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为什么金融价格和公司投资如此易变?

相比之下,阿根廷的劳工运动就非常强大且好斗,至少从1910年铁路罢工后就是如此。当时,布宜诺斯艾利斯发生的暴动迫使政府强烈镇压,以至于整座城市都变成了“军营”。从那时起,劳工和管理层的冲突就成了阿根廷国内政治的突出问题。1946年,偏向工人的胡安·裴隆当选,该政府随即制定了保障工人权利的新宪法。毫无疑问,劳工和管理层的敌对关系让ika公司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公司受到了持续不断的罢工的打击,不仅生产成本越来越高,而且日产量也锐减至70辆。

为什么工会在日本能够适应环境,在阿根廷则不然呢?其背后的关键因素就是不同的认同感。在日本,汽车工人觉得自己就是组织的一部分,所以他们不会要求公司解释每一件事的公平性。他们往往把公司的成功视为自己的成功。终身雇佣制度让工人对公司充满认同感。日产公司希望促进一种共同的信心和信任感,这一策略相当成功。

我们提到的日本和阿根廷在信心和公平感上的差异,在这里完全可以解释为民族文化的差异。但事实上,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些因素都会随时间而变化。各个国家之间,甚至在一个公司内部,随着企业的成功,随着股票价格的变化,这些因素都会发生变化。如果我们身边总有一个从价格到动物精神再到价格的反馈机制,那么我们就生活在一个非常难以预测的世界中。今天,日本和阿根廷的企业和人民可能与我们前面描述的那个时代有很大的不同,但他们将来还会变化,原因就是无穷无尽的经济反馈。

大多数经济学家不喜欢有关心理反馈的故事。他们认为,这些故事违反了他们关于人类理性的核心理念。他们拒绝心理反馈还有另一个原因:我们还没有标准的方法来量化人类的心理。sup/sup多数经济学家认为,迄今为止,那些试图量化反馈效应并将它们融入宏观模型的试验都过于武断,因此仍然无法令人信服。

动物精神与石油价格变动

和股票价格一样,石油价格也经历了剧烈波动,特别是在1973~1986年的石油危机年代。1972~1974年的第一次石油危机使经济遭受重创,起因是石油输出国组织(以下称欧佩克)各成员国限制了产量,原油价格翻了一倍多,从1972年的每桶3.56美元上涨到了1974年的每桶10.29美元。表面上看,欧佩克成员国的部长们这么做是为了报复阿拉伯国家在1973年赎罪日战争中的失败,但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原因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会在那个时候采取那样的行动。1973年之前,名称过时的得克萨斯铁路委员会限制了该州石油生产商一天中可以采油的时间比例。通过限制采油,它提高了石油价格,让得克萨斯的生产商们得了好处。1972年年末,公众几乎没有注意到,该委员会把产量限额提高到了100%,实际上等于完全取消了管制。但是,此举意味着欧佩克从此以后就有了完全的行动自由,它可以通过限制产出来抬高价格,美国再也没有一家企业能够与欧佩克抗衡。

这是石油价格第一次出现如此大的涨幅,后来在1979年石油价格再度猛涨。两伊战争中断了波斯湾的石油供应,石油价格也一度翻番,1986年以前一直保持在高位。后来,随着20世纪80年代初期的经济衰退,欧佩克的卡特尔行动失败,石油价格才下跌了一半。

对这些重要年份里的石油市场做这样一个简要回顾,似乎说明石油价格是由基本要素决定的:如果不是由经济基本面决定,也是由政治和军事等基本面(如战争与和平)决定的。其实,这些因素可能是那些年石油市场的支配因素,也可能从那之后一直都是。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可以看到信心、产出和价格之间的反馈机制在石油市场中的作用(虽然有所削弱),这些反馈和我们在股票市场上看到的情况如出一辙。

20世纪70年代的油价上涨,伴随着声浪日高的关于人口爆炸及由此引发商品短缺的鸿篇大论。10年后石油危机结束时,这种论调虽未消失,但明显减弱了很多。就在欧佩克限产之前18个月,杰伊·福里斯特带领麻省理工学院的一组研究人员,发表了一份预警性的研究报告。福里斯特是一位著名的计算机专家,20多年前,他为第一代通用计算机ibm650设计了磁芯存储器。他领导的研究小组得出的结论是,地球上的自然资源正日益枯竭。

该研究报告题为“增长的极限:罗马俱乐部关于人类困境的报告”,预言了全世界灾难性的经济问题。它们可能引起的一个后果是,到21世纪下半叶,全世界人口的1/4~1/2都将死亡。价格巨幅上涨所反映的自然资源严重短缺,最终意味着“食物和医疗服务不足将推高死亡率”。福里斯特的威望足以让大众相信该报告,尽管批评者们指出这份报告的假设很有问题,但它确实反映了当年流行的看法。这些观点又被欧佩克的部长们拿来作为成立卡特尔的依据。通过降低原油产量,欧佩克成员国不仅可以从迅速上涨的油价中获益,还可以保存剩余的原油,以备将来价格的进一步上涨。当然,欧佩克的决定也使那些押宝在罗马俱乐部结论上的人们信心满满。难道还有其他证据比亲眼目睹石油价格涨3倍更能证明这一理论吗?

