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当我从休斯敦搬到亚特兰大,到可口可乐公司的总部担任执行副总裁时,跟随我多年的秘书弗洛伦斯·卡里诺沃斯基也跟我一起来到了亚特兰大。她提前几天到了总部为我布置办公室。但当我见到她的时候发现她满脸都是泪水,连给我布置办公室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为什么呢?
因为她找不到几支想要的铅笔。
在相对规模更小、组织结构没有那么森严的公司休斯敦分部,如果弗洛伦斯想要铅笔的话,她只要直接走到办公区尽头的库房领取就行了。在亚特兰大,她想用几支铅笔,别人告诉她必须先填写申请单,而她手里没有申请单。当时已经临近下班了,管理申请单的人已经下班走了,她最后的希望也泡汤了。两天以来,她在总部里一直忙上忙下地安装复印机、连接电话线、更换文具,还要了一个更大的文件柜,中间经历的波折让她满腹心酸,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什么事也做不了,”她向我哭诉道,“我都找不到和我买的订书机大小合适的订书钉。”
我把她送回了家,又给太太米琪打电话,对她说当天没有心情工作,我们不妨早点儿吃晚饭,然后一起去看一场电影。
如果你想一事无成的话,那就让行政流程占据主导地位好了,去崇尚官僚主义就行了。
“官僚主义”这一说法最早出现于18世纪的法国经济学作品,其中“官僚”指的是官员的办公室,而“主义”指的是规矩。很多19世纪及20世纪初的政治科学家和社会学家曾经热议过官僚主义的利弊。苏格兰作家、哲学家托马斯·卡莱尔就把官僚主义贬斥为“欧洲大陆的通病”。
但是,也有人认为官僚主义是好东西,甚至是必要的。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官僚主义来自运营大型企业所需要的行政事务。
在原始社会,我们假设领导者之所以能一呼百应,仅仅是因为他们的个人魅力。就像毛利战士一样,如果你的眼中流露出足够的勇气和威严的话,你就能成为酋长或是首领。然而,随着社会变得日益复杂,仅仅依靠领袖的个人魅力已经不够了。显然,如果没有借助某种形式的官僚主义机构,古代中国、埃及和罗马都无法建立起他们的帝国。即便是在奴隶社会,残忍的力量也无法确保每个细节都完美无缺。
在20世纪之初,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指出,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大型社会组织会形成等级制的权威体系;书面形式的法规、专业化的训练以及最重要的、带有官衔和特定职能的行政部门出现了。
人类的发明创造中,最让我感到惊异的是那些我们现在已经熟视无睹的事物,因为我们已经拥有它们很久了,因此对它们已经习以为常。例如几千年前,到底是谁想出了使用钱这个主意呢?这是多么聪明的一个点子啊!拿上一点儿金子、银子、贝壳或是珍珠,就可以用来交换物品(在后面的章节中,我还会谈到钱)。
在我看来,官僚体系下的各个行政部门也一样,是杰出的发明创造。
马克斯·韦伯更看重官僚主义体系的工具性,而非其有效性。然而,在现代复杂的社会有机体中,如果没有这些行政部门的存在,整个社会的运转都会陷于停滞。不论是在政府还是在大公司里,我们都能见到一个又一个名目繁多的行政部门和领导,例如负责销售事务的副总裁、负责产品配送经理以及人力资源经理等,他们的头衔都整整齐齐地标记在公司的组织结构图上。每个部门里都有一些安排得井然有序的员工,他们在执行各个部门的特定职责。这种社会秩序真是很美妙——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人在变,然而各个部门的职责并没有变。我们必须有能力让这种权威得以延续。
我经常说,自己所拥有的任何权威和影响力都来自名片上的职务——“总裁”,而不是来自名片下方自己的名字。这个职务的重要性由名片上第二个名称——“可口可乐公司”来决定。在整张名片上最不重要的称谓其实就是我自己的名字。
我说的完全是事实。
不过,我也认为,如同机械一般精妙的组织构架不应该成为阻碍个人发挥创造力和生产力的拦路虎。
个性、个人的创造力、个人感触、个人的情感投入、个人的想象力,这些都是开展每项工作不可或缺的品质。在整个组织中我们必须提供这些品质成长所需的沃土。
大型组织的领导者开展工作就像是在走钢丝。在每个公司中,为了让一切都变得井井有条,就必须有各式各样的规定和惯例。长此以往,这些规定和惯例就变得比它们所应当达到的目标更重要了。规定和惯例变成了冰冷、陈旧的条条框框,反而成了扼杀组织活力的绊脚石。
控制这些条条框框的官僚们则誓死捍卫这些规定和惯例,因为他们觉得任何挑衅这种权威的做法都会削弱他们的权力。这些官僚们逐渐成了阻碍所有进步的力量,他们的做法也注定会导致失败。
这些官僚们还一个个做出一副忙得昏天黑地的样子!他们整出一大堆内部报告和备忘录;他们在自己身后摆起一排排文件柜,里面堆满了成千上万封电子邮件和备忘录的打印稿;他们忙到夜里才回家,嘴里还不住地抱怨自己工作有多辛苦,而事实上他们一丁点儿创造生产力的工作都没有做。在这种企业中,经营不失败才怪呢。根据造纸业几年前的统计,美国每年消耗的办公用纸多达5000亿张。至于2007年美国到底消耗了多少办公用纸,专家们还在忙着统计呢。我倒想问,到底什么人把什么内容复印了给谁看,需要一年用掉这么多纸?我觉得借助了电子邮件,大家根本没有必要使用一张打印纸。
(看到施乐公司是怎么发家的了吧?)
