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谋杀案

烟与镜 尼尔·盖曼 第1页,共2页

第四天使说:

我因秩序而生,

于世俗人间护卫此地,

他们因罪行而离去,

因罪行而失却高洁;

故他们应回避这一切,

抑或他们可接受我的炎剑,

我将化身为他们的仇敌,

将他们焚烧殆尽。

——切斯特神迹剧,造物及亚当与夏娃,一四六一

这是真的。

大约十年前,我被困洛杉矶,离家万里。那时候是十二月,加利福尼亚的天气温暖宜人。而英格兰被大雾和暴风雪所笼罩,没有航班往那儿飞。每天我都打电话询问机场,但每天我得到的答复都是再等等。

这种情况持续了将近一星期。

那时我勉强刚刚能算是成年人。现在看来我生命中的某一部分似乎在那段时间丢失了,我觉得不舒服,就好像被硬塞来一份礼物——房子、妻子、孩子们、假期,都是从另一个人那儿接手的。我可以毫不在乎地说,这些东西和我无关。如果每七年你身体里的细胞就彻底更新一次这个说法是真的,那我确实是从一个已经死了的人那里继承了我现在的生命,以往那些过失都已得到原谅并和那人的骨头一起入土了。

我是在洛杉矶,没错。

第六天,我接到以前的女伴从西雅图发来的一条短信:她也在洛杉矶,从朋友那里听说我也在这儿,问我愿不愿意去见她?

我回复她说:当然去。

那天傍晚,当我从旅店里出来的时候,一个小个子的金发女人过来了。那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盯着我看,似乎是在把我和描述中的样子加以对照,然后她犹豫地叫了我的名字。

“是我,你是廷克的朋友吗?”

“是的。车在外面,来吧,她真的很想见到你。”

她的车是只能在加利福尼亚看见的那种又大又旧像船一样的家伙。闻起来有股外皮开裂脱落的破沙发味。我们就开着它从始发地前往目的地。

那个时候洛杉矶对我而言完完全全是个未知事物;而且至今我也不敢说有多了解它。我对伦敦、纽约、巴黎都很清楚:你围着它兜一圈,或者搭地铁,只需一上午就能搞清楚哪儿是哪儿。但洛杉矶到处都是车。那时候我不会开车,到现在我也不在美国开车。在我的记忆中,洛杉矶就是很多条公路把大家的车子连在一起,完全没有城市形状和城市与人的关系。那些规则的道路和不断重复的构架意味着每当我试图在回忆中把它们视为一个整体时,就只会想起那天夜里我从格里菲斯公园山顶看见的无数不受约束的小光点。远远望去,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情景之一。

“看见那幢楼了?”廷克的朋友,那位金发的司机问。那是一幢红砖的立体派建筑,很引人注意但是非常难看。

“看见了。”

“三十年代修建的。”她不无自豪地说。

我礼貌地赞同了几句,暗地里尝试着去理解一个把五十年当作古老的城市。

“廷克很激动。当她听说你也在这儿的时候她真的很激动。”

“我也非常希望再见到她。”

廷克的真名叫作叮叮铃·里士满。是真的。

她和几个朋友住在某个小公寓区,离洛杉矶市中心约一小时车程。

关于廷克,我能介绍的就是:她比我大十岁,三十出头,她有着乌黑的头发和迷人的双唇,皮肤白得像童话中的白雪公主,我第一次见她时几乎认定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廷克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和一个五岁的女儿,名叫苏珊。我从没见过苏珊——廷克在英格兰的时候苏珊和她爸爸一起待在西雅图。

被人叫作叮叮铃的人把自己的女儿取名为苏珊。

记忆是个大骗子。或许有些人的记忆像录影带一样准确地记录了他们每天生活的全部细节,但是我不是这样的人。我的记忆是一堆互不相连的片段勉强拼凑起来的:我记得的部分都非常清晰,但是其他部分就都消失了。

我不记得是怎么到了廷克的住处,也不记得她的室友哪儿去了。

我记得的就是在昏暗的灯光下,我们两个人懒洋洋地并排靠在沙发上。

我们说了一会儿话。离上次见面差不多有一年之久了,但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小子和三十二岁的女人之间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很快就没有话题了。我把她拉进怀里。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贴近我,抬起头让我吻她。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她的嘴唇几近黑色。我们在沙发上接吻,然后我隔着衬衣抚摸她的胸部,她说:“我们不能做,我在经期。”

“好吧。”

“不过我可以用嘴,如果你不介意。”

我点头同意,于是她拉开我的拉链。

等我结束了之后,她立刻起身跑向厨房。我听见她在水槽边吐的声音还有冲水的声音。我有点奇怪既然她这么讨厌那味道为什么还要做?

