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货币大战

众所周知,只有体验过通货膨胀,人们才能对稳定的物价和保值的货币格外关心。这种关心在货币彻底贬值后会明显增长,譬如在美国革命期间出现的那次货币贬值,或者我们将要讨论的1923年在德国出现的货币贬值。新的美利坚共和国诞生在货币一文不值的洪流中,其早年的特点就是在悔恨中坚决确保硬通货以后不再滑坡。

宪法把造币的权力仅仅给予联邦政府,明令禁止各州发行纸币;也禁止国民政府发行纸币,这项禁令引起诸多不便。1787年,国民大会明确通过一项提议,要求取消一项关于“允许政府用美国信贷发行钞票”的条款,这就是当时对纸币的描述方法。这注定是有关宪法及其捍卫者可塑性的一次教训,其中涉及急需要钱的情况。宪法的禁令在1812~1814年的战争中被财政部长加勒廷(gallatin)非正式废除。在通常的战时压力下,他发行财政部债券,其中大部分为5.4%的利息,有些根本无利息,而面值也很小,最小为3美元,可当作货币流通。这些债券不是用于付债的法定货币。也许这就是系在债券上的那条合法的细线。

随后在内战期间,一切虚伪都被撕破了。有些证据表明,与金钱过往甚密可以培养自我正义感,养成政治迟钝以及不引人注目的傲慢作风。如果是这样,萨蒙·p.蔡斯(salmonse)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他为当林肯的财政部长而深感遗憾,因为他自信应该当总统。起初他表现出不悦的态度之后,要求国会不断发行绿钞,这又是在没有任何选择地支付迫在眉睫的战时账单情况下进行的。绿钞是无可挑剔的纸币。随之在1870年,他作为首席大法官,代表其大多数严重声明,坚持认为绿钞违宪;1871年,另一家法院推翻了这一立场,蔡斯则坚决反对。

但是,宪法是一个转折点。除加勒廷和绿钞插曲以外,政府的纸币实验失去了力量,但美国人发明通货膨胀的本能并没有被遏止,而后是这种本能挟带着巨大的热情和力量指向银行。

亚历山大·汉密尔顿(alexanderhamilton)除了承担各州和大陆会议的债务外,对大陆债券也做了表态,建议收回当时人们手中的债券,汇率也是相当慷慨,1分硬通货兑1美元。根据汉密尔顿的另一个建议,在费城建立一家制币厂。其金银硬币将是国家基本货币,这已被广泛认可;主要的意见分歧在于,金银硬币上应带有自由女神像,还是同时代适宜政治人物的画像。

规定带鹰的一枚10美元金币含纯金25.75格令;银元含纯银317.25格令。在早年,只有银才送制币厂,因为在厂外进行25.75格令的黄金交易可获得比371.25格令还多几格令的白银。因此,把银而不是金送到制币厂,可以多得一些额外的分币,数目虽小却值得。这样受益的人从来不为世人所知却一直存在。用货币术语来讲,黄金价值被低估了。

但是,不久银也不送制币工厂了。在费城制造的银元闪闪发光,比西班牙殖民地流通的西班牙银元稍轻一点儿,因此美元有了自己的名称。西班牙殖民者不久发现亮而轻的美元与较重的、更有价值的地方硬币完全一样流通。北美的贸易者发现,人们认为,从西班牙殖民者那里得到的西班牙元是有点儿超面值的,带回美国熔化后重铸美元,每熔化100西班牙元可得几元利润。因此,美元把黄金驱出美国流通领域后,现在又把西班牙元从流通领域驱向南方。这就是格雷欣的双重效应。杰克逊结束这一荒唐现象,他终止银元制造,显然是看出了破绽。在一个年代或更长的时期中,新共和国使用的货币基本上是由五花八门的外国硬币组成的,其中当然包括英镑、先令和便士。我们现在讨论更为重要的银行问题,即独立以后可以自由建立银行。