可是,意想不到的事情随后就发生了。在20世纪80年代早期的严重衰退之后,石油价格下跌了。至少在一段时间里,关于资源耗竭的故事很少被提起了。用proquest搜索《纽约时报》、《洛杉矶时报》和《华盛顿邮报》上包含“探明储量”和“石油”的文章,其结果也证实了这种变化。在1965~1969年的5年里,包含这两个关键词的文章只有18篇,而在1970~1974年有60篇,1975~1979年有115篇,1980~1984年有137篇,到了1985~1989年就只有73篇了。对包含“不可再生资源”这个关键词的文章的搜索结果也表现出类似的变化趋势。

当然,在那些年份,经济和政治因素在欧佩克和整个石油行业油价的暴涨暴跌中起决定性作用。石油价格至少在2007~2008年的短期内上涨到每桶100多美元,这充分证明我们的自然资源确实有限,全球变暖的威胁已迫在眉睫。但在针对地球或者石油生产的长期展望中,石油价格以及与石油价格有关的故事都和股票市场及其谜团非常相似,它们过于易变。这再次说明,所有天气预报员都应该被开除。

市场驱动投资

一个国家在新机械设备、新厂房、新桥梁和高速公路、新软件和新通信设施方面的投资,对该国的经济繁荣来说意义重大。这些工具把我们的简单劳动转换成复杂精密的现代化产品。工具越先进,我们的生活水平就越高。如果一个国家进口最先进的机械和软件,或者更进一步由自己来创造这些东西,该国工人就必须不断学习以便与最新的技术理念保持同步。投资带来了使用最新技术的一手经验。一些深入的研究也证明,在此方面投资较多的国家,生活水平也较高。

虽然如此,现在的政府(除了极少例外)并是该国的投资决策者,做出投资决策的是商人。尽管要受财务因素的限制,他们还是只有相信自己的投资。他们的决策过程完全凭借自己的直觉和心理。因此,任何一个国家的未来都是掌握在做出投资决策的商人们手里,而投资又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的心理。

商学院的学生需要学习资本预算的数学问题和最优投资决策理论,但在公司真正要做出投资多少的决策时,往往是投资背后的心理发挥主要作用。应用资本预算理论需要输入一系列变量:预期从投资项目中获得的现金流,公司资本的估算成本,股票市场对投资的预估反应以及和其他风险的相关性。还有,它们还和很多其他的因素间接相关:企业从经验中学习的机会,建立联系或分销渠道的机会,与其他投资的协同效应,以及公司声誉和市场定位的影响等。如何量化这些因素,并把它们填入资本预算理论要求的各项数据里,并无简便易行的办法。商人们经常在高度竞争的环境里打拼,他们必须凭手头信息快速做出决策,并采取行动。

在《杰克·韦尔奇自传》中,我们也可以看到这种企业经营的心理观。杰克·韦尔奇写道:“我们将不仅仅是随着gnp(国民生产总值)一同成长,我们还要让通用电气成为‘拉动gnp的火车头,而不是被动的最后一节车厢’。”韦尔奇强调说,他并不信任数量分析程序:“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弄出一系列比较困难的技术问题,其实只是想得到一些认可而已……我们有很多人每天都是围着我称之为‘教条’的东西打转转。在我的一生中,我从来不愿意在某个人向我亲口陈述之前看到他的什么策划书。对我来说,这些会议的价值不在于这些书面材料,而在于那些来到费尔菲尔德的人们的头脑和心灵里的东西。我希望自己能够透过重重障碍进入他们的灵魂深处,了解他们在内心最深处到底是怎么想的。我需要看到各个公司领导人的肢体语言,需要看到他们论证自己观点时的激情和喜怒哀乐。”韦尔奇讲了他如何对待某位部下的投资分析:“我把他最后一页的投资回报分析拿掉了。我在幻灯片上画了个‘×’,并写下个词——‘无限’,我用这个词强调指出,我们在这项投资上的回报将永远持续下去。”