然后她回来了我们又并排坐在沙发上。

“苏珊在楼上睡觉,”廷克说,“她是我活着的意义。你想去看看她吗?”

“去看看吧。”

我们到了楼上。廷克带我走进一间漆黑的卧室。里面四壁都贴满了小孩子画的画——蜡笔画的长翅膀的精灵和小宫殿——一个金发的小女孩睡在床上。

“她非常漂亮。”廷克一边说一边亲了我。她的嘴唇仍旧黏黏的。“像她爸爸。”

我们下了楼,没什么可说的也没什么可做的。廷克打开了大灯。我第一次注意到她眼角的皱纹,和她芭比娃娃般的脸很不相称。

“我爱你。”她说。

“谢谢。”

“我送你回去如何?”

“你不介意把苏珊一个人留在家里?”

她耸耸肩,我最后一次把她拉进怀里。

晚上洛杉矶只有灯光,以及阴影。

我的记忆在这里又有一个空白。我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她肯定送我回到住处了——不然我怎么回来的呢?我甚至不记得和她吻别过。也许我只是站在人行道上看着她开车离开。

也许。

但是我确实记得回到住处后我就站在门口,没进去,没去洗澡,没睡觉,只是什么事都不想做。

我不饿。我不想喝酒。我不想看书或者说话。我不敢走太远,怕迷路了,洛杉矶重复不断的图形会令人迷惑,把我卷入其中然后再也找不到出路。洛杉矶市中心对我来说都是一个模式,一连串重复的社区:一座加油站、几座房子、一个小型购物中心(包括炸面包圈店、照片冲印店、干洗店、快餐店),重复到把人催眠,而购物中心和房子的细小变化只是加深强调这种结构而已。

我想起廷克的嘴唇,然后在外套兜里掏了一阵摸出一盒烟。

我点了一支,深吸一口气,在夜间温暖的空气中呼出蓝色的烟雾。

我住的地方外面有棵矮小的棕榈树,我决定在看得见这棵树的范围内稍微走远些抽烟,或者思考点问题,不过我累得根本不想思考。我感觉非常无欲,非常孤独。

差不多一条街开外有条长凳,我去那儿坐下。把烟头用力扔到人行道上,看着它溅出橙色的小火星。

忽然有人说:“我问你买支烟吧,伙计,这儿。”

拿着二十五分硬币的手伸到我面前。我抬头看。

虽然我一时说不出那人的年龄,但他看起来不老。大概将近四十岁或者四十多。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长外套,在黄色的路灯光下看不出颜色,他的眼睛是深色的。

“给,两毛五,应该是个好价。”

我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万宝路给了他一支:“收着你的钱吧。拿去,免费的。”

他接过烟。我又递给他一盒火柴(上面是色情电话广告),他点燃了烟,又把火柴还给我。我没接。“留着吧。在美国总能弄到很多火柴。”

“嗯。”他在我旁边坐下抽他的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把烟在地上摁灭了,然后把剩下的半支夹在耳朵后面。

“我不怎么抽烟,”他说,“但是扔掉就太浪费了。”

一辆车冲过来,在马路上玩漂移。车上是四个年轻人。坐前排的两人一边大笑一边抢着去抓方向盘。车窗都破了,我听见他们在笑,坐在后排的两个人大声嚷嚷:“嘿,浑球!你他妈的在搞啥?”而且还能听见他们的收音机放着摇滚音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歌。车子绕过街角不见了。

很快那些噪声也跟着消失了。

“我欠你。”坐在我旁边那人说。

“什么?”

