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工的性质

2010年6月6日

近日与陈志武教授在网上展开一场关于工会与罢工的讨论。分歧可以概括为三点:一,罢工是否具有敲竹杠或暴力特征;二,罢工能否提高工人的收入;三,是否应该通过罢工来消除剥削,以及世界上是否存在剥削。

b一、罢工的行为特征/b

很多人并不了解罢工的真正含义。不工作是旷工,集体不工作是集体旷工,生病不工作是请假,雇主允许不工作是放假,要求加薪是劳资议价,集体要求加薪是集体议价,自己卷铺盖走人是辞工。都不是罢工。

只有通过(1)在关键时刻忽然停止工作、使得雇主临时无法找到别人替代,或(2)占着工作岗位不工作,并且设法阻止别人代替自己工作,来要挟雇主增加工资或福利的行为,才叫罢工。占着位置不干活并且不让别人代替自己干活,是罢工的基本特征。罢工就是集体敲竹杠,就是集体违约,而且必然包含暴力因素。

临时以停止工作为威胁来要求加薪,是罢工的雏形。在1902年美国的alaskapackers’associationv.domenico案中,雇主准备了渔船,雇用了渔民,从旧金山出发到阿拉斯加捕捞三文鱼。船到了目的地后,渔民们便宣布临时要求加薪,否则就停止工作,这叫罢工。同样,1965年在美国爆发了葡萄园罢工,大量的葡萄眼看就要烂掉,采摘工人集体停工并要求增加工资,这也是罢工。敲竹杠是罢工的首要特征。

老板遇到工人罢工,第一次会束手无策,但下次就懂得未雨绸缪。假如你是老板,吃过罢工的亏,你会怎么办?一种办法是准备好替代品,一旦再遇到罢工,就用上替代品。撒切尔夫人在担任英国首相期间,由于要关闭一些长期亏损的国营煤矿,引发了1984—1985年间的英国煤矿工人大罢工。铁娘子处事周密,事先存储了大量煤炭,结果成功地拖垮了罢工。

另一种办法,是在劳动合同中增加“不罢工”条款,从而增加合同的确定性。签署了合同的工人,如果再参与罢工,那就是违约;而只要法庭执行这种合同,契约精神就得以维护,契约所追求的双赢局面就得以保全。

附带“不罢工”条款的合同,被称为“黄犬合同”,意指签署合同的工人向雇主示弱。然而,孰弱孰强,见仁见智。当然有人说参与集体违约和集体敲竹杠的人是勇者,但我倒认为恪守契约精神、以诚实和可靠的劳动换取收入的人才是真正的勇者。

不管怎样,只要法庭认可“黄犬合同”,罢工的目的就难以实现。事实上,从雇主的角度看,寻找或储备替代品(或顶替的劳动力),同时签订“黄犬合同”,加起来就是对罢工这种破坏行为的有效遏制;而从罢工者的角度看,只有采取出其不意、阻止“黄犬合同”的签订和执行,以及借助工人纠察队等暴力组织来阻挡其他工人填补自己的劳动岗位等办法,才能确保罢工达到加薪的目的。

对于罢工的敲竹杠和暴力特征,陈志武教授不以为然地写道:

认为“罢工=暴力”显然站不住脚,丰田等罢工有暴力?说工人行使罢工权就是敲竹杠、就是对别人(如消费者)权利的侵犯,说由工人通过罢工提高工资就是侵犯其他人的就业权——这显然离谱,是对权利的不理解。任何人行使任何权利一般都意味着其他人要作出某种牺牲,但不能因此就禁止你的权利,而是找平衡点。

我的回答是:“许多成功的打劫也是没有流血的,但不能说它没有用暴力作威胁。政府恰恰使用其暴力,禁止企业开除罢工工人并把他们列入黑名单。最近丰田汽车的罢工,造成整个生产销售链条停滞,为自己一块钱,威胁别人十块钱,这就叫敲竹杠。”

为了说明我们用不着害怕罢工,志武教授特意弄来一张耶鲁校园内“午饭摊子”的照片,并写道:

这图是耶鲁管理学院门口街景,每天中午十几户午饭摊子卖饭菜,我也加入学生排队买这种午饭。城管不会因市容赶摊子,更不会打人!为何我们只能吃摊子饭?是因几年前食堂罢工几个月,结果引来这些摊子,慢慢地我们就吃惯了。食堂没人去了,逼食堂工人调整要求。罢工权和市场力量就如此博弈,不用怕罢工权。

耶鲁食堂罢工中究竟有没有暴力因素?当然有。假如诸位家里为了照顾老人请来了一位保姆,保姆安顿下来就说要罢工,那诸位会把保姆赶走并另请一位,而不会让罢工的保姆长住下来,然后另外再请别的保姆,改在屋外照顾老人。那为什么耶鲁大学不能把罢工的食堂工人赶走,而非得请来小贩,改在校园里招待师生,长达数月之久呢?因为基于法律,耶鲁拿这些“占着位置不干活”的人没办法。是美国法律禁止耶鲁大学把食堂工人赶出食堂并另请高明。也就是说,暴力这种罢工的特征并没有消失,而只不过是从过去的工人纠察队,改为现在的政府来提供罢了。

b二、罢工的经济特征/b

志武教授认为工会和罢工对提高工人的待遇有重要作用。他写道:

三十年前中国人没饭吃,老百姓可以接受低人权,让经

济靠投资扩大产能、靠出口快发展,张五常的主张适合那时期。但今天产能严重过剩,如果还压低工人权利、把更多利润留给国企与政府和其他企业,只会让民间消费继续相对萎缩,只会再朝投资产能的路走!转变模式的必要改革之一是还给工人权利。

确实,从时间的先后看,改革开放使得人们的收入水平得到了极大的提高,但这恰恰说明是生产力的提高改善了收入,而不是罢工改善了收入。月嫂就是最好的例子。她们散落在不同家庭,没有组织起来进行罢工,但工资却拾级而上。雇主为什么那么笨,给月嫂这种弱势者那么高工资?不是笨,而是不得已,是雇主之间对月嫂的需求抬高了月嫂的工资。经济学家阿尔钦说得准确:“竞争从来是在需求者和需求者之间展开的,或在供应者和供应者之间展开的。需求者和供应者之间不存在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