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必要,我会的。不查清整个事件我不会停下来,直到上帝的复仇之翼笼罩那个罪人。不过我得告诉你一些我知道的东西。’
“‘是什么?’水珠像钻石一般从天使路西法的指尖上滴下来。
“‘卡拉瑟不是自杀。’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复仇之翼。如果卡拉瑟死于他自己之手,’我向众天使之首解释道,‘我就不会被召唤,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没有回答。
“我说完飞向永恒的晨曦之光中。
“你不再来支烟吗?”
我摸出红白的烟盒递给他一支。
“多谢。
“扎菲尤的房间比我的大得多。
“那房间不是用来等待的地方。是用来居住、工作、用来活着的地方。里面是一排排的书、卷轴和纸张,还有绘画和挂在墙上的图像,是画,我在那之前从没见过一张画。
“屋子中央有一张很大的椅子,扎菲尤就坐在那儿,双眼紧闭,头向后仰。
“当我走近时,他睁开眼睛。
“我从未见过别的天使拥有比这更明亮的双眼,它们仿佛明白所见以外之物。我想这可能是由于他看事物的方式,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此外他没有翅膀。
“‘欢迎你,拉格尔。’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
“‘你就是扎菲尤?’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问他,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大家的名字。这是使命的一部分,我想是的。辨识能力。我也知道你是谁。
“‘是的。如你所见,拉格尔,我没有翅膀,这是事实,但是我的使命不需要我离开这个房间。我一直在此,沉思。法纽埃尔向我报告,就各种问题征求我的意见。他问我问题,我就思考,偶尔我能够提出一些微不足道的建议。这就是我的使命。正如你是复仇之翼一样。’
“‘是的。’
“‘你是来询问有关卡拉瑟之死的?’
“‘是的。’
“‘我没有杀他。’
“他这么说的时候,我立刻得知这是事实。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那是你的任务,不是吗?发现谁杀了那可怜的家伙然后使上帝的复仇之翼降临于罪人。’
“‘是的。’
“他点头。
“‘你想知道些什么?’
“我沉默片刻,回想这一天听到的所有证言。‘你是否知道,当尸体被发现之前,路西法在干什么?’
“年迈的天使望着我。‘我可以提出一个猜测。’
“‘是什么?’
“‘他那时正在黑暗中漫步。’
“我点头。现在我脑中有个大致的轮廓了。几乎抓住了关键。于是我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可以给我讲讲爱吗?’
“他给我讲了。我想我全都明白了。
“我返回卡拉瑟的尸体所在处。一切都被清理掉了,血被擦干净,散落的羽毛也被收起来扔掉了。银色的人行道上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里发生过事故。但我知道它确实发生过。
“我扇动翅膀一直飞到存在大厅的塔尖顶部。那儿有一扇窗户,我进去了。
“撒拉奎尔在工作,他正把一个没有翅膀的人形放进小盒子里。盒子的一侧有个八条腿的棕色生物的模型。另一侧是白色的花朵。
“‘撒拉奎尔?’
“‘嗯?哦,是你。你好。来看这个。假如你死了,然后要被,我们假设一下,要被装进这个盒子再埋进土里,你得把什么放在头上好——是蜘蛛好还是百合好?’
“‘百合好,我觉得。’
“‘对,我也这么想。但是为什么呢?我希望……’他伸手摸摸下巴,低头看着那两个模型,先把其中一个放在盒子上面,然后又试着把另一个放上去。‘事情太多了,拉奎尔。有很多事情要做。而我们在这件事情上只有一次机会,你知道。只会有一个宇宙——我们不可能一直尝试到正确无误为止。我真希望能理解这事对他为什么这么重要……’
“我问他,‘你知道扎菲尤住哪里吗?’