“我欠你些东西。你给我烟和火柴。但不要钱,所以我欠你。”

我耸耸肩,发窘地说:“没什么,只是支烟。我是想,如果我给别人烟的话,那么以后如果我没烟了别人说不定也会给我烟。”我笑笑,向他表示我没这个意思,虽然我是这么想的,“别介意。”

“嗯,你想听个故事吗?真实的事情。从前故事很值钱。而现在……”——他耸耸肩——“……却不太值钱。”

我坐回长凳上,晚上很暖和,我看了看表:快到凌晨一点。在英格兰寒冷刺骨的新一天差不多开始了:工作日总是由那些战胜风雪去上班的人开始的;另一些无家可归的老人则会在晚上被冻死。

“当然了,”我对那个人说,“当然想,给我讲吧。”

他咳嗽了一下,露齿微笑——他的白牙在黑暗中闪耀——然后他开始讲故事。

“我记得的第一件事情是那个词。那个词是上帝。有时候,在我真正下来了之后,我会想起那个词,它在我脑中回响,它创造我,令我成形,赐我生命。

“那个词给了我身体,给了我双眼。我睁开眼睛,便看见了银色之城的光芒。

“我在一个房间里——银色的房间——里面什么也没有,除了我。我面前有一扇落地窗,高至天花板,可以向天空的方向打开,透过窗户我能看见城里的螺旋形尖塔,而城市的边缘,是黑暗。

“我不知道我在那儿等了多久。我记得那时我不怎么耐心。当时我像是在等着被召唤;我知道在某个时候我会被召唤。而如果我等到一切结束却永远不被召唤的话,那也是好的。但是我定会被召唤,我很确定。到那时候我便会知道我的名字和任务。

“透过窗户我可以看见银色的塔尖,螺旋状的塔尖上有很多窗户,从那些窗户里我可以看见像我一样的人。因此我知道我看起来是个什么样子。

“看着我现在的样子你想不出来,那时候我很漂亮。但那之后我就离开那个世界下来了。

“那时候我更高些,还有一对翅膀。

“长着珠母色羽毛的大而有力的翅膀。它们从我的肩胛处长出来。非常美丽,我的翅膀。

“有时候我会看见其他像我一样的人,那些人离开他们的房间去完成自己的任务。我看着他们飞过天空,从一个塔尖到另一个塔尖,完成我无法想象的任务。

“城市上方的天空景色壮观。尽管没有阳光但它永远是亮的——也许是由这座城本身照亮的;但是光线一直在变换。这时是白锡色的,然后是黄铜色,接着是淡金色或者柔和宁静的紫水晶色……”

那人停下来看着我,他的头转向一边。他的眼睛里有种闪光令我颇为害怕:“你知道紫水晶吗?一种紫色的小石头。”

我点头。

我觉得裆部不大舒服。

突然间我觉得这个人大概不疯;这个念头比他真是疯子还令人不安。

他又接着讲:“我不知道在房间里等了多久。不过那时候时间没有任何意义。我们有世界上所有的时间。

“然后事情终于发生了,路西法来到我的房间。他很高,翅膀非常壮丽,全身的羽毛完美无瑕。他的皮肤是海雾般的颜色,卷曲的头发呈银色,还有那双深邃的灰色眼睛……

“我说是‘他’,但你应该知道我们全都没有性别,”为了讲得清楚,他比画着,“这里光光的,什么都没有,你知道。”

“路西法闪耀着光芒。我是说,他从身体中发着光。所有的天使都是。他们自身都发着光。在我的房间里,路西法明亮得像暴风雨中的闪电。

“他看着我,叫我的名字。

“‘你是拉格尔,’他说,‘上帝的复仇之翼。’

“我低下头,因为我知道这是真的。这就是我的名字,就是我的任务。

“‘现在有一件……错事,’他说,‘头一次发生这种事。需要你去。’

“他转过身飞上天空,我跟在他身后穿过银色之城到了城市边缘,那里是城市的尽头黑暗的开始;它就在那儿,在无边的银色高塔之下,我们降落到街道上,然后我看见一个死去的天使。

“那尸体躺在银色的人行道上,已经完全毁坏了。它的翅膀折断了压在下面,一些散落的羽毛落进银色的排水沟里。

“尸体已经快要彻底变暗了。一丝光线间或在其中闪烁,眼睛、胸腔和毫无性征的腹股沟处偶尔冒出一两点冷冷的火光。生命就要彻底离去了。

“血溅在它的胸口,把翅膀上的羽毛染成猩红。即使死去,它仍然很美。

“简直令人心碎。

“路西法对我说:‘你必须查明是谁,为什么犯下此罪,让神的复仇之翼降临那罪人。’

