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加速警报的嘟嘟声吵醒了。达克中气十足的男中音响了起来:“最终红色警报!三分之一重力加速度!一分钟!”我手忙脚乱地游到床边并抓牢了。加速度袭来时,我感觉好多了。三分之一的重力并不多,和火星表面几乎一样,不过足以让我不再恶心,地板也真的成了地板。
大约五分钟过后,达克敲了敲房门,没等我应门,他就推门进来了:“你好啊,头儿。”
“你好,达克。很高兴又见到你了。”
“我却不怎么高兴。”他疲惫地说道,他看了眼床,“介意我躺会儿吗?”
“请便。”
他躺了下来,叹了口气:“老天,可累坏我了!我能睡上一星期……没开玩笑。”
“我也是。呃……你把他也弄上船了?”
“是的。好不容易!”
“我能想象。不过,在这种不怎么正式的小站玩些手段,应该比在杰弗逊容易多了吧。”
“嗯?没有,难多了。”
“啊?”
“很显然啊。这地方大家相互都认识——也都喜欢传闲话。”达克狡黠地笑了笑,“我们申报说他是一箱冰冻的运河虾。还交了出口税。”
“达克,他怎么样?”
“怎么说呢……”达克皱起了眉头,“卡佩克医生说他能完全康复——只是需要时间。”他突然咆哮了起来,“最好别让我抓到那些鼠辈!你要看到他们对他做了什么,你肯定也受不了——但是,我们不得不放过他们——为了他的缘故。”
达克就快要哭出来了。我轻声说道:“我听佩妮说他们把他折磨得够呛。他伤得重吗?”
“啊?你肯定误会佩妮了。除了又臭又脏、胡子拉碴之外,他身体上没毛病。”
我露出一脸蠢相:“我还以为他们打他了呢。用棒球棒痛揍之类的。”
“要是他们真这么做就好了!断几根骨头是小事。没有,没有,他们对他的脑子下手了。”
“哦……”我觉得恶心,“洗脑?”
“是。是,也不是。他们应该不是想让他招些什么,因为他没有任何政治上的秘密。他一直都公开坦诚,大家都知道。他们只是用它来控制他,防止他逃跑。”
他继续说着:“医生推测说他们每天都施用了最低剂量,只要让他听话就行。但是,就在放走他之前,他们给他注射了超大剂量,足以让大象变成傻子。他的大脑额叶肯定都被浸透了,就像是海绵吸饱了水。”
我觉得太恶心了,以至于庆幸自己没吃东西。我曾经读到过这种事情。我痛恨它,甚至到有些发癫的程度了。我认为操弄一个人的个性是可耻的,是违背宇宙精神的。与之相比,谋杀更干净些,属于轻罪。“洗脑”是黑暗时期流传下来的专业术语,它最先应用于通过身体和精神上的折磨来摧毁人的意志,改变他的个性。不过,那个过程需要好几个月。后来,他们找到了“更好”的方法,能在几秒钟内就把人变成无脑的奴隶——只需往他的大脑额叶注射可卡因的某种衍生物即可。
这种可憎的行为最初是为了合法用途而产生的,用于精神严重失常的病人,好让他们接受心理治疗。因此,它代表着人类的进步,因为它替代了额叶切除术——“额叶切除术”这个名词已如同“贞操带”一般过时,意思是用刀在人脑内搅动,以达到在不杀死他的情况下去除他个性的目的。是的,他们确实这么做过——如同他们也殴打过病人一样,为了“驱除魔鬼”。
独裁者们又把这种新的洗脑良药发展成了更高效的技术。然后,等独裁者们都消失后,黑帮们进一步打磨了技术,使得他们通过极低剂量的药物就能控制住一个人,让他变得顺从——或是加大剂量,把他变成一团无脑的肉体——一切都以甜蜜的兄弟情的名义进行。毕竟,如果一个人固执到有自己的私心,你就无法得到“兄弟情”,不是吗?你只需用针头穿透眼球,往他的大脑里注射一剂傻瓜果汁,就能让他听话,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办法吗?“不打破鸡蛋,你就无法做煎蛋卷”,恶棍的诡辩!
当然,它早就是种非法行为了,除了在得到法庭的明确许可之后用于治疗。但是,罪犯们在用着它,警察也不总是纯洁的花朵,因为它的确能让罪犯开口,而且不会留下痕迹。他们甚至还能命令受害人忘了这一切。
对于上述的种种,在达克跟我说起时,我就知道一些,剩下的都是在飞船上的百科知识库里查的。搜寻标题“精神控制”和“酷刑”。
我摇了摇头,试图将噩梦从我脑子里赶走:“他会好起来的吧?”
“医生说药物不会改变他大脑的结构,只是让大脑瘫痪了。他说最终血液会带走所有的药物,它会流向肾脏并排出体外。不过,需要时间。”达克看着我,“头儿?”
“嗯?不用再叫我‘头儿’了吧?他回来了。”
“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你能不能再扮演一阵子,不麻烦吧?”