银行及其货币对年轻的共和国公民比纸币对殖民者来说,甚至是一项更有魅力的发现。纸币可以使国家免遭税收的压榨。适量使用纸币,如在宾夕法尼亚殖民地,可以防止通货收缩,避免商业萧条的后果,但这些馈赠实际上具有普遍性,需要公众的行动。银行货币的回报是十分明确的,而且在个人的意志之内。

应当特别指出,银行的债券以一定利率借贷出去,银行主人及时且直接得到报偿。同样的债券可以使借贷者拥有土地、建筑、工具、原材料和劳动力,从而他成了农场主或制造商,或拥有产品和建筑的股份,因此他成了商人。在简单社会里,信贷实际上具有鲜明而平等的特色,使得那些精力充沛但身无分文的人在一定程度上与拥有资本的人平等地参与经济活动。提供信贷的条件越低且得到信贷的人越穷,那么信贷就越具有平等的特色。也就是说,这种令人愉快的平等化在于提高下限而非降低上限,看来确实如此。这就是在美国建立银行的明显动力,这种动力持续整个19世纪直到进入20世纪。因此,对坏银行感兴趣也很明显,虽然说未得到承认。坏银行与好银行不同,它把风险借贷给穷人,风险是穷人的另一个代名词。

就英国央行而论,从与商业银行的关系来看,中央银行主要起三种作用:第一,给普通银行的票据兑换成硬币,由此抵制它们对过量发行贷款和票据的诱惑;第二,同样限制贷款和相应的储蓄增长,也许要求商业银行库存具体数目的储蓄,也许出售证券保留所得现金,把可借贷的现金从银行提出;第三,当众多人都来商业银行取钱时,贷款就作为救助之源。这三种作用的前两种对银行运转十分不利,因为是新国家的穷人和雄心勃勃的人要求银行运转。如果前两种作用失效,后一种作用也就无所作为了。因此,大多数人取钱时,银行得不到救助,除非事先克制住这种盲目性。

这里谈谈美国银行业激烈斗争的背景。采取限制手段,稳定货币和物价,确保作为最终贷款人和救星的地位,这符合一些人的金钱利益。对借出和借进所获得的利益都不加以限制,则符合另外一些人的金钱利益。结果不管造成多大灾难都不比限制更糟。虽然这些是斗争中的主要问题,但如同货币一向所涉及的情况,存在着许多使问题复杂化的环境、姿态、倾向和误解。

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口头提出承担债务,收回大陆债券,制造货币,刺激生产;与此同时,他还提出建立一家中央银行。如同10年后拿破仑的法国央行一样,中央银行是以英国央行为模型的;国家可能抵抗英国人,但并没有蔑视他们的金融机构和金钱智慧。美国央行要得到20年特许,拥有公认的1000万美元资本,其中联邦政府将捐赠200万美元。没有一个人能拥有2.5万美元股份中的1000多股;外国人可以拥有股份,但不能持股投票。当1791年7月开始认购股票时,股票一下子就被抢购一空。不久,就有人利用权利严重投机购买股票。但许多节俭的参加者只下了少量的赌注。银行开始靠大约67.5万美元硬通货运转。

美国央行按其准则取得了明显的成功,在随后20年中,连同8个分行一起成了为政府提供资金的储蓄地,在公共开支中成了从国家一个地方转入另一个地方的工具(从那时的原始通信状况来看,已无法说明其中的详情),是政府贷款和私人信贷的源泉。政府和私人借贷者都得到全部或部分央行票据贷款。这种票据可以按流通面值兑换黄金或白银,因此很受公众青睐。

这些年中,其他银行数目仍相当少——1805年估计有75家且都在靠近海岸的东部各州。看来,美国央行对这些银行强行严格限制,拒不接受未按要求支付硬币的客户的债券。美国央行树起榜样,其他银行也采取同样的拒绝措施。储户喜欢其票据能流通的银行。除了特别依赖施舍的借贷者外,余者还都会找一家其票据将被其债权人所把持的银行。美国央行时而求助于形势看好的州立银行的帮助。这些州立银行正在被票据持有者或其他债权人所围困,美国央行除了强行限制以外,还起到了最终贷款人的作用,因此在很短时期内充分领会和发挥了中央银行的基本调节的职能。随后我们就会看到,联邦储备体系在头20年远未做到这样。美国行取得的成就恰好是许多银行所不想要的。

