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会珍爱自己的人们 —

“他们都说你什么了?”

“说我心眼坏,性格阴暗……这个活动的规矩就是,话说得越狠就越是为对方好,所以大家的话都说得非常辛辣,而且听的人还不能反驳。等我们都说完之后,讲师就来问我们感觉怎么样。比方说被别人说成这样心里很生气,或者不愉快了,或者感觉自己得不到理解……”

讲师引导

“原来如此,通过挑衅的方式来让你发现你内心潜在的感情,或者将平时不认识的自己赤裸裸地放在镜子前,来诱导你认识自己。”

“没错。他们不会强迫你去干什么,但是在不知不觉之间,你就会被他们带到他们既定的方向上去了。”

随着第三天、第四天活动的展开,她的内心也开始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由香里刚开始觉得自己就像废物一样,心中被自卑感所笼罩,她想要变得强大。不过她在和七人小组一起对话、活动的过程中,内心逐渐开始享受起来。

“小组里的其他成员开始夸奖我,说我性格开朗,只要跟我在一起就觉得很开心,这倒是吓了我一跳。我发现,我还是能在这样一群陌生人中积极地活动,在他们中间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渐渐地我开始发现,以前我有些太瞧不起自己了,是同组的人帮我发掘出了潜力。以前,我觉得自己是个没能力、没出息、一无是处的女人,没有珍爱自己,但其实我也没那么差啊,我需要接受自己……我发现我对自己的感情好了不少。”

最后一天。在刚开始还素不相识的组员之间,已经形成了异样的亲密感。在进入房间之前,讲师告诉他们:“今天需要做一个十分重要的游戏。请大家把眼镜、隐形眼镜、戒指、手表这些全部摘掉,鞋子也要脱掉。”

她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在有些紧张地走进屋子后,被讲师要求坐在了地毯上。音响里开始播放音乐,屋子变得一片漆黑。

讲师说:“大家闭上眼睛,回忆一下小时候。你有没有想对自己的父母说,却没能说出口的话呢?无论是不开心的事情,还是悲伤的事情,或是不满的事情,都无所谓,现在都可以说出来。”

对于参加者来说,这里本来就是一间像孤岛一样与世隔绝的密室,在这里说话本就可以无所顾忌,参加活动的时候也保证过绝对替别人保守秘密。所以,讲师告诉他们可以百分之百地坦诚自己的一切,就像在实验室一样,说什么都没关系。

“房间里的窗帘全部都关上了,光线非常暗,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当时什么都能说出来。为什么爸爸那时候要那样对我?为什么不对我好一些?还有个男的父母早逝,他说他父母为什么那么早就抛下他一个人,他责怪自己的父母,说着说着就大声哭了出来。然后周围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全都大声地哭了起来。不过我们都闭着眼睛,谁也不知道是谁在哭……然后,我正责怪我妈妈的时候,感到背后有一个人朝我靠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我闻到了香水的味道,知道她是那个外国讲师。其实,我在组里稍微有点不太合群,被当成另类看待,但是现在有人肯拥抱我,我的心里别提有多感动了……”

周围都是抽泣的声音,还有大声哀号的声音。在所有人越发亢奋的时候,讲师用倾诉一般的口吻讲道:“大家过去都经历了很多,他们对大家来说或许不是完美的父母。但是,他们为了大家能够幸福,迄今为止也付出了巨大的努力。父母是无可替代的人。大家需要接受自己的父母,包括他们身上的缺点!大家需要现在,在这里下定决心,接受他们!”

“在那样的氛围下,有人说父母一片苦心全都是为了你好,让你接受他们,你就会觉得自己能有这样的父母是十分值得高兴的。所有人都一边哭,一边像孩子一样连连点头答应着……”

连性也要谈

参加者们面对面席地而坐,膝盖对着膝盖,相互抚摸头发,或是拍拍后背,听对方倾诉。密室里的人们被哭声和嚎叫声所感染,逐渐陷入了一种类似集体催眠的状态。

“在这样一种氛围里,讲师开始让我们讲异性关系,还有性经历。后来我回想起来特别厌恶,但是当时不知怎么的,就把和前男友的关系,还有自己的性经历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有个女人还说曾经被父亲性侵……整个现场,就是那种虽然是陌生人,但完全不陌生的感觉,人与人之间没有任何壁垒,好像大家的关系都变得无比亲密一样。所有人情绪都很激动,甚至男女也会拥抱,还有亲吻的场面发生。我也说了很多难为情的话……之后,先后有三个人对我说想和我交往。我明明说了好多前男友的坏话,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还想和我交往,我也没有答应他们……”

这个环节结束之后,讲师要求他们回到自己的房间,裸体站在镜子前,将自己的样子画下来。

“我也按照讲师说的,脱光了站在镜子前。画好之后,每个小组重新集合到一起,然后每个人看着自己的裸体画,向其他人介绍自己的裸体。比如说,腿太粗了不好看、屁股太大了、胸部太小了……因为有的小组里有男人,一般来说是会很难为情的,但当时的氛围就是自己的身体是自己的东西,所以需要原原本本地接受才行。然后我们又说了很多关于性的纠缠不清的琐事,比如关于自慰、关于性生活,等等。小组里的男的也一起说。其实关于这些我真挺不愿意说的……”

由香里说,他们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被引导着接受自己的身体和性方面的多样性,心中充满了温柔和体贴的感情。活动的最后一晚结束之后,隔天氛围整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大家又唱又跳,还有人秀出了自己的绝活,最后热热闹闹地乘上了回东京的巴士。

这名叫由香里的女性所参加的活动,正是社会上悄然兴起的自我启发学习班的一种。这种活动原本诞生于美国,后来登陆日本陆续发展,势头越来越大,成了以吸引年轻男女加入作为主营业务的一种心理产业。由香里参加这一活动,就到箱根集训阶段为止,其实后面还有更多更高级的活动可以参加,每次参加又要多支付数万日元。全部参加下来,粗粗一算就需要五十多万日元。然而就算代价如此之大,年轻白领却依旧趋之若鹜,这是为什么呢?

从由香里的讲述中我们可以看出,这种活动可以让那些苦恼于“不会珍爱自己的人们”通过这种不可思议的感情体验——尽管是一种人工营造出来的虚拟的感情体验——爱上自己,能够接受自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存在,并享受其中的快感。

我从其他参加者口中也听说过类似的感想——自从参加过活动之后,体会了温柔的情感,在邂逅了自己之后能够爱上自己了,自己也变得更能够接受其他人了。也就是说,其实很多人都存在自卑心理,他们的内心被自己的刑具折磨得血流不止,还要苛责自己:“为什么你这么没用!”

脑子聪不聪明,学习、工作成绩好不好,有没有能力迅速完成任务,对公司有没有贡献……他们内心的刑具,就是这些丈量、判断个体价值高低的价值观、人生观。也可以说,正是这些价值观建构的体系驱赶着人们陷入无限竞争的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