商人们总是在未来的基本情况还不明朗时就做出决策。芝加哥大学的弗兰克·奈特于1921年出版的《风险、不确定性与利润》,今天被奉为经典著作。奈特区分了经济学家们的风险概念和在几乎所有商业决策中都存在的各种不确定性。他说,风险是指那些能够用数学概率测度的东西,而不确定性是指那些因不存在描述概率的客观标准而无法测度的东西。理论经济学家们长期以来一直在努力弄清人们是如何处理这些真正的不确定性的。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努力方向越来越趋向于行为经济学。杰克·韦尔奇的“全凭直觉”一词将不确定性概括为:投资决策中,最重要的是直觉而非分析。直觉是一种遵循心理规律尤其是社会心理规律的社会过程,因为群体的决策是依据社会心理做出的。

商业活动,至少是成功的商业活动,都是在创造未来的激情中茁壮成长起来的。成功的商业活动恰恰对总体经济至关重要。最终取得成功的投资决策都与这种创造未来的愿景密切相关。一个企业的故事,完全不同于经济学家经常讲述的购买工厂和设备的故事。问为什么资本支出每年的波动这么大,有点像问为什么各个酒吧的啤酒消费量会有那么大的不同。谁会明白或记得呢?又有谁会真的在意呢?投资只是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而已。当某些重大事件发生的时候,进行投资似乎是必要的。如果有其他问题导致重大计划被迫延期,投资也许就不会发生。所以,大规模投资的概率甚至从未被讨论过。

我们已经讨论过资产价格存在投机性波动,看起来肯定的是,这些波动的原因部分在于资产价格的不断变化以及与资产价格不断变化有关的信念。韦尔奇观察道:“公司里的情绪随着媒体的报道和我们股票的价格起起落落。似乎每一个好消息都让整个公司振作一阵子,而每一篇悲观的文章也都让那些喜欢讽刺挖苦我们的人闹腾一番。”

我们应该对自己表达的观点持谨慎态度,同时也要明白股票价格和投资之间的关系还存在一些疑问。有一个简单的故事,名叫“托宾q值”。它由经济学家詹姆斯·托宾和其同事威廉·布雷纳德共同提出,大意是股票市场和投资之间存在精确的相关性。q值是企业的市场价值(企业的股票价值加上债券价值)和其资本价值的比率。当然,企业的资本包括机械、设备、土地、存货和软件等。如果公司的市场价格上升到远高于其资本价值,照此发展下去,公司就会有扩大规模的冲动,于是就需要购买资本。所以,当q值高时,投资也比较大。而且,进行此类投资的也不一定非得是新公司,老公司也可能会扩大规模。q值越高,投资的冲动也越强烈。sup/sup

托宾的q值模型在某种程度上是适用的,但事实证明,q值和投资之间的关系比较微弱。我们从过去百年间的投资(相对于资本存量)和q值之间的关系就可以看出这一点。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情况,极好地说明了投资和q值之间的相关性。1929年,股票市场高涨,投资也很活跃。30年代初,股票市场崩溃并触底,投资也极度萎缩。1937年,股票市场重新攀上高峰,实际上差不多和1929年一样高,投资也在这年回到高峰。20世纪90年代,股票市场在新千年牛市中波动很大,当股市上涨时,投资也增加。2000年以后,它们又双双下跌。但从大萧条到最近,有两个重要时期,其间虽然股票市场下跌,但投资仍然强劲。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虽然经济稳定增长,但股票市场却没有起色。事实上,1947年经济增长如此有力,以致通货膨胀率超过了14%。当时q值降到了远低于1,但投资仍然巨大。后来,第一次石油危机后,股票市场再次显著下跌,而投资仍然非常强劲。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呢?答案是通货膨胀。1974年通货膨胀率超过了11%。第四章讨论过股票市场对通货膨胀的典型反应。由于存在货币幻觉,股票市场非理性地下跌了。

尽管这里的数据并没有给出明确无误的答案,但它们似乎也说明了当信心丧失导致股票市场下跌时,投资就会下降。不过,如果股市因为通货膨胀而下跌,同时经济又保持强劲,那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就是投资仍然活跃。可能这些数据还不够清晰有力,但对于20世纪美国历史的这一解释,似乎和我们的理论以及我们详细解读经济周期中的经济行为得出的结论高度一致。

驯服野兽:让金融市场为我们服务

本章讨论了为什么资产市场如此易变,影响它们的心理因素,以及它们和实体经济的相互反馈等问题。但这对经济政策意味着什么呢?贯穿本章的一个主题是:理论经济学家关于整体经济如何运行的理论往往太过简单化。这意味着,他们就像是我们所说的应该被开除的天气预报员。