“他等于什么都没说。我已经知道了。追捕和惩罚就是我存在的目的,是我本身,从一开始就是。

“‘我还有别的工作。’路西法说。

“他用力扇动了一下翅膀,升上天空;一阵强风把死去的天使的羽毛吹到街对面。

“我蹲下仔细检查尸体。所有的光芒都熄灭了。它现在是个暗淡无光的东西,一个拙劣的天使像。银发环绕着它那张完美的中性脸庞。一只眼睛还睁着,露出宁静的灰色眼珠。它的胸膛和两腿之间都光滑无物。

“我把尸体抬起来。

“这个天使的后背惨不忍睹。翅膀断裂扭曲,后脑勺上有个洞,整个尸体无力地下垂,我想它的脊柱大概也完全碎了。天使的后背全是血。

“它的胸口处有血迹,我用手指试了试,很轻易就能穿过伤口。

“他是掉下来的,我推测,他在掉下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无数的窗户排列在街道两旁,我望着这座银色的城市。是你干的,我暗想,不管你是谁,我一定会把你揪出来。我要让你承受上帝的惩罚。”

那人把烟从他耳朵后面取下来,划根火柴点燃。我立刻闻到一股烟灰缸里烟屁股的味道,又辣又刺激,他放下那半支烟,呼出一口蓝色的雾气。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天使叫作法纽埃尔。

“在存在大厅里我见到了他。这座螺旋塔就在离尸体不远的地方。大厅上方悬挂着……蓝图,差不多就是……这一切的模型。”他用夹着烟头的手指指夜空,停在周围的车和整个世界,“你知道,宇宙万物。

“法纽埃尔是个高级设计者;他手下有很多天使合作完成造物的细节。我站在大厅地板上望着他。他悬在半空中的模型下面,不时有天使飞下来排队耐心地等着他解答问题或确定某些项目或评价他们的工作。不过他离开他们飞了下来。

“‘你就是拉格尔,’他的声音又高又尖,‘找我有事吗?’

“‘是你发现尸体的?’

“‘可怜的卡拉瑟?确实是我。我当时正好离开大厅——因为我们最近正在做的东西有几个概念需要再推敲一下,我把它叫作‘懊悔’。我当时打算离城市远一点——我是说飞高一点,不是到外面的黑暗中去,我不会那么干,虽然有传闻说……呃,对,我当时是要飞向高空然后思考。

“‘我离开大厅,然后……’他停了下来。作为天使来说他是个下级天使。他的光也很弱,不过他的眼睛非常聪慧非常明亮,我是说真的非常明亮。‘可怜的卡拉瑟,他怎么能这么对待自己呢?为什么呢?’

“‘你觉得他的死是自杀?’

“他看起来很迷惑——无疑是吃了一惊。‘但确实是吧。卡拉瑟在我手下工作,当他定义的概念被正式命名的时候,将会被引入这个宇宙。他的小组为现实基础做出了不小的成绩——维度是一个,睡眠也是,还有其他不少。

“‘那真是了不起的工作。我个人认为他在定义维度方面的一些建议真的堪称天才。

“‘不管怎么说,他最近正在开展一个新项目。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经常和我合作的那些人都参与了,甚至包括扎菲尤。’他往上看了一眼,‘但是卡拉瑟的工作没什么进展。他最近的一个项目非常重要。他和撒拉奎尔最近把一些本来无足轻重的东西提升到……’他耸耸肩,‘不过这不重要。总之就是这个项目逼得他自杀的。但是我们任何人都没料到……’

“‘他最近的项目是什么?’

“法纽埃尔看着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你。所有的新概念都必须保密,直到制作完成之后才能被说出来。’

“我感觉我的外貌改变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说明这一变化,但是那一瞬间我不是我自己——我是某些更宏大的东西,我的形体也变化了:我变化成我的使命。

“法纽埃尔无法面对我的目光。

“‘我是拉格尔,上帝的复仇之翼,’我宣布,‘我直接为上帝服务。我的任务就是查明此事原委,并令神的复仇之翼降临于罪人。我的问题必须回答。’

“那个小天使颤抖着飞快地说:

“‘卡拉瑟和他的搭档正在研究死亡。生命的终点。生理上的完结和精神上的存在。他们把这两者放在一起。但是卡拉瑟在工作上总是考虑得太多——我们合作研究焦虑那段时间实在很辛苦。那是在他设计感情的时候……’

“‘你认为卡拉瑟之死是为了研究那种现象?’