“‘知道。我是说,我从没去过,只是知道他的住处。’
“‘很好。到那儿去一趟。他正等着你。我稍后也去。’
“他摇头,‘我还有工作。我不能……’
“我感觉到使命降临。我俯视着他,说道:‘你必须去。现在就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倒退了几步走近窗户,然后转身展开翅膀。我一个人留下。
“我来到大厅中间的天井,然后任自己落下,从宇宙模型的中间穿过:它在我身边闪耀着,陌生的色彩和形体毫无意义地翻腾又消逝。
“当我接近底部时,我拍打着翅膀放慢速度,轻轻降落在银色的地板上。法纽埃尔站在两个急于和他讨论的天使之间。
“‘我不管它在审美上有多美妙,’他对其中一个说,‘我们就是不能把它放在中心位置。背景辐射会令任何形式的生物都无立足之地,不管怎么说,它太不稳定了。’
“他转向另一个。‘好吧,我们来看这个。嗯。这就是绿色,对吗?和我想象的不尽相同,但是,嗯,先把它放这儿吧,我稍后还给你。’他从那个天使手里接过图纸,干脆地叠起来。
“他转向我。他的态度唐突无礼。‘什么事?’
“‘我得和你谈谈。’
“‘哦?好吧,不过快点。我还有很多事。如果是关于卡拉瑟之死的话,我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确实和卡拉瑟之死有关。但是我现在还不和你说,不在这里。去扎菲尤的房间,他正等着你。我稍后也去。’
“他好像有话要说,不过最终只是点点头就向大门走去。
“我也打算离开,不过还有些事情。我拦住做绿色的那个天使。‘告诉我点事情。’
“‘如果我知道的话,阁下。’
“‘那个东西。’我指着宇宙,‘它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什么目的?它就是宇宙。’
“‘我知道它叫宇宙。但是它是干什么用的?’
“他皱起眉头。‘它是计划的一部分。上帝希望如此;他需要如此这般,这些维度、这些属性和要素。我们的使命就是按主的意志把这些造出来。我相信主知道宇宙的作用,但是主不告诉我。’他的语气温和,有些吞吞吐吐的。
“我点点头,然后离开了。
“城市上空,一队天使正排成方阵练习盘旋俯冲。他们每人手握一把拖曳着明亮火光的炎剑,非常耀眼。他们在庄严的粉色天空中非常整齐划一地飞翔着。看起来非常美丽。就像——你见过夏天傍晚大群的飞鸟在空中舞蹈?来回飞舞盘旋着,飞聚在一起然后又分开,你刚觉得了解了他们的阵形,但马上又发现你不了解,而且永远也没法了解,就像那样?那方阵就像这样,只是更美。
“我头顶是天空。我的脚下是明亮的城市。我的家。城市之外是黑暗。
“路西法在队伍下面一点,监督他们演练。
“‘路西法?’
“‘什么事,拉格尔?你发现凶手了吗?’
“‘我想是的。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扎菲尤的住处吗?我叫其他人在那儿等我们,我好把事情解释清楚。’
“他想了想说‘当然。’
“他抬起那张完美的脸庞看着天空中那些正在演练慢速回转的天使,他们彼此都保持着完美的节奏和距离。‘阿撒兹勒!’
“一个天使离开圆环;其他的很快重新调整了位置,填补了他离开的空缺,你完全看不出他缺席。
“‘我走开一下。你来发令,阿撒兹勒。让他们保持队形。他们还得好好练习。’
“‘是的,阁下。’
“阿撒兹勒到路西法刚才的位置上,看着天使队伍,路西法和我离开前往城市。
“‘他是我的副司令,’路西法说,‘光明与热烈的阿撒兹勒会跟随我到任何地方。’
“‘你为什么要训练他们?’
“‘战争。’
“‘和谁?’
“‘你是什么意思?’
“‘你要和谁开战?这里有别人吗?’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清亮而诚实。‘我不知道。但是他命令我们组成军队。于是我们必须做到最好。为了他。上帝永无过失,他智慧无比,拉奎尔。不可能有别的选择,不管——’他说到这儿就停下来了。
“‘你要说什么?’
