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莱文的秘密

在花旗银行位于曼哈顿的总部,罗伯特・威尔吉斯扫视着拥挤的房间,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年轻的wasp聚集在一起。难道他们都像大马哈鱼按照本能洄游到上游一样被吸引到了银行业吗?1977年的欢迎酒会更加深了他的孤独感和差异感。他刚刚同花旗银行的董事长握过手,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富有传奇色彩的沃尔特・瑞斯顿(walterwriston)。但是瑞斯顿几乎都没有怎么注意他,就忙着看下一个新员工塑料胸卡上的名字。威尔吉斯叹了口气,然后回到吧台,又要了一杯酒。

这时,他发现有一个人似乎比他更加与周围格格不入。那个人独自站在那里,和其他多数人都不一样,其他人看起来都像是常春藤盟校的前运动员,而他身材肥胖,留着长发,蓄着黑胡子。威尔吉斯往前走了一些,看到他的胸卡上印着:丹尼斯・莱文。

威尔吉斯问道:“你这个可爱的犹太小伙儿在这里干什么呢?”接着,两个人开始聊了起来,但是却发现他们除了都是犹太人这一点外,几乎没有其他的共同之处。威尔吉斯身材高挑,尽管还没有明确的目标,但是他以前的经历却令人十分羡慕。在加入花旗银行久负盛名的国际银行部之前,他从事过备受瞩目的国际贷款业务,他还曾经在世界银行工作过。他在美国财政部工作过一个夏天,主要从事重大经济问题的研究。威尔吉斯精明老练,阅历丰富,曾经在国外生活过,去过许多地方。他毕业于哈佛大学,妻子是一位出生于古巴的美国人。他精通五种外语:法语、德语、意大利语、阿拉伯语和希伯来语。

莱文同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莱文在花旗银行一个叫作“公司咨询”的部门工作,甚至他自己都没有弄明白这是干什么的,但是他却有大量的自由时间,可以悄悄地做些其他的工作。莱文出生于纽约皇后区一个中产犹太人家庭,很少四处旅游。他在纽约城市大学的巴鲁克学院(baruchcollege)学习,学习成绩平平。

莱文和威尔吉斯发现彼此共同语言比较多。他们的办公室都在公园大道399号花旗集团总部的大楼里,隔着大厅斜对着。威尔吉斯猜想他可能会经常见到莱文,因为在他的身上有一种东西,能够立即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这就是“热情”,也许是一种几乎可以明确感知的想被人们喜欢的渴望之情。

威尔吉斯的猜测很快就被证实了。在接下来的一周,一天早上,莱文很早就来到了威尔吉斯的办公室,问他在忙什么。威尔吉斯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莱文就说:“我们去喝杯咖啡吧!”

威尔吉斯回答说:“不行,我要把这个东西送给一个客户。”

莱文说:“哦,去你妈的客户!”然后,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威尔吉斯十分震惊。他是一个极其负责的人。他经常想,这是他所受的正统的希伯来教育作用的结果。他是在巴尔的摩长大的,从小一直接受这种教育。

第二天,莱文又来了,这次提出的建议更过分。他说:“我们吃完午饭后溜出去吧。”威尔吉斯更加震惊。莱文补充说:“你知道你也很烦工作。”

威尔吉斯确实很烦他的工作,并且对自己生活和事业的方向举棋不定。他已经28岁了(比莱文大3岁),在就读斯坦福大学商学院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到华尔街工作。在政治上,他一直是左派,但是他仍然认为自己是一个十足的自由主义者。大学毕业后,他在波士顿的公立学校中教过残疾儿童。

他起初是想获得高薪的工作才申请商学院的,但是一入学,他就讨厌商学院。他很生气自己到这里来,感觉像被出卖了一样。他的会计学差点不及格,并且他也很鄙视班上的同学,认为他们“居然都是想当会计师”的“白痴”。他担心自己会成为一个依赖他人的寄生虫。尽管他最后适应得很好,但是这段经历对他的自我形象是一个打击。

