能够牺牲未来,创造当前收益,从而在政治上大获成功。政府养老金计划就是一个经典的案例,因为大多数选民很乐意被纳入政府养老金计划,只有少数经济学家和精算师指出,政府承诺的福利并没有足够的财富来支持。然而,只有等几十年后,经济学家和精算师才会被证明是正确的。
人的远见有限,因此风险随时间而来。这种固有的风险,必须与赌博或俄罗斯轮盘赌产生的风险严格区分开来。用来应对不可避免风险的经济活动,会设法最小化风险,同时将风险转移到最有能力应对它们的人那里。接受这些风险的人通常不仅有足够的经济资源来经受短期损失,而且在某些情况下要比那些转移风险的人更能降低风险。例如,大宗商品投机商可以比农民从事更广范围的风险活动来全面降低风险。
虽然全球小麦大丰收使小麦价格远低于播种时预期的价格,并导致种植小麦的农民遭受损失,但是相似的灾难却不可能同时打击小麦、黄金、家畜以及外汇,因此对这些商品进行投机的专业投机者相比那些只对其中一种商品进行投机的人(如种植小麦的农民),承受的风险要小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