“‘没什么。’
“‘嗯。’
“然后直到扎菲尤的住处我们都没再说话。”
我看了看表,那时已经快凌晨三点了。洛杉矶的大街上泛起一股寒气,我打了个冷战。那个人注意到了,他停下故事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请继续讲吧,我都听入迷了。”
他点点头。
“他们都在扎菲尤的房间里等我们,法纽埃尔、撒拉奎尔和扎菲尤。扎菲尤坐在他的椅子里。路西法在窗户边坐下。
“我走到屋子中间,然后说:
“‘我很感谢大家到这里来。你们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的使命。我是上帝的复仇之翼,上帝的手臂。我是拉格尔。
“‘天使卡拉瑟死了。我必须查出他的死因,谁杀了他。我已经查明了。天使卡拉瑟是存在大厅的一个设计者。我得知他非常优秀……
“‘路西法。告诉我,在遇见法纽埃尔和尸体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在散步。’
“‘你在哪里散步?’
“‘我不觉得这点和你有什么关系。’
“‘告诉我。’
“他沉默了。他比我们任何人都高,高而且骄傲。‘很好。我正在黑暗那边散步。我已经在黑暗里散步好几次了。在城市之外更有助于我崇敬我们的城市。我能发现它是多么美丽,多么完美。没有任何事物比我们的家园更迷人、更完美。不会有人想去别的地方。’
“‘你在黑暗中做什么,路西法?’
“他盯住我。‘我散步。还……黑暗中有些声音。我听见了那些声音。他们许诺我一些东西,向我提问,向我耳语并且恳求我。但我不理会它们。我保持自我凝视着城市。这是唯一能锻炼我的方法——让我自己身处某些考验中。我是天使军的首领,我是天使中的首席,我必须证明自己。’
“我点头。‘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他低头看着我。‘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在黑暗中行走的天使。因为我不希望别人也去黑暗中:我足以挑战那些声音并以此考验自己。但其他人并不这么强。他们可能屈服、堕落。’
“‘谢谢,路西法。这些足够了。’我转向下一个天使,‘法纽埃尔。你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独占卡拉瑟的成果带来的荣誉?’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是没出声。
“‘什么?’
“‘我没有占据别人的荣誉。
“‘但你确实因爱而备受赞美。’
“他眨眨眼睛。‘是的,是这样。’
“‘那你可不可以向我们大家解释一下爱是什么?’我问道。他不大自在地看了我们一眼。‘它是一种对其他生命的深层吸引与被吸引之情,通常由热情与渴望构成——一种和另一人在一起的需要。’他干巴巴地说,好像背诵数学公式一样,很教条。‘我们对上帝和我们的造物的感情就是爱……寓于其他事物之中。爱也可能成为破坏平等原则的冲动,我们……’他突然停下来,然后又接着说:‘我们为此感到很自豪。’
“他机械地说着。已经完全不指望我们会相信他了。
“‘谁完成了爱的主要工作?不,不用回答。我先问问其他人。扎菲尤?法纽埃尔向你请教爱的细节的时候,他说是谁在负责?’
“没有翅膀的天使温和地微笑着。‘他告诉我那是他的项目。’
“‘谢谢,阁下。现在,撒拉奎尔,爱是谁的工作?’
“‘我的。我和卡拉瑟的。或者说更多是他的,不过是我们一起设计的。’
“‘你知道法纽埃尔说爱是他的成果?’
“‘……是的。’
“‘而你也默认了?’
“‘他……他说将给我们一个很好的项目,完全由我们负责。他说如果我们不揭穿他就给我们一个大项目——然后他实现了诺言。他给我们死亡。’
“我转向法纽埃尔。‘怎么样?’
“‘是的,我声称爱是我的成果。’
“‘但它是卡拉瑟的。卡拉瑟和撒拉奎尔的。’
“‘是的。’
“‘他们最后的项目——在死亡之前?’
“‘是的。’
“‘好吧,暂时就这些。’
“我走到窗边,看着银色的高塔以及黑暗。然后说道:
“‘卡拉瑟是个了不起的设计者。如果他有什么失误的话,那就是他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了。’我转向其他人。撒拉奎尔颤抖了,光点在他的皮肤下不停地闪烁。‘撒拉奎尔?卡拉瑟爱着谁?谁是他的爱人?’