他1977年毕业时,他的妻子怀孕了,他的母亲正在办离婚,经济上也很困难,他也成了个穷光蛋。同学们都在找高薪的工作,当花旗银行为他提供了一份工作时,他立即抓住了这个机会。实际上,他对国际金融业务具体是做什么的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但是迄今为止,花旗银行的工作氛围令人厌恶。这家大银行就像是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军营,他在这里接受新兵训练,到处都是规章制度,几乎一举一动都有具体的规定。他的工作环境冷漠无情,除了丹尼斯・莱文外,没有人表示过希望与他交往的兴趣——但是莱文的兴趣又太强烈了。

有时,莱文也不断说些奉承话,他虚情假意地问道:“你真的上的是哈佛,那你还愿意和我说话吗?”有时,他又阴险地问道:“你知道,在这个充满敌意的wasp的环境中,我们俩是仅有的犹太人啊。”有时,他挑衅地大喊大叫:“去他妈的制度!去他妈的老板!”有时,他说话又很富有哲理。他问道:“你知道你的问题吗,威尔吉斯?你对生活的‘灰色’地带担心太多,这就是我们的不同之处。我有明确的目标,而你却没有。”

威尔吉斯很少遇到像莱文这样对个人职业生涯如此煞费苦心的人。莱文说他在巴鲁克学院上学时,读到了一本名为《金融家》(thefinanciers)的书,主要是介绍投资银行业运营情况的。书中所描述的银行家的生活方式深深地打动了他,他们拥有的昂贵的西服、量身定做的礼服和豪车别墅,令他垂涎不已。莱文以前从来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行业。

莱文生长于纽约皇后区一个叫贝赛德的社区,这里全都是千篇一律的砖砌的平房。他是三个兄弟中最小的一个,他曾有个妹妹,在5岁时不幸夭折了,他的母亲悲痛欲绝,患上心脏病,此后一直都没有恢复过来。莱文的父亲菲利普从事销售铝材和乙烯板材的工作。菲利普・莱文不信任银行,不想在银行留下金融交易的记录,因为他认为这些记录可以被国内税务局用来对付他。他甚至都没有银行账户,一生中积蓄的钱都藏在了床底下。

莱文在中学时一点儿也不出众,不过他却在一小撮朋友中很受欢迎。毕业后,他和其中的一些人在皇后区到处闲逛。然后,他不想在这里混日子了,于是就申请到免学费的巴鲁克学院读书。入学后不久,他就非常出名了,因为他几乎每天都是穿着短上衣、系着领带去上课。他总是讨好那些上课的教授,他确信与这些人“接触”对打开华尔街的大门十分必要。在大四时,莱文申请了华尔街的每一家投资银行,但是全都被拒绝了。他把这完全归因于自己缺乏“白人的血统”,心中十分痛苦。

而威尔吉斯却完全不同,他认为自己有文化、有知识,他主要的兴趣是读书。他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是犹太人而感觉受到歧视,也不认为周围的世界充满了敌意。不过,他很同情莱文。当莱文还在上大学时,莱文的母亲就突然去世了,威尔吉斯的父亲也是在他上大学时去世的。莱文反复地强调一点,他和威尔吉斯一块儿干,肯定能够成功的。尽管威尔吉斯有妻子埃尔莎,并且还新添了一个小女儿,但他还是感觉很孤独。

有一天,莱文告诉威尔吉斯,他遇到了一个年轻女子,名叫劳丽・斯可尔尼克,并且说他想“拥有她”。威尔吉斯后来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劳丽是一个金发碧眼、和蔼可亲的犹太人,她说她相信“传统”的婚姻:莱文挣钱养家糊口,她在家里操持家务。她说话带着纽约城的口音。威尔吉斯感觉他们的婚礼有点儿低俗,但是他没有把这种印象告诉莱文。据他所知,莱文的大部分朋友都吸毒。莱文和他的朋友圈子同威尔吉斯和他哈佛的朋友圈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很奇怪的是,这种感受似乎只是增加了他对莱文的同情。威尔吉斯不知怎么会感觉到他是在拯救莱文。他们一起外出得更加频繁了,莱文经常向威尔吉斯诉说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和雄心壮志。一天晚上,他有点儿神秘兮兮地对威尔吉斯说:“我确信有投机的内幕途径,关键是得有信息。”他也经常告诉威尔吉斯他自己的梦中之梦:在9月12日看到9月13日的《华尔街日报》,具备这种超人的能力,该是多么的幸福啊!