早年帮助父亲打理农场生意的经验告诉我,如果你把适量搭配的公牛和母牛放在一起的话,你就会得到很多小牛犊。官僚机构的衍生法则也很近似:如果你安排了一个经理的话,那么过了一年半他就需要一个助理了,再过一阵,助理就变成助理经理了。那又会出现什么情况呢?他也需要一个助理了。这种衍生法则会一直持续下去。
在经理之上还有更高层的经理,但是当客户打电话时,却找不到一个真正能管事的,因为这些经理都在开会。这些会议进而带来了更多的文件、电子邮件、电话和会议。大家经常还会召开预备会议来为会议做筹备。会议正是庞大官僚机构的宗教仪式,而官僚们则对这种宗教仪式乐此不疲。
当我在休斯敦的可口可乐食品公司工作时,在那里见不到什么官僚主义。这是一个年轻的公司,由邓肯食品公司和美汁源公司合并而来。领导公司的查尔斯·邓肯是一位苏格兰籍移民者后裔,也是一个强悍、聪明而节俭的企业家。他痛恨官僚主义,竭尽全力使得公司的一切都能处于他的掌控之中。在可口可乐食品公司,总裁和门卫之间可没有5层经理人的级别。整个公司运转快速、高效,我认为也创造出了很多效益。
后来,查尔斯·邓肯出任可口可乐公司总裁,随后又成为卡特总统的内阁成员。当他让我去亚特兰大负责美国软饮料业务运营时,他提醒我,我很有必要对尾大不掉、积习难改的可口可乐公司总部进行大刀阔斧的精简改革。他说得完全没错。
我一来到公司总部,得知弗洛伦斯因为拿不到铅笔而泪眼汪汪的情形之后,就学到了新的一课:在一个庞大的官僚机构里,人们永远不会对你说不,而你想要什么,却不一定能拿得到。
当我来到可口可乐公司美国总部大楼后,我发现电梯间的一块小地毯已经磨破了,便让弗洛伦斯给维修部的人打电话叫他们来换一块地毯。过了几个月之后,我又和弗洛伦斯提起来好像没人更换过地毯,弗洛伦斯说是没有来换过,因为他们还有其他的维修工作,不过换地毯的事他们已经写入日程了。
一年后,当我成为可口可乐公司美国分部的总裁后,我又提起来地毯还是没有换过。别人跟我说,现在维修部就快要来换地毯了。两年后,当我从可口可乐公司美国分部调任至公司总部后,电梯里的地毯还是没有更换。但是,维修部从来都没有当面拒绝过我,也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只是我们怎么也得不到一块新地毯。
如果你想阻碍进步的话,那就让行政流程占据主导地位好了,去崇尚官僚主义就行了。
每个组织内都有外人难以逾越的障碍,这种盘根错节的官僚体制在其他组织的任何人,甚至是高层经理看来都是很难跨越的峡谷。不仅如此,你还不敢冲撞那些官僚体制的卫道士们,因为惹恼了他们的话,他们提供服务的速度就会更慢了。几年前,当复印中心成为办公室里最前卫的创新地标后,所有文件都需要在几台大型复印机上批量复印。可以想见,很多瓶颈就开始影响复印工作的效率了。很多情形下,负责复印流程的人简直就成了滥用权力的暴君。你即便想得到最简单、最普通的服务,也得跟他们说尽好话才行。
同样的情形在官僚体系里的每个部门都存在,你做事千万不要越过这些头头们。如果你没把负责出差事务或是供应文件夹的部门负责人放在眼里,那么以后就有你好受的了。结果是,要想从他们那里得到任何服务,哪怕是一张票或是一个文件夹,你都要和他们做个人斗争。不久前,《华尔街日报》上有一篇文章正是批评这种办公室里山头林立的局面的。记者雅里德·桑德伯格描述了一家规矩烦冗的采购公司。在这家公司里哪怕你领取最小的物件,都需要填写申请单。有一次,办公室的一位女秘书手里没有申请单了,但当她来领东西时,负责人还是冷冰冰地对她说:“先填一张申请单。”
机构僵化的官僚体制是让人很受挫的,因为这些官僚们不仅自己不作为,显然还阻碍其他人开展工作。官僚们都竭尽全力地保护着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因此他们会阻止信息的有效沟通,也会把本来能成的事给你搞砸,这样就能巩固他们自己的地位了。
商界的旧式法则——“你的成功就是我的失败”,在官僚机构里体现得淋漓尽致,你甚至都能嗅到血腥味儿。竞争是人类的本能,但竞争的起因越是琐碎,竞争的性质越是荒诞,这种竞争就越不利于进步。
整个机构就像《格列佛游记》中的情景,它被成百上千个小人国的侏儒给拴住了。这就好像有人发明了一种新的游戏,游戏的名称叫作官僚主义,游戏的规则也不难:大家都围站成一个圈,谁要是先出风头,谁就算输了。
如果你想让最好的人才都流失的话,那就让行政流程占据主导地位好了,去崇尚官僚主义就行了。
人力资源专家告诉我,如果一个中层经理辞职,那么重新招聘和培训的费用至少是他年薪的两倍。显然,如果能够留住人才,那是非常划算的。当我在可口可乐公司的时候,我们竭尽全力想要留住优秀人才,大多数公司也在努力这样做。我们是一个国际化程度很高的跨国公司,一些员工被人挖走也是难以避免的。但是,如果得知某位我们重视的员工心存不满的话,那么我们就会快速行动起来,找出原因并扭转局面。有时候,我们得到的信息不够及时,因此在我们能够采取行动之前他就已经离职了。每个人都有无能为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