“为什么?这里没别人,都是自己人。”
“这话不对,洛伦佐,我们一直都严格控制着这个秘密。有你,有我,”他扳着手指一个个数着,“有医生、罗杰和比尔。当然,还有佩妮。还有一个叫兰斯顿的人在地球上,你从来没见过他。我感觉杰米·华盛顿有所怀疑,但是他甚至都不会透露给自己的母亲。我们不知道有多少人参与了绑架,肯定不会多。不管怎样,他们不敢说——更有意思的是,即便他们想对外说,他们也无法证明他失踪过。我想说的是:在汤姆上,有那么多船员、那么多的各色人等,他们都不是计划的一部分。伙计,接着演下去,只要让船员们和杰米·华盛顿的姑娘们每天看到你一眼——等着他康复,怎么样?嗯?”
“噢……没问题。要演多长时间?”
“只是在回程路上。我们会慢慢飞,你会喜欢的。”
“好的,达克,这一段我免费送你了。我痛恨洗脑。”
达克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和我是同一类人,洛伦佐。别担心报酬,我们会关照你的。”随即他又改变了态度,“很好,头儿。明天见,先生。”
但是,俗话说得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和达克说话时的加速只是为了变轨,去往一条更高的轨道,免得某个新闻频道派条穿梭船上来要求跟进采访。我在失重中醒来,吃了片药,逼着自己吃了点早饭。不久,佩妮出现了:“早上好,邦夫特先生。”
“早上好,佩妮。”我朝着客房的方向扬了扬头,“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先生。还是老样子。船长托我向你问好,并请你去他的舱室,可以吗?”
“当然。”佩妮跟在我身后。达克在里面,脚尖钩着椅子固定着自己的位置。罗杰和比尔绑在了沙发上。
达克朝四周看了看,说道:“谢谢你能来,头儿。我们需要帮助。”
“早上好。什么帮助?”
克里夫顿带着一贯的尊重跟我打了招呼,并叫我“头儿”。寇斯曼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达克继续说着:“为了得体地结束,你必须再公开露面一次。”
“啊?我以为——”
“等等。媒体们都在期待你就昨天的事迹发表演讲。罗杰倾向于取消,但比尔已经准备好了稿子。问题是,你会做吗?”
养猫的麻烦在于它们总是会生小猫。“哪儿?戈达德市?”
“不是,就在你的舱室。我们拍下来,传到火卫一。他们会转发给火星,也会上传到新巴塔维亚的高速网,地球网络可以从那里下载,并中继给金星、木卫三等。四个小时内它会传播至整个太阳系,但是你不必离开舱室半步。”
能够上大新闻网是极具诱惑力的。我本人只上过一次,但那次我的戏被剪到我的脸只出现了二十七秒。这一次可是我的独角戏啊——达克可能觉得我不太情愿,他加了一句:“不用紧张,汤姆上有足够的设备支持拍摄。然后我们可以播放一遍,有不合适的地方剪掉就行了。”
“好吧。你带着稿子了,比尔?”
“是的。”
“让我检查一下。”
“什么意思?你会有充分的准备时间。”
“你手里不是拿着呢吗?”
“是的。”
“那就让我读一遍。”
寇斯曼看上去被惹着了:“你会在我们录制之前一小时拿到它。演讲时表现得像是即兴发挥,效果会更好。”
“即兴发挥意味着更充分的准备,比尔。我是干这一行的,我懂。”
“你昨天在空天站没有彩排也做得很好。这次不也一样吗?你只要照着昨天来就行了。”
随着寇斯曼一再阻挠,邦夫特的个性变得越来越突出。我想克里夫顿可能看出我就要发火了,因此他打了圆场:“噢,老天爷,比尔!把演讲稿给他。”
寇斯曼哼了一声,把稿子扔了过来。在失重状态下,稿子可以飞行,但是空气把它们吹散了。佩妮将它们整理在一起,递给了我。我谢了她,没再说什么,开始阅读。
我差不多以演讲的速度浏览了一遍,然后抬起了头。
“怎么样?”罗杰说道。
“差不多有五分钟是关于收养的,剩下的都是在阐述开拓党的政策。跟你让我学的那些演讲差不多。”
“是的,”克里夫顿同意道,“收养是个引子,用来引出剩下的。你应该猜得到,我们不久就会提出不信任投票案。”
“我理解。你们不能错过这次机会。怎么说呢,它还不错,不过——”
“不过什么?你在担心什么?”
“怎么说呢——人物性格。有几个地方的用词得改一下。他不会这么说。”
寇斯曼爆出了一个女士在场时不应该用的词。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别胡说了,斯麦思,”他继续说道,“谁更知道邦夫特会怎么说?你,还是一个为他写了四年演讲稿的人?”