“他看着地板,然后抬起头,炫耀般骄傲地微笑着。
“‘是我。’
“‘你愿意告诉我其中详情吗?’
“‘不。’他耸肩,‘但是,我大概必须得讲。那么好吧。’
“‘我们在一起工作。当我们开始设计爱时……我们相爱了。那是他的主意。我们一有空就去他的住处。我们互相抚摸,拥抱,倾吐着爱慕之情,并且发誓要永远相爱。他的幸福远比我的幸福重要。我为他而活。当我独自一人时,我默默重复他的名字,除了他什么也不想。’
“‘当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看着脚下。‘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我走近撒拉奎尔,抬起他的下巴,盯着他灰色的眼睛。‘那你为什么杀了他?’
“‘因为他不再爱我了。当我们开始设计死亡的时候,他……他完全沉浸在工作中。他不再是我的了。他已经属于死亡了。如果我不能拥有他的话,那么他的新情人定然欢迎他的到来。我无法忍受他的存在——我受不了他靠近,受不了我自己明白他对我漠不关心。这是最令人伤心的。我想……我希望……如果他离开的话我就不会再想着他了——不会再痛苦了。’
“‘所以我杀了他。我刺死了他,然后把他的尸体从我们在存在大厅上方的窗户里扔出去。但是痛苦没有停止。’他叹息着。
“撒拉奎尔拨开我的手。‘现在,该做什么?’
“我感觉到使命降临了;我的使命占据了我。我不再是一个个体——我是复仇之翼。
“我靠近撒拉奎尔把他抱住。贴上他的嘴唇,舌头伸进他口中。我亲吻了他。他闭上眼睛。
“随后我感到体内的变化:开始燃烧,非常明亮。我从眼角看见路西法和法纽埃尔因光芒刺眼而扭头躲避;但扎菲尤一直看着。我的光芒变得越发明亮,直到它喷薄而出——从我眼睛里,从我胸膛里,从指尖,从口中,喷出白亮的火焰。
“白色的火焰渐渐吞没撒拉奎尔,他紧紧地抓住我,燃烧殆尽。
“很快他就消失了。彻底地消失了。
“我感到火焰离我而去。我再次变回我自己。
“法纽埃尔抽泣着。路西法脸色苍白。扎菲尤坐在椅子里平静地看着我。
“我转向法纽埃尔和路西法。‘你们见识到了复仇之翼,’我对他们说,‘希望这对你们是个警告。’
“法纽埃尔点点头。‘是的。哦,是的。我……我得离开了,阁下。我必须回到我的岗位。可以吗?’
“‘去吧。’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窗户,随即拼命拍打着翅膀飞入光芒中。
“路西法来到银色的地板上撒拉奎尔曾经站着的地方。他跪下来,仔仔细细地检查地板,仿佛正试图找到被我毁灭的那个天使的某些残留,一撮灰或者骨头或者烧焦的羽毛,但是什么也没有。他抬头看着我。
“‘这不对,’他说,‘这不公平。’他哭泣着;泪水从脸颊滚落。撒拉奎尔也许是第一个尝试了爱,而路西法则是第一个流泪的。我永远忘不了。
“我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这很公平。他杀害了别人。上帝便杀掉他。你为这使命来召唤我,现在我完成了。’
“‘但是……他爱了。他应该得到原谅。应该有人来帮助他。他不应该就那样被毁灭。那是错误的。’
“‘这是主的意愿。’
“路西法站起来。‘那么也许主的意志并不公正。也许黑暗中的声音才是对的。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对的?’
“‘它就是对的。这是上帝的意志。我只是完成使命。’
“他用手背擦去眼泪。‘不。’他很坚决地说。同时缓缓地摇摇头,‘我必须好好思考此事。我走了。’
“他走到窗边,飞入天空。
“只剩下我和扎菲尤在房间里。我走过去。他向我点点头。‘你出色地完成了使命,拉格尔。现在你不回房间去等待下一次召唤吗?’”
