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考克世界的男孩

烟与镜 尼尔·盖曼 第2页,共2页

他打给咨询台问莫考克的电话。

“这里是咨询台,亲爱的,我们没有莫考克的电话。”

他就甜言蜜语恳求人家,但总是失败,这倒也让他松了口气。要是真的打通了电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该作者其他作品”那一页,他在莫考克的小说前面都打了勾,表示是他读过的小说。

那年似乎每周都有新的莫考克小说。他在维多利亚车站买了之后就在去上戒律课的路上看。

有几部小说他怎么也找不到——《灵魂小偷》《废墟早餐》——于是他紧张兮兮地按照书后的地址又重新买了。他让父亲给他写了一张支票。

书到了,附带一张二十五便士的账单:书的价格比之前列出来的贵一些。但是他还是买了新的《灵魂小偷》和《废墟早餐》。

在《废墟早餐》的最后有莫考克的个人简介,其中写到他一年前就因肺癌去世了。

一连几周理查德都很不开心。这意味着再也没有新的故事了。

该死的简介。它出现后不久,我去看鹰风乐队的演出,我当时晕头转向,人们纷纷朝我走来,我以为自己死了。他们不停地说:“你死了。你死了。”后来我意识到他们说的是:“我们以为你死了。”

——迈克尔·莫考克,在诺丁山的一次访谈,一九七六

永恒战士,永恒战士出现了。莫恩格鲁姆是艾瑞克的同伴,他总是很乐观,与苍白的王子恰好互补,王子总是阴郁灰暗的。

有多重宇宙,到处都有魔法。有平衡的使者,有混沌之神,秩序之神。还有其他古老种族,他们高大、苍白,有小精灵,有年轻的王国,到处都是和他一样的人,愚蠢、无聊、寻常的人。

有时候他希望艾瑞克能离开黑剑获得平静。但这是不可能的。他们必须在一起——苍白的王子和漆黑的剑。

一旦剑被拔出来,它就渴望鲜血,必须被插进颤抖的肉体中。然后它会抽干受害者的灵魂,让此人的能量滋养艾瑞克虚弱的身体。

理查德被性的问题迷住了,他甚至梦见自己和一个女孩做爱。在醒来之前,肯定是在梦中达到了高潮——那是一种紧张、魔法一般的爱的感受,聚集在你的心里,在梦里就是这样的。

一种深深的、透明的、精神上的幸福感。

他从未体验过能与那个梦相比的事情。

连相似的都没有。

理查德断定,《看那个人》一书中的卡尔·格罗高尔并不是《废墟早餐》中的卡尔·格罗高尔。他在学校小教堂的座椅上读《废墟早餐》的时候,依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有种亵渎的自豪感。只要他小心,就没人发现。

他是看书的男孩。永远都是。

他脑子里想着各种宗教。周一至周五早晨去有着木头气味和花玻璃的庄严英国教堂,晚上则是思考他自己的宗教,他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宗教,有着五颜六色又怪异的万神殿,里面供奉着混沌诸神(有阿里奥奇、西翁巴格等等),他们和dc漫画里的幻影异客并肩而坐,还和泽拉兹尼的小说《光明王》中那个狡诈的佛陀萨姆平起平坐,其中还有吸血鬼、会说话的猫、巨魔,朗格彩色童话中所有怪物都有,一切神话中的生物都在那宏大又混乱的信仰中同时存在。

不过最终理查德还是放弃了自己对纳尼亚的信仰(必须承认,这是有一点遗憾的)。从六岁开始——这相当于他人生的一半——他就笃信纳尼亚的一切,直到去年,他第一百次重读《黎明踏浪号》,忽然意识到,尤斯塔斯·克拉伯变成龙袭击狮子亚斯兰那段令人不快的剧情与《圣经》中保罗前往大马士革途中背叛耶稣的情节惊人相似,只不过瞎眼的不是保罗而是龙……

这就让他想到,到处都有对应,多得远超过巧合的范围。

理查德将《纳尼亚传奇》系列收起来,悲伤地认定,这些都是寓言,作者(这个他曾经信任的人)想对他说教。同样他也不喜欢查林杰教授的故事,这个粗短脖子的老教授居然成了一个唯一灵论者,虽然理查德对于信鬼魂一事没什么意见——他什么都信,没有意见也不觉得矛盾——但是柯南·道尔就是在说教了,通过小说说教。理查德还很年轻,还挺天真的,他坚信作家们都应该是值得信任的,故事之下不应该有任何掖着藏着的东西。

至少艾瑞克的故事很真诚。故事之下没有说教:苍白的艾瑞克是一个已经衰亡的部族的王子,沉浸在自怨自艾之中,他手握他的黑剑风暴使者——这把剑呼唤着生命,它吞噬人类灵魂,然后将他人的力量传递给这个孱弱的白化病王子。

理查德一遍又一遍地读艾瑞克的故事,每一次风暴使者插入敌人胸膛时,他都觉得高兴。艾瑞克靠着吞噬灵魂的剑获取力量,理查德对此有种同情的满足感,仿佛沉迷廉价惊悚小说的瘾君子又有了新的好东西一样。