威尔吉斯对莱文的这些奇思怪想很少当真。莱文在寻找信息途径方面似乎没有取得什么进展。第二年,当莱文和威尔吉斯这一批新员工见习期满,接受考核时,莱文没有得到晋升,这一点儿也不足为奇,因为他的工作态度恶劣,而且经常旷工;而威尔吉斯却被晋升了,并且获得了到初级管理人员餐厅就餐的资格,不用再到普通员工自助餐厅吃饭了。莱文对此十分生气,他不断祈求威尔吉斯把他当作客户带到管理人员餐厅吃饭。后来,莱文还让威尔吉斯违反银行的规定,给他弄一张饭卡,这样不用威尔吉斯的带领,他自己就可以到管理人员餐厅吃饭了。尽管有些战战兢兢,但威尔吉斯还是给他弄来了一张。

在花旗银行没有得到升职后不久,莱文打算到其他银行工作,于是又向纽约的25家投资银行提出了申请。这次,一家银行雇用了他,这就是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smithbarney,harrisupham&co.,即美邦银行)。在到该公司上班第一周,他就给威尔吉斯打电话,透露了一只股票的内幕信息。

莱文坚决地说:“买进它,不要问任何问题。”威尔吉斯买了几百股,不久之后,这只股票就猛涨。

莱文说:“你看,鲍勃,我会关照你的。”

莱文搜集内幕信息的机会不久就被切断了,因为他被派到了公司驻巴黎的办事处工作。威尔吉斯很羡慕这份差使,实际上他很想到国外工作,而巴黎正是最佳之选。莱文对到国外工作却兴趣很少或根本没有兴趣。在法国,他从事欧洲债券工作,向欧洲的客户销售公司发行的欧洲债券,这就需要他在欧洲各国到处出差,拜访其金融重镇。他和劳丽住在巴黎第16区福煦大街一套宽敞的公寓里,这是公司的房产。在此期间,莱文经常给威尔吉斯打电话,在电话中,他总是不断发牢骚,尤其抱怨他的妻子。

莱文诉苦说:“她老是妨碍我的工作。”劳丽突然被从纽约的舒适生活中拉到了巴黎,在这里感觉十分孤独。她痛苦不堪,最后住进了医院。莱文自己也更不高兴了,他因为无法在纽约总部参加“交易流程”而感到十分沮丧。尽管莱文作为公司的一位初级雇员只能做一些数据分析的工作,但是他却向威尔吉斯吹嘘说他几乎知道办公室里正在进行的每一项交易。他还说他已经掌握了倒看同事办公桌上文件的能力。

威尔吉斯也离开了花旗银行,转到了布莱斯・伊斯曼・狄龙(blytheastmandillon)公司,这是一家老牌的wasp公司,正在组建一个新的国际商业银行。威尔吉斯以为这个新部门会为第三世界国家的发展项目提供资助,但是,后来因为公司内部的权力斗争,整个事情都泡汤了。威尔吉斯向莱文抱怨说他没有到海外去,没有实现他所渴望的事情。莱文反驳威尔吉斯,劝他放弃国际工作机会,转到并购业务上。

莱文生气地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想管第三世界的事?”然后,他换了种口气继续说:“鲍勃,你是我的朋友,我只想让你过得好。你太天真了。华尔街会吃掉你的,没有人会关心你这些左派的屁事儿,他们只是利用你。你要为自己、为家人考虑考虑。你要多帮帮你的妈妈。”最后,他说:“我是你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但是,不久之后,威尔吉斯就把莱文的建议抛至脑后,在拉扎德兄弟公司的国际部谋到了一个职位,这是一个很小但是名气却很大的公司,它最著名的银行家是费利克斯・罗哈廷。莱文继续指责威尔吉斯的职业之路,不过,他越来越多地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己在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的发展上。