那么在实践中,开除天气预报员又意味着什么呢?美国经济的天气预报员是一些空谈家和政治家,他们不做别的,就是越来越多地给自由市场大唱赞歌。关于自由市场创造奇迹的观点,只是那些导致股市和现实市场暴涨暴跌的众多故事之一。在本书前面的章节里,我们大加歌颂了资本主义的奇迹,但也没有忽略反映资本主义某些不足之处的小插曲。资本主义让超市里塞满了数千种各式各样能够满足人们想象力的东西,但如果我们想要万灵药,那资本主义也会把它创造出来。

在过去一二十年里,资本主义收获了无数赞美,而反映其不足之处的小插曲却被人们抛在了脑后。当然,资本主义有好的一面,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也有走过头的时候,因此必须受到监管。金融市场就是需要特别谨慎监管的一个例子。在第十一章中,我们看到约瑟芬·普布里克不愿意思考她的财务状况。事实上,在没有社会保障的情况下,她退休时将一文不名。她无法解决这些问题,这意味着金融市场必须受到特别严密的监管。为什么?因为和其他市场相比,金融市场更有可能让约瑟芬买到虚假产品。其中的一个表现就是资产市场的大起大落。约瑟芬买了虚假产品,但她自己并不知道买的是什么。当空谈家、政客以及经济学家接受了一种对资本主义越来越不加批判的观点时,一个制造和销售可疑金融产品的完整行业便应运而生。在很大程度上,约瑟芬本人并没有直接买这些东西,但她授权让那些控制她退休金、401(k)账户、货币基金或对冲基金(如果她比较富裕的话)的经理人购买这些产品。这些经理人通过交易获得了经济收益,而且通常是非常巨大的收益,但可怜的约瑟芬被甩在一边,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我们担忧的还不只是约瑟芬。本书讲述的是宏观经济学,我们的担心在于,当约瑟芬两手空空、一无所获时,人们会普遍丧失信心,严重的衰退将接踵而来。

因此,开除预报员就意味着要放弃资本主义什么都好的神话。这意味着我们要接受资本主义的另一面,也就是如果你不盯紧自己买的东西,就会有人卖给你次品。现在我们应该认识到,让资本主义保持正常运行的正是监管。当约瑟芬把钱投入市场、提取抵押贷款或者买车时,监管能够确保她得到的是有某种保证的产品。在20世纪30年代发生了规模空前之大、后果空前严重的经济危机后,罗斯福政府严阵以待,建立了安全防卫机制,保护公众免遭资本主义发展过剩的侵害。在这些机制中,金融监管和银行监管的关系特别重大,其中包括证券交易委员会、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和其他很多组织。70多年来,我们从当年建立的这些安全防卫机制中获益良多。除了明智的财政和货币政策,这些安全防卫机制也让我们远离了严重的衰退。

但金融市场已经发生了变化,变得越来越复杂。在美国,这种复杂性成了逃避罗斯福总统及其继任者们设立的监管机制的手段。开除天气预报员意味着,现在我们需要一个关于市场如何运行的新故事,这个故事预测的并不总是资本主义的艳阳高照。因此,我们需要重新评估资本主义。我们需要认识到,人们给自己讲述的有关经济的故事带有夸张的成分,我们必须保护人们不再受这些浮夸故事的蛊惑。这是一种新的需要,它要求我们更新观念,认同金融市场需要监管的理念。即使某些时候金融市场和实体经济的相互反馈使监管政策失灵,我们仍然有可能实施细致缜密的金融保险政策。致力于保护金融消费者,必须再次成为我们最优先的经济政策之一。

在紧急情况下,例如当我们确实陷入衰退时,我们还有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作后盾。不过,我们也知道这些政策及其效力毕竟有限。现在是时候重新设计金融监管制度了。新的金融监管制度应该考虑到常常推动市场变化的动物精神,使市场更有效率地运行,并使我们为走出困境而必须采取的事后救援的规模最小化。

美国股票市场的实际价值是用标准普尔股票价格综合指数除以城市消费者价格指数的结果,数据来自美国劳工统计署。

保罗·萨缪尔森说过,股票市场是微观有效率而宏观无效率,我们发现这句话有一定的道理。

类似的反馈机制还可能在家庭层面发生,它通过家庭的收支平衡表发生作用,就像通过银行的资产负债表发挥作用一样。

在只涉及可观察的数据时,计量经济模型通常可以用来很好地描述反馈模型,所有不可观察的数据都被归入所谓的“误差项”。尽管我们相信这些模型大多是有用的,但它们确实遗漏了一些无法量化的心理变量的重要特点。

资产价值也会影响企业申请破产的可能性。濒临破产的企业发现,在资产价值影响了资产负债表后,它们很难或者完全不可能借到钱,因此不得不放弃能够赢利的投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