起初,人们普遍对银行,特别是大银行持怀疑态度。例如,英国托利党(tories)成员认为,英国央行对传统权威和机构有害,是正在分裂共和制的楔子,弗吉尼亚的绅士们认为,美国央行是篡夺金融权力和腐化城市的工具。他们还认为,银行是一种骗局,把田地里老实干活的人的财富转给靠买卖为生从他人劳动中获利的人或其生产制造企业对农业社会有害的人,但他们却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1814年,杰弗逊回到蒙提塞洛(monticello),忘记了早先与约翰·亚当(johnadams)的分歧,二人开始了著名的通信,杰弗逊针对银行的危害和欺骗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我一向都是银行的敌人;我不是为现金贴现的银行的敌人,而是擅自让纸进入流通领域且因此排斥现金的银行的敌人。我反对这类机构的激情在美国银行建立时是如此高涨而公开,以致银行贩子团伙嘲弄我,说我是疯子,他们设法偷走公众手头上干巴巴的收入,以行欺骗之实……我们应该为革命的旧纸币建一座圣坛,毁灭个人而拯救共和国,并在此基础上把目前和未来的一切银行特许证连同票据一起统统烧掉吗?由于这样注定会把共和国和个人都毁掉,因而是不可取的。这股狂热劲太厉害了。其迷惑力和腐蚀力包围了政府的所有成员,包括普通的、特殊的或个别的。

也有来自其他大小银行的更为鲜明的反对。同这些银行一起,美国央行成为一个有特权的竞争者,它有联邦政府的储蓄,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还同其他普通商业银行有同样的业务。但是,它不仅是一家竞争者,而且也是主人,可将其纪律强加给其他银行,要求它们用硬通货使其钞票创利。没有美国央行,业务就松懈得多。对银行的愤恨无疑充分地传给了客户——特别是当他们得不到贷款或被要求偿还贷款的时候。

在对建立美国央行的最初投票表决中,东北地区赞成,不发达的南方地区反对,现在经过漫长的岁月,马萨诸塞及其相邻地区已变成金融的新堡垒。1810年,众议院投票(73︰35)轻而易举地通过恢复主张。国会随后休会,央行的反对者给当差的议员做一些紧急的教育工作。参议院复会表决,结果是17︰17平。

近来与国防部或国务卿的地位相反,财政部长大体上只有日常性的、礼节上的或委托的权力,除非此职位由在制订大政策方面可以与总统有特殊接触的人担任。林顿·约翰逊(lyndonjohnson)试图说服一个部下担任该职,告诫他如果任何称职的人拒绝的话,他都不能容忍。从来没有人认为副总统在共和国事务中起决定性的作用,只要正总统不犯罪,不受弹劾或心脏病的威胁。在1810年,情况就不同了。杰克逊总统同他的大多内阁成员一样反对美国央行。1809年,麦迪逊继任,他虽然要圆滑一些,但早期也认为美国央行是违宪的。但是,阿伯特·加勒廷担当财政部长,他支持央行。这是因为他独立的权力有足够的威力。他迫切要求恢复,但当参议院投票结果持平时,副总统克林顿的机会来了。他与反对派结盟,恢复特许证的提案被否决了。

历史可能不会重演,但是随后25年所发生的事件做出了明显的反证。摆脱了美国央行的纪律约束,受到1812年战争和战后迅速繁荣的鼓舞,州立银行的数目有了增长——从1811年的88家增长到1815年的208家。其票据发行量从1812年估计的450万美元上升到1817年的1亿美元。增长最大的是位于阿巴拉契亚山脉和西部地区的新兴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