“‘也可能是这现象困扰着他。或者只是他研究得太过深入了。嗯。’法纽埃尔握着手指,用那双极明亮的眼睛盯着我,‘我希望你不会把这些设计告诉无关的人,拉格尔。’

“‘发现尸体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说过的,我从大厅出来,然后就看见卡拉瑟仰面躺在路上。我问他在干什么,他不回答。然后我注意到有些液体流出来,卡拉瑟似乎不愿意,或者说没办法和我说话。

“‘我害怕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然后路西法出现在我身后。他问我出什么事儿了。我就对他说了。并且让他看了尸体,然后……他变幻了形态,他开始与上帝通话。那个时候他异常明亮。

“‘然后他说他会去找专人来处理这类事件,于是就离开了——我想他是去找你了。

“‘既然现在卡拉瑟的事有人处理了,而且他的命运和我也没多大关系,那么我就去工作了,我对懊悔又有了新的看法,从结构的不同角度来理解——大概会很有价值。

“‘我想也许不应该让卡拉瑟和撒拉奎尔小组继续死亡的工作了。我得和扎菲尤确定一下这件事,他是我的高级合作人,也许他会接手。他在思考方面的工作非常优秀。’

“这时候已经有很多天使在等着法纽埃尔了。我估计他已经把知道的一切情况都告诉我了。

“‘卡拉瑟和谁合作?最后看见他的人会是谁?’

“‘我想你可以去问问撒拉奎尔,不管怎么说他们是搭档。现在,很抱歉……’

“他去了助手们那边,向他们提出建议,确认工作,并修改。”

那人说到这儿停了下来。

街上很安静,我清楚地记得他耳语般的声音,蟋蟀轻声叫着。有只小动物——大概是猫或者浣熊之类,甚至可能是豺狗——它从停车场的一块阴影迅速蹿到街对面的另一块阴影里。

“撒拉奎尔在环绕着存在大厅的最高处夹层的画廊里。正如我说过的,整个宇宙就在大厅的中央,它发着光,闪烁着,非常明亮。向上延伸着,非常……”

我第一次打断他,问道:“你所说的那个宇宙,那是指什么?某种图表?”

“类似,但不完全是。它是个蓝图;不过是等比的,就悬挂在大厅里;很多天使在它周围日夜工作着。制作重力、音乐、群星等等东西。它不是真正的宇宙,当时还不是。但当完成了之后,它会成为真正的宇宙。到时候它就会被正式命名。”

“但是……”我斟酌着词句好讲明我的疑惑。那人打断我。

“别担心。就当它是一个使你生活更轻松的模型,或者地图。或者——叫什么来着?原型。对,一个像福特t型车那种的宇宙。”他笑了一下,“你明白了吗?我告诉你的这些事情都是翻译过的了;你应该能够理解。不然我没法继续讲这个故事了。你还想听吗?”

“想。”它是真是假都无所谓,我只是想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

“好。那么闭嘴好好听。

“于是我去最高层找撒拉奎尔。那儿没人——只有他一个,和不少纸张,还有些发光的小模型。

“我对他说:‘我是为卡拉瑟的事情来的。’

“他看着我。‘卡拉瑟不在这儿,’他说,‘我希望他一会儿就能过来。’

“我摇摇头。

“‘卡拉瑟不会再过来了。作为一个精神体他已经停止存在了。’我说。”

“他的光芒变得苍白,眼睛睁大了:‘他死了?’

“‘这正是我要说的。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我……这件事太突然了。我的意思是,他一直在谈论……但是我不知道他会……’

“‘慢慢说。’

“撒拉奎尔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向窗户。从那里看不见银色之城——只有城市的反光和天空在我们身后的空间里延伸,在那之外是黑暗。撒拉奎尔说话的时候,从那黑暗中吹来的微风轻柔地拂过他的头发。我只看见他的背影。

“‘卡拉瑟很……以前很……我应该这么说,对吗?以前。他以前很投入。也很有创造力。但这对他来说远远不够。他总想弄清楚所有的东西——体验所有他自己制作的东西。他从来不满足于简单的创造——他想理解体会那些东西。他想知道全部。

“‘这在我们研究物质特性的时候倒不成问题。但是当我们开始设计一些指定情绪的时候……他就太过入迷了。

“‘偏偏我们最近的项目是死亡。是最困难的一个——我想它是重大项目之一。它很有可能成为定义生命和非生命的属性:如果不死亡的话他们便可以只满足于简单存在,而死亡的话,那么他们的生命就有了意义——这是生命不可逾越的界限……’

“‘所以你认为他是自杀?’