长椅上那个人转向我:他直视我的眼睛。到此时为止,从他的讲述来看,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我;他只是专注于从前的自己,用只比自言自语好一点点的方式讲自己的故事。现在我感觉就像他刚刚发现了我,刚意识到他在对我说话,而不是空气或者洛杉矶市。他说:
“我知道他是对的。但我不能马上离开——不是我想留下。我的使命尚未完全离去;我还没有彻底完成任务。随即它降临了;我看到整个事件。像路西法一样,我也跪下。我以额头触及银色的地面。‘不,主啊,’我说,‘还没有。’
“扎菲尤站起来。‘起来吧。对天使来说这样做不合适。这不正确。站起来!’
“我摇头。‘父亲,您不是天使。’我低声说。
“扎菲尤一言不发。有一阵子,我的心跳都快停止了。我很害怕。‘父亲,我被派去调查谁应为卡拉瑟之死负责。我知道了。’
“‘你使用了复仇之翼,拉格尔。’
“‘您的复仇之翼,主。’
“他叹了口气再次坐下。‘唉,拉格尔。关于造物的问题其实在于他们做得比计划的好太多了。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我……我不敢肯定,主。您没有双翼。您一直在城市的中心,直接观察着造物。当我毁灭撒拉奎尔时,您没有躲避光芒。您知道太多的事情。您……’我想了想,‘不,我不知道。如您所说,您创造了我。但我只是在路西法离开的时候才知道您是谁,以及我们在此完成此事的意义。’
“‘你明白了什么,孩子?’
“‘谁杀死了卡拉瑟。或者,至少,谁是幕后操作的人。比如说,是谁明知卡拉瑟对工作极端投入却还安排他和撒拉奎尔一起设计爱?’
“他非常温柔地和我说话,就像大人装着一本正经的样子和小孩交谈,‘为什么要有人“幕后操作”呢,拉格尔?’
“‘因为事情不会无故发生;而所有的原因都在于你。你安排了撒拉奎尔,没错,他杀了卡拉瑟。不过他杀了卡拉瑟之后我就可以毁灭他。’
“‘这么说你毁灭他是错的了?’
“我直视他那双无比古老的眼睛。‘这是我的使命。但是我不认为这是公正的。我想,也许要我来毁灭撒拉奎尔是为了向路西法展示神的不公。’
“他笑了,‘那么我安排此事有什么理由呢?’
“‘我……不知道。我不理解——不比我理解你为什么创造了黑暗和黑暗中的声音更多。但你这么做了。你令这一切发生。’
“他点头。‘是的。是我做的。路西法必然对撒拉奎尔之死加以深思。然后——加上其他原因——会促使他行动。可怜的路西法。他所走的路将是我所有孩子中最艰难的;因为他将在计划中扮演一个伟大的角色。’
“我依然跪在诸天使的创造者面前。
“‘现在,你要做什么,拉格尔?’他问我。
“‘我必须回到我的住处。我的使命完成了。我用了复仇之翼,惩戒了罪人。这就够了。但是——主啊?’
“‘说吧,孩子。’
“‘我觉得不洁。我觉得污浊。好像被玷污了。也许这是对的,因为一切都在你的允许下进行。但有时候,你的手段沾满血污。’
“他点头,仿佛赞同我的话。‘如果你愿意,拉格尔,你可以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然后他又说,‘但是,不管你忘记还是不忘记,你都不可以向其他天使说这件事。’
“‘我不会说的。’
“‘这是你的选择。但是有时候你会发现忘了它,事情会简单得多。遗忘有时会带给你某种自由,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坐下,从地板上的纸堆里拿起一份文件翻开,‘我还有工作要完成。’
“我站起来走向窗户。我希望他会叫我回去,向我解释计划的每一个细节,把它改得好一些。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于是我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那个人沉默了。他长时间地沉默着——我听不见他的呼吸——时间长得令我紧张,我担心他是不是睡着了或者死了。
但是他站起身。
“给你了,伙计。这就是给你的故事。你觉得它值两支烟和一盒火柴吗?”他很郑重地问,完全没有讽刺的意思,似乎这故事对他很重要。
“值得。”我回答,“完全值得。可是后来又怎么样了呢?你是怎么……我是说……如果……”我问不下去了。
黎明之前,街上仍然很黑。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清晨的天空勾出他的轮廓。他把手插进衣兜里。“后来?我离开家,迷了路,回家的路总是非常漫长。有些时候你做了自己后悔的事情,却无法挽回。时代变了。你一走门就关上了。你只能继续走。明白吗?