我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的话也有几分道理。“有时,”我回应道,“一句话在书面上看上去可以,但说出来可能效果不佳。邦夫特先生是个伟大的演讲家,我十分敬佩他。他应该能与韦伯斯特、丘吉尔和德摩斯梯尼相提并论——辞藻虽简单,却有摧枯拉朽之势。你看,以‘决不妥协’这个词为例,你用了两次。我承认我喜欢多音节词,它可以展示我的博学。但是,邦夫特先生会说‘顽强’或‘坚持’或‘牛脾气’。他这么说的原因是它们能更好地传递情感。”
“你负责演讲就行了!我来操心词汇。”
“你不懂,比尔。我不关心这个演讲是否有政治意义,我的工作就是做好角色扮演。我无法从我的嘴里说出角色不会用的词。它听上去像山羊嘴里吐希腊语一样假。如果我用他的话来完成演讲,那它就会自动传递政治意义。他是个伟大的演说家。”
“听着,斯麦思,我们雇你来不是写讲稿的,雇你来是——”
“住嘴,比尔!”达克打断道,“也别再说‘斯麦思’之类的话了,行吗。你怎么看,罗杰?”
克里夫顿说道:“照我的理解,头儿,你只是对一些词汇有意见?”
“是的。我还想删掉对吉洛迦先生个人进行攻击的那段话,还有那些对他的财务支持者的含沙射影。听上去不像是邦夫特先生会说的话。”
他表现出羞愧的样子:“那段话是我加进去的。你可能是对的。他对任何人都很宽容。”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改就改吧。我们会拍下来再回放。不行的话就剪辑——甚至用‘技术故障’之类的借口取消发布。”他严肃地说道,“我们就这么办,比尔。”
“妈的,太荒谬了,这——”
“就这么办,比尔。”
寇斯曼愤怒地离开了。克里夫顿叹了口气:“比尔总是恨别人给他命令,只有邦夫特先生才能给他下令。不过,他是个人才。呃,头儿,你多快能开始录制?我们计划在16点外传。”
“不知道,应该来得及。”
佩妮跟着我回到了我的办公室。在她关门的时候,我开口说道:“我大概过一个小时才可能会用到你,小佩妮。你去问医生再要些药片来,我可能用得着。”
“好的,先生。”她背对着门飘在半空,“头儿?”
“什么事,佩妮?”
“我只想告诉你,别相信比尔说的过去的讲稿都是他写的!”
“我知道。我听了他的演讲——我也看了这份讲稿。”
“噢。很多时候比尔确实会交上来草稿,罗杰也是。我自己也交过几份。他——他会使用任何人的想法,只要觉得它们是好的。但是,他演讲时,都是他自己的话,每一个字都是。”
“我相信你。真希望他事先准备好了这份讲稿。”
“你尽力去做吧!”
我尽力了。首先,我用来源于德语的词汇替代了那些拗口的拉丁词。然后,我开始激动,涨红着脸,把讲稿撕得粉碎。摆弄台词对演员来说可是一大乐事,因为这样的机会并不常见。
我让佩妮当我唯一的听众,并让达克保证飞船上其他地方的人不会窃听——但我感觉这个大块头骗了我,他自己肯定偷听了。在头三分钟内我就让佩妮流泪了。在我结束时(二十八分钟半,刚好与新闻节目时间段一致),她已泣不成声。我并没有改动尊敬的约翰·约瑟夫·邦夫特所宣扬的开拓主义者的政治信条,我只是重新组织了他的意思,且大部分都借用了他之前演讲中的表达。
奇怪的地方在于——我在演讲时竟然相信了我说出的每一个字。
兄弟,看到我在演讲了吗!
然后,我们一起看了立体影像的回放。杰米·华盛顿也在场,所以比尔·寇斯曼没开口说什么。放完之后,我问道:“怎么样,罗杰?需要剪辑吗?”
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了下来,说道:“不用。如果你需要我的建议,头儿,我会说就这样发送出去吧。”
寇斯曼又离开了房间。但是华盛顿先生走上前来,眼里流着泪——在失重状态下,流泪不好受,因为泪水没地方可去:“邦夫特先生,太感人了。”
“谢谢,杰米。”
佩妮甚至都无法开口。
之后,我上床睡觉了。这次精彩的演出让我筋疲力尽。我睡了八个多小时,后来被嘟嘟声吵醒了。我已经把自己绑在了床上——我不喜欢在失重下飘浮着睡觉——所以没必要去理会。但是,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所以在第一次和第二次警告的间隙,我呼叫了控制室:“布洛德本特船长?”
“稍等一下,先生。”我听到爱泼斯坦回应道。
接着达克的声音传来:“什么事,头儿?根据你的命令,我们正在启动飞船。”
“嗯?噢,好的,没问题。”
“克里夫顿先生应该正在去你舱室的路上。”
“很好,船长。”我躺下来等着。
就在我们刚进入一个重力加速度时,罗杰·克里夫顿进来了。他脸上带着一种我无法描述的神色——既显得得意,又隐含着忧虑和疑惑:“怎么了,罗杰?”
“头儿!他们先开枪了!吉洛迦政府主动下台了!”
指公元前14、15世纪,擅长航行经商的腓尼基人在北非大规模建立殖民地。
丹尼尔·韦伯斯特(danielwebster,1782—1852),辉格党创始人,19世纪美国著名的政治家、演说家。德摩斯梯尼(前384—前322),古雅典雄辩家、民主派政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