无论莱文什么时候从巴黎回到纽约,他都会去拜访j.汤米尔逊・希尔三世(sonhilliii),鼓动他让自己到并购部工作。希尔是从第一波士顿银行跳槽到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的。第一波士顿银行是从事并购业务的最大的公司之一。希尔温文尔雅,受过良好的教育,身穿裁剪得体的名牌服装,头发从前往后梳着,油光可鉴。他给人的印象是十分冷淡,甚至有些傲慢,但是他给客户的印象却是经验丰富、效率高、非常专业。当他加入美邦公司时,该公司刚刚和哈里斯・厄珀姆合并。历史上,美邦公司一直在零售经纪和研究业务方面实力很强。同伯纳姆公司一样,这些业务的利润也经历了急剧的下滑。哈里斯・厄珀姆在市政债券融资和免税债券业务方面比较强。这两个公司都没有正式的金融部,更没有并购部。希尔被挖过来,就是为了让他组建一个并购部。

希尔需要为他的新部门招兵买马,他发现莱文身上有哈佛和斯坦福毕业生身上所不具备的优点。在他看来,那些毕业生自以为是天之骄子,骄傲自满,不太好用。他认为莱文是一个活跃积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莱文上的是城市大学,希尔想,如果他上的是哈佛大学或斯坦福大学,他一定会做得更好。莱文身上有一股希尔所称的“综合魅力”。

希尔向莱文巴黎办事处的上司调查了他的情况,他们称他是一个很有进取心、“热切渴望”成功、很有抱负的人。他们说他性格外向,喜欢新的业务,似乎天生善于同客户打交道。他会毫不犹豫地拿起电话同老客户们联络感情,或者和新客户套近乎。他的优点太具有吸引力了。

最后,1979年夏天,希尔满足了莱文的愿望,把他从巴黎调回了纽约,加入了并购部。莱文欣喜若狂,他和威尔吉斯到曼哈顿的一家酒店庆祝。莱文问威尔吉斯:“谁请客?你请啊?好的,服务员,来一瓶1971年的大宝庄园。”莱文迫不及待地想炫耀他刚学到的法国高级葡萄酒的知识。当他们举杯庆祝莱文的归来时,莱文把身子靠近威尔吉斯,故弄玄虚地说:“我现在可以像大人物一样玩了。”

威尔吉斯问:“什么意思?”

莱文说:“亏你还是上过哈佛的人,怎么这么不开窍啊。难道你不能猜一猜吗?我给你个提示。欧洲有什么山?”莱文故意停顿了一下,因为威尔吉斯满脸困惑不解的样子。最后,莱文自己把秘密说了出来:“鲍勃,我都弄好了,我开了个瑞士银行账户。”

威尔吉斯还是不太明白,他认为只有黑帮大佬才有瑞士银行账户。因此,他问道:“那怎么了?”

莱文拒绝再说什么了,他似乎对威尔吉斯的缺乏兴趣感到很失望。他说:“如果你还不懂,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然而,莱文有一个很明显的不足,就是他的数学运算能力很差。他一开始在并购部门工作,这个问题就凸显出来了。并购工作需要详细计算贴现现金流。对于通常的大宗交易,为了得到准确的价格,必须对企业各个部分的价值进行评估。这种工作大部分都是由并购部的初级员工承担的,但是希尔发现,莱文总是按照固定的方式组织自己的团队,以便其他人总是不得不做计算工作。莱文能说会道,巧舌如簧,在这个刚成立的部门十分抢眼。但是希尔逐渐感觉到莱文是个——用自己的话来说——“牛皮大王”。

希尔悄悄地四处打听,试图弄清楚各项交易都是由谁完成的。在莱文这里,他获悉多数计算工作都是一个名叫艾拉・索克洛夫的哈佛商学院的暑期实习生完成的。同莱文一点不像,索克洛夫十分沉稳,工作认真,极其负责。索克洛夫渴望给人留下好印象,因此很容易被莱文利用。为了完成莱文安排的工作,他常常加班到深夜,有时周末也不休息,但是却从不抱怨。

希尔最终把莱文找来,告诉他,“你别骗我”,并告诉他,如果他不掌握基本的数学计算能力,就不能在这个部门得到晋升。

莱文反驳道:“但是我的角色更重要,你说的那种工作任何人都能做。”

希尔坚持说:“丹尼斯,你这是‘不会爬就想跑’。你必须付出努力才行,许多专业人士在危机中之所以能够快速反应,聪明决策,就是因为他们在10~15年前付出了心血,废寝忘食地研究过数据。”