“最后我来到这里。大家都说没人一开始就待在洛杉矶。对我来说这话真是对得不能更对了。”
随后,我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就弯下腰轻轻地亲了我的脸。他的胡子茬很粗很扎人,但是他的气息甜美得令人惊讶。他冲着我的耳朵低声说:“我没有堕落。不管别人怎么说,就我所见,我还在干我的工作。”
我脸上被他碰到的地方像火烧似的。
他站直了说:“但我还是想回家。”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人沿着灰蒙蒙的街道离开。他仿佛从我这里取走了什么东西,但我不记得是什么东西。总之我觉得有些东西消失了——可能是赦免,或者是无罪,我说不清是什么、从哪里消失的。
某个地方的一幅拙劣图画里画着两个天使在一座完美的城市上空飞翔;图画上有个小孩的手印把整个画面沾上了血红的污渍。这图画我无法忘记,却不明白它是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
天色太暗了我看不清楚表,但我想这一天我都不会睡觉。我回到棕榈树旁边我的住处,冲了个澡然后坐着。我想着天使的事情想着廷克的事情;我想知道爱和死是不是成双成对出现的。
次日,飞往英格兰的航班正常了。
我觉得奇怪——缺乏睡眠使我陷入一种颇为悲惨的境地,仿佛任何事情都索然无味而且也差不太多;全都无所谓,现实状况显得俗套乏味。坐出租车去机场简直是场噩梦。我觉得又热又累、焦躁不安。在洛杉矶的大热天里我穿了件t恤,大衣自始至终都压在行李箱底部。
飞机上很挤,不过无所谓。
空姐捧着一叠报纸穿过走道:《先驱论坛报》《今日美国》,还有《洛杉矶时报》。我拿了一份《时代》,但是单词都从我脑子里滑走了。我完全不知道看了些什么。不,不完全是。报纸某一版报道了一起三重谋杀案:两个女人和一个小孩被害。报上没提名字,我不知道这篇报道为什么会这样登出来。
很快我睡着了。我梦见和廷克做爱,但血从她嘴唇和紧闭的双眼里流出。那血黏且冷,我立刻被飞机上的冷气惊醒了,嘴里有股很难受的味道。我的舌头和嘴巴都很干。我从打开的椭圆形舷窗看出去,窗外的云朵令我想起(不是第一次了),那些云朵实际上是在另一个世界,那里的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也知道怎么回到起点。
看云是我在飞行中最喜欢做的事情。这样令人感觉非常接近死亡。
我裹紧飞机上发的薄毯子又睡了一会儿,却不记得做了什么梦。
飞机降落在英格兰机场后,又一阵暴风雪袭来,机场供电因此中断了。我独自站在机场电梯里,四周漆黑的空间也变得拥挤。一盏昏暗的应急灯突然亮了起来。我使劲按红色的警报铃,直到电池没电了才停下来,我穿着洛杉矶的t恤在银色的小空间里瑟瑟发抖。我的呼吸在空气中结了霜,我抱着胳膊让自己暖和些。
电梯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但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很安全。很快就会有人来强行打开电梯门。还会有人来把我弄出去,然后我就能回家了。
神迹剧:流行于中世纪的一种舞台剧,多取材于《圣经》,以展示基督的神迹为内容。
叮叮铃是《彼得·潘》里小仙子的名字。
拉格尔:复仇之翼,其名字raguel意为“神之友”。拉格尔是对法律的破坏者加以惩戒的天使。也是与路西法一同堕落的大天使之一。
阿撒兹勒:名字azazel意为“神之强者”,地位仅次于路西法的堕落天使。引诱人类出卖灵魂的魔王代表。曾化身为蛇引诱夏娃吃下智慧果。(也有一说是路西法化身为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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