“‘我想他会那么干。’撒拉奎尔承认。我走近窗户向外眺望。下面,很远处,有个白色的小点。那是卡拉瑟的尸体。我已经叫了人来收拾。不过我们的人到底会怎么处理它呢;反正会有人处理的,某些负担着清理垃圾任务的人。我知道那不是我的任务。

“‘你怎么知道?’

“他耸耸肩:‘我很清楚。他最近总在问这些问题——关于死亡的。要是光订立规则而不亲身体验,我们怎么知道制作这东西是对还是错呢?’

“‘那么你不想知道吗?’

“撒拉奎尔转过身,第一次看着我:‘不,我们的任务是:讨论、完善、制作生命和非生命。我们现在把它们分开了,那么当一切开始时,它就能像闹钟一样准确工作。没错,我们现在在做死亡。毫无疑问它是我们的着眼点。在生理的方面、情感方面、哲学方面……

“‘还有模型。卡拉瑟对我们在存在大厅里做的这些模型有自己的看法。这些结构、形体都将成为生命和事件,一旦开始就必须持续到它们的末日。对我们来说是这样,也许对它们也一样。毫无疑问他认为这样也是他应遵循的模式之一。’

“‘你很了解卡拉瑟吗?’

“‘和我们其他人互相了解的差不多。我们在这儿见面,一起工作。有时候我穿过城市回到我的住处,有时候他也这么做。’

“跟我说说法纽埃尔。”

“他撇嘴笑起来:‘他很官僚。干得少——什么事都不做,功劳却揽在他一个人身上。’尽管画廊里没别人,但他压低了声音,‘跟他说话你就会知道爱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他最大的功劳就是确保工作都做完了。扎菲尤才是高阶设计者中真正的思想家,不过他不到这里来,他只在自己的房间里冥想,间接地解决问题。如果你需要和扎菲尤说话,你就得去找法纽埃尔,然后法纽埃尔再把你的问题转告扎菲尤……’

“我打断了他。‘路西法怎么样?跟我说说路西法。’

“‘路西法?天使长?他不在这儿工作……不过他偶尔来大厅检查——检查造物的情况。他们说他直接向上帝汇报。我从没和他说过话。’

“‘他知道卡拉瑟吗?’

“‘我觉得不知道吧。他只来过两次。我在别处见过他,从这儿。’他晃晃翅膀尖,指向窗外的世界,‘他在飞的时候。’

“‘飞向哪里?’

“撒拉奎尔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他改变了注意。‘我不知道。’

“我望着银色之城以外的黑暗。

“‘以后我可能还会来和你谈话。’我告诉撒拉奎尔。

“‘没问题。’于是我转身离去,‘阁下?你觉得他们会不会重新给我派一个搭档?研究死亡?’

“‘不,’我对他说,‘至少我是不会的。’

“银色之城的中心是座公园——游乐和休息的地方。我在河边找到了路西法。他正站着,看河里的流水。

“‘路西法?’

“他点点头。‘拉格尔,有什么进展吗?’

“‘也许有一点。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不介意吧?’

“‘完全不。’

“‘你是怎么发现尸体的?’

“‘确切地说,不是我发现的。我看见法纽埃尔站在街上。他看起来很苦恼。我就问他出什么事了,他让我看了死去的天使。然后我就来找你了。’

“‘我知道了。’

“他蹲下将一只手伸进清凉的河水里。水流绕着他的手溅起水花。‘就这样?’

“‘不全是。你在公园里干什么?’

“‘这和你无关。’

“‘有关系,路西法。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在……散步。我经常散步。就是边走边想问题。试着去理解。’他耸肩。

“‘你在城市边缘走?’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是。’

“‘目前为止我就只问这些。’

“‘你还和谁谈过话?’

“‘卡拉瑟的老板和搭档。他们都觉得他是自杀——自己终结生命。’

“‘你还打算和谁谈话?’

“我抬头看。天使城的螺旋高塔林立在我们头顶。‘也许是所有人。’

“‘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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