但是,莱文基本上对他的劝告置之不理。当年,在核发奖金时,希尔告诉他,他的收入大概是10万美元,其中包括薪水。丹尼斯十分生气,因为这个工资水平在他那一级别的人中并不是最高的。希尔告诉他:“丹尼斯,你这样做可不像一个想学东西的人啊,你似乎认为这个世界上都是傻子,可惜你完全错了。”

莱文向威尔吉斯抱怨说,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到处都是一些平庸的白人,对他根本不重视,尤其是他的上司希尔。莱文告诉威尔吉斯:“希尔是个‘反犹太分子’。”

威尔吉斯回答说:“那不可能,他只是不太喜欢你。”

莱文似乎对自己的奖金耿耿于怀,他不断找到希尔,问希尔是否会对他进行重新评估,问自己是否能够改正毛病,并找出他不能快速晋升的原因。尽管莱文比部门中其他的人更让希尔费心,但是总体上来看,希尔认为莱文的这种做法还是对的,说明莱文很有进取心。希尔相信,并购这项业务需要有主动性、进取心的人。使他多少有点担心的是,莱文喜欢夸大自己的技能和贡献。

接下来,莱文取得了一个他认为的胜利。当部门其他人都致力于研究数据表时,莱文开始集中精力研究他所谓的“识别机会”。一天下午,他冲进希尔的办公室,手上拿着一些股票行情记录纸,因为他注意到某个公司的股票似乎异乎寻常地活跃。他告诉希尔:“我们打电话,让他们加强防守吧,这家公司看起来要被收购了。”

希尔作了一些研究,得出结论——这家公司看起来确实有点儿被低估了,可能会成为被收购的目标。他给该公司打电话,建议它采取一些措施,以应对恶意收购。尽管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没有被该公司聘用,但是希尔开始定期同这家公司的高层人士交流,帮助它找出其股价和交易量剧烈波动的原因。后来,果然有人要收购该公司,莱文欣喜若狂。尽管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没有受雇去做反收购工作,但是却被聘请研究该报价是否代表了公司的真正价值。这是相对比较轻松的工作。这个工作给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挣到了25万美元,这全都归功于莱文的早期发现。

莱文现在认为自己是个利润的中心,他开始不断地关注股市的波动,寻找类似的异常交易,因为这可能是公司兼并的预先征兆。他不断纠缠着希尔,要求获得更多的奖金,并且强调他现在新角色的重要性正在不断提高。

然而,在下一次发奖金时,他还是没有得到同级别中的最高奖金,因此他更加生气了。而且希尔说他没有被提升为副经理,并坦率地告诉他:“我很失望,你还没有完全成长为一个真正的投资银行家。”

对莱文来说,这种经历只是增强了他的想法,在公司里如果不采用不同寻常的手段,他永远也不可能实现自己的雄心壮志。正如他经常对威尔吉斯所说的,他认为每个人都是在利用内幕消息获得成功,都在游戏中作弊。他们经常一起吃午饭,或者在中央公园散步。莱文常常借机对威尔吉斯谈起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巴黎办事处的秘密,他说那里所有的合伙人几乎都有日内瓦银行的账户,并且常常在周末到瑞士度假。他还声称,就连希尔也同狄龙・里德公司的一个投资银行家交换内幕消息。莱文相信希尔也有一个秘密交易账户。莱文还夸口说:“如果我把知道的都说出去的话,希尔就会被搞下台。”不过,他并没有详细说明。(希尔从来没有被指控采用任何方式透露机密信息。)

一天下午,当他们一起散步时,莱文问威尔吉斯能否向他透露一下拉扎德兄弟公司进行的悬而未决交易的信息,这可以帮他识别目标,为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招徕业务。他继续说,或者他可以用这些信息在瑞士的账户里交易,不会被发现的。只要莱文所在的公司没有牵涉进去,就不会有人怀疑莱文预先获得了交易信息。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威尔吉斯的反应,然后继续说:“你也可以利用我从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获得的信息进行交易,这很容易的。你所需要的就是建立一个账户。你可以变富,然后离开华尔街。你可以去尼泊尔,当一个和尚,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现在,莱文关于瑞士账户的所有暗示全都水落石出了。在某种程度上,威尔吉斯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是现在他不愿意再琢磨这些了,他问莱文是否利用内幕消息在瑞士账户做交易。莱文点了点头,盯着威尔吉斯的眼睛,然后继续说,在从巴黎回来之前,他刚刚用不到4万美元在日内瓦的百达银行(pictet&cie)开了一个账户。从那以后,他用这个账户在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做了四次交易,不过数目都很小,以免引起注意。尽管如此,他账户里的钱已经增加到了10万美元。