理查德觉得,总有一天五月花出版社的人会来问他要那二十五便士。他再也不敢通过邮购买书了。

j麦克布赖德有个秘密。

“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好。”

理查德完全不介意替人保密。数年后,他意识到自己是个装满了古老秘密的储存室,最初让他保密的那些人都忘了他们的秘密了。

他们勾肩搭背地一起走着,穿过学校后面的树林。

理查德根本没问,就在树林里又得知了另一个秘密:三个在学校的朋友都跟镇上的女孩约会过,还互相展示那话儿。

“我不能跟你说这事是谁说的。”

“好。”理查德回答。

“这是真的,但是必须绝对保密。”

“好。”

麦克布赖德最近花了很多时间跟学校的牧师阿利奎德老师在一起。

“每个人都有两个天使:一个是上帝派来的,一个是撒旦派来的。所以当你被催眠的时候,撒旦的天使就占了上风。通灵板就是这个原理,是撒旦的天使控制着。你可以请上帝的天使通过你说话。但是你只有在跟你的天使对话时才能获得真正的启示。他能告诉你各种秘密。”

这是格雷首次意识到,英格兰的教堂也有自己的秘密刊物,是它自己的卡巴拉。

那个男孩像猫头鹰一样眨着眼睛说:“你一定不能告诉其他人。要是他们知道我跟你说了,我就有麻烦了。”

“好。”

他们停顿了一下。

“呕。”

“没那么糟,”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吗,阿利奎德先生觉得你很聪明。如果你想加入他的私人宗教讨论小组,他肯定会同意。”

阿利奎德先生的私人讨论组是在学校马路对面他那间单身汉住宅里举行的,每周两次,预备学校结束后,晚上进行。

“我不是基督徒。”

“所以?你还是神学课上第一名啊。”

“谢谢夸奖。对了,我又有一本新的莫考克的书。你没读过的。是关于艾瑞克的书。”

“你没有,没有新书。”

“有。名叫《采玉人的眼睛》。我在布赖顿的书店里买到的。”

“你看完了我能借一下吗?”

“当然。”

天气变冷了,他们手挽手走回去。就像艾瑞克和莫恩格鲁姆一样,理查德心想,新书这事就跟麦克布莱德的天使一样没道理。

理查德曾做过一个白日梦,他在梦里绑架了迈克尔·莫考克,强迫他吐露那个秘密。一定要说的话,理查德也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是和写作有关的事情,和神有关的事情。

理查德想知道,莫考克的灵感是从哪里来的。

也许是从神庙废墟里得到的,最终他这样想道,但其实他也不记得那个神庙是什么样子的了。他记得有阴影,有星星,还有一种痛苦的感觉,是再次回到他以为早就结束的事物中的痛苦。

也不知道究竟是所有作家的灵感都是这样得来的,还是只有迈克尔·莫考克是这样的。

如果你跟他说,故事都是作家们编的,从脑子里想象出来的,他绝对不会相信。肯定有个类似魔法之源的地方。

难道不是吗?

一天晚上,有人从美国给我打电话。他说:“听着,我必须跟你谈谈你的宗教。”我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信什么宗教。”

——迈克尔·莫考克,在诺丁山的一次访谈,一九七六

又过了六个月。理查德接受了受戒礼,并且很快就要转学了。一天傍晚,他和j麦克布赖德坐在学校外面的草地上看书。理查德的父母要晚一些才会来学校接他。

理查德看的书是《英国杀手》,麦克布赖德看的是《恶魔出行》。

理查德意识到自己正眯着眼睛看书页。现在还不黑,但是他读不下去了。一切都变灰了。

“麦克?你长大了想当什么?”

傍晚很暖和,草地干爽舒适。

“我不知道。也许想当作家吧。像迈克尔·莫考克一样。或者怀特一样。你呢?”

理查德坐在地上想了想。天空变成了紫灰色,幽灵般的月亮挂在空中,仿佛一个银色的梦。他扯了一把草叶,缠在手指间一点点扯碎。他现在不能也说“当作家。”那样就感觉他在鹦鹉学舌。而且他也不想当作家。真的。他想当别的。

最终他若有所思地说:“我长大后,想当一头狼。”

“这是肯定不行的。”麦克布赖德说。

“也许吧,”理查德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学校窗户一扇接一扇地透出灯光,灯光让紫色的天空显得更黑了,夏季的傍晚温柔又静谧。每年的这个时候,白昼似乎永远不会结束,夜晚也永远不会到来。

“我想当一头狼。不是所有时候都当狼。有时候当。晚上当。晚上我就变成一头狼穿过森林,”理查德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不伤害任何人。不是那种伤人的狼。我就在月光里跑啊跑啊,穿过树林,从来不会累,不会喘气,不会停下脚步。我长大就想变成这样……”

他又扯了一根很长的草,一点点把叶子拔掉,然后慢慢地嚼着草茎。

这两个男孩就并排坐在灰色的暮光中,等着未来降临。

《圣经·申命记》十四章二十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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