威尔吉斯有点担心。他知道,在拉扎德兄弟公司和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员工如果开设经纪人账户而没有告诉公司,会被解雇的。只有公开账户才能受到有关部门的监管。因此,毫无疑问,内幕交易是违法的。威尔吉斯说:“丹尼斯,这是非法的,我很害怕。”

不过,莱文还是精明地认识到把秘密透露给威尔吉斯不会有什么风险,反而会让威尔吉斯觉得和你更亲近了:你把这种足以毁灭自己的秘密都告诉了他,说明你很信任他。现在,莱文的命运就掌握在威尔吉斯的手中,威尔吉斯感觉受宠若惊。再者,另一种想法也在威尔吉斯的头脑中挥之不去。不论是原来的布莱斯、花旗银行,还是现在的拉扎德公司,他都不喜欢。也许,他真的可以像朋友所建议的那样变富,然后永远离开华尔街。

在一次散步时,威尔吉斯问起了莱文的交易收益。他问:“你不公开交易怎么缴税呢?”

莱文很高兴地意识到,威尔吉斯已经上钩了。威尔吉斯的思想已经从这种方案的道德问题上转移到了被抓住的风险上。

莱文大声说:“你这个傻瓜!你根本就不用缴税,这就是诱人的地方,你所需要的就是开一个账户。我给你详细解释一下吧。”然后,他就仔细地把整个程序讲了一遍,如何开设空壳公司,如何进行匿名交易,以及加勒比海地区银行的保密规定等。许多瑞士银行都在这里开设分支机构,因此,它们也遵循瑞士的保密法。

这似乎都很容易。一连几个星期,威尔吉斯满脑子里都是莱文的建议。他在为自己找借口。他认为,确实如此,华尔街上的每个人似乎都在利用内幕消息为自己牟取私利,这又有什么真正的伤害呢?难道他每天在做的“合法工作”,不就是为了让那些投资银行家中饱私囊,而很少或者根本就没有考虑过社会效益吗?

莱文的方案似乎天衣无缝。他的交易是匿名的,而且他也不做任何能够直接追踪到他或者他公司的交易。当然,威尔吉斯必须信任莱文,但是莱文难道不信任他吗?一旦他们一起实施这个方案,他们的命运就被拴在了一起,只能荣辱与共、同舟共济。在不断地掂量风险和回报之后,威尔吉斯发现,风险似乎可以忽略不计。1979年11月,威尔吉斯劝说埃尔莎到巴哈马度假。她更喜欢到迈阿密去,因为那里聚集了大量的古巴移民。威尔吉斯把所有的存款,共计4万美元,全都取了出来,然后塞到一个手提箱中,乘飞机抵达拿骚。他们在巴哈马待的几天,天气一直很恶劣。

如果这趟家庭度假的旅行是个失败的话,其真正的使命却很容易就完成了。威尔吉斯严格遵照莱文的指示,注册了一个巴哈马的公司,起名为鲁珀尔。他用了一个化名,自称为“格林先生”。公司的主管和董事会成员都是威尔吉斯任命的,注册资金就是他带去的4万美元现金。他走访了三家瑞士大银行的办事处,最后在瑞士信贷银行开设了账户。没有一个人对他的安排表示怀疑。到度假结束时,威尔吉斯也安排好了一切,用莱文的话来说,就是“准备就绪了”。

威尔吉斯在拉扎德兄弟公司的国际部工作,对公司金融或者并购业务很少关注过。现在,他开始同其他的投资银行家建立联系,倾听他们的谈话,然后把听到的一切消息转告给莱文。反过来,莱文也把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的消息转告给威尔吉斯。

威尔吉斯最初十分紧张不安,害怕这种方案的薄弱环节,就是他同莱文的关系可能被发现。因此,莱文建议他们用暗语联络,打电话或者留言时用化名。威尔吉斯成了“艾伦・达比”,有时莱文也用这个名字,或者用“迈克・施瓦茨”。用暗语很有趣,使他们的内幕交易蒙上了一层恶作剧的色彩。他们在谈话中大量使用暗语,足以让任何人听到都会感觉很滑稽可笑。

莱文用“达比先生”的化名给威尔吉斯打电话,他说:“你好,鲍勃,我们来谈谈公司业务吧。”公司业务指的就是交易方案。“我在慢慢吃珠宝”意味着莱文正在一点点买进珠宝公司的股票。“达信(textron)看起来很不错”意味着威尔吉斯应该多注意那方面的情况,并且多给莱文收集点额外的信息。

一些暗语还展示了他们一定的聪明才智。证券交易委员会执法处的负责人约翰・费德斯被称为“空调”,因为他的姓与“空调”发音接近;莱文的仇敌希尔被称为“三根棍儿”,因为他自命不凡地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了个罗马数字“iii”,而这个字看起来就很像三根棍儿。

拉扎德公司比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的并购业务更加活跃。现在,莱文再三地尝试到那里工作。威尔吉斯尽最大努力帮助他,甚至帮着他模拟面试。尽管莱文被拉扎德公司面试了几次,但是没有人对他感兴趣。这种拒绝只是增强了他利用该公司信息进行交易的欲望。他告诉威尔吉斯:“他们看不起我,我要让他们大出血。”

莱文对威尔吉斯提供的信息量很不满意。1980年5月,他给威尔吉斯打电话,在说了一番暗语之后,他提到“沃利说拉扎德公司很忙”。威尔吉斯大吃一惊。当年早些时候,莱文向他透露说他正在沃切尔律师事务所培养一个线人。莱文常常吹嘘说他和威尔吉斯的关系才刚刚开始,他设想组建一个信息网络,参与者要包括主要投资银行的业务员,以及至少两家从事兼并业务的大律师事务所的人员。这两家律师事务所是沃切尔和世达律师事务所。莱文推想,信息来源越是五花八门,他们的内幕交易就越不可能模式化,他们挣的钱也就越多。

威尔吉斯想知道“沃利”是否已经被莱文拉下了水,但是他明白这种事情不能在电话中问。莱文继续说:“我们要忙起来了。”他既然已经知道拉扎德公司正在操作一项业务,就想让威尔吉斯去弄清楚此项业务是什么。他甚至威逼威尔吉斯闯到拉扎德的办公室去翻文件,他说:“这很容易,翻翻办公桌就行了。”

威尔吉斯听到后吓得浑身发抖。他坚持说:“我不能做这事,太危险了。”

莱文不耐烦地说:“那我自己做了,我今晚到你的办公室去。”

当天晚上8点,莱文来了。这是一个周五的晚上,拉扎德公司空无一人。莱文似乎很轻松,他开始搜索办公室,翻看桌子上的文件,打开办公桌的抽屉和文件,检查工作日志。他甚至还在合伙人路易斯・帕穆特的办公室里欣赏了一会儿他的古巴雪茄烟。

当莱文在办公室里搜寻时,威尔吉斯被派到门口放风,他焦虑地看着入口处,吓得浑身颤抖。如果有人进来了,他怎么解释呢?突然,他听到门上有动静,看到把手被扭动了,他的心怦怦直跳。他小声喊道“丹尼斯”,想给莱文发个警报。但是,进来的只是一个清洁工,她从他们身边走过,根本没有留意他们。

最后,莱文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份关于埃尔夫阿奎坦公司(elfaquitaine)收购克尔・麦吉公司(kerr-mcgee)公司的文件草案。埃尔夫阿奎坦公司是一家法国的石油巨头,克尔・麦吉公司也是一家大石油公司。如果交易成功了,这将是有史以来最大的收购案,也给利用内幕交易的人提供了获取巨大利润的机会。莱文迅速将文件复印了一份,然后把它放回原处。莱文笑着说:“看吧,就这么容易。”说着,他就和威尔吉斯一起走出办公室过周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