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另一张牌盖住深潜者,然后又拿出一张,接着又一张。其他的卡片全是空白。
“是你干的吗?”她似乎快要哭了。
“不是。”
“你走吧。”她说。
“但是——”
“走。”她看着下面,仿佛是在告诉自己我已经不在了。
我站起来,这屋里充满熏香和蜡烛油的味道,我透过她的窗户看着街对面。一道亮光从我办公室窗户上闪过。两个男人带着手电筒在我的办公室里走动。他们打开空文件柜,到处查看,然后各自就位,一个坐在扶手椅里,另一个躲在门背后,只等我回去。我暗自笑了笑。我的办公室又冷又不舒服,他们必定会等上好几个小时,等到他们自己确信我不会回去了为止。
然后我离开了埃泽基尔夫人的地方,她还在一张一张地翻牌,仔仔细细地看,仿佛原本的画面还会回来似的,我下楼沿着马希街走过去,又走到酒吧。
店里已经没人了,酒保正在抽烟,我进去的时候他立刻把烟掐了。
“那对下棋的人呢?”
“今天晚上他们都有事。应该在海湾。你要什么,杰克·丹尼吗?”
“不错。”
他给我倒了一杯。我认出了上一次的那个手指印。我又捡起吧台上那本丁尼生诗集。
“好看吗?”
那个红褐色头发的酒保从我手中接过书读道:
“深海的惊雷之下,
无尽的深海之中,
那古老者无梦地酣睡
克拉肯在沉睡……”
我喝完了酒:“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他绕过吧台,带我站到窗边:“那边,看见了吗?”
他指着镇子西边悬崖的方向。我看见那边燃起了篝火,火焰逐渐闪现出铜绿色的光芒。
“他们要唤醒深潜者,”酒保说,“恒星和行星和月亮都已经就位。时机成熟。大陆会沉没,海洋会上升……”
“‘世界将被冰与血清洗,多谢你把自己装进冰箱。’”我说道。
“什么?”
“没什么。去悬崖最近的路怎么走?”
“走马希街后面。在大衮教会左拐,一直走到马努科赛特街,然后直走。”他从门背后取下一件外套穿上,“我送你去。我可不想错过看热闹的机会。”
“你确定?”
“今晚镇上没人来喝酒。”我们离开酒吧。他顺手锁上门。
街上很冷,雪纷纷落下,仿佛白色的迷雾。从街上望去,我看不清埃泽基尔夫人是否还在那间挂着霓虹灯招牌的小店里,也不知道那两个不速之客是否还在我的办公室。
我们埋头顶风行走。
在风声中我听见酒保在自言自语。
“挥舞麻木的巨大绿色手臂。”他说道。
“他再次沉睡无数岁月,还会继续沉睡,
在睡梦中孕育巨大的海蠕虫,
直至更新之火灼烧深渊,
那时人类与天使都会看到,
他咆哮着升起……”
说到这里他闭嘴了,我们沉默地走着,大雪刺得我们的脸生疼。
肤浅的死亡,我心想,但没有大声说出来。
走了二十分钟,我们走出了印斯茅斯。离开城区,马努科赛特街也到此为止,接下来就是狭窄的泥巴路,路上满是冰和雪,我们在黑暗中一路上边走边打滑。
月亮还没升起来,但已经有一些星星了。很多。像钻石和蓝宝石碎屑一样散落在夜空中。在海岸上可以看到很多星星,比在城市里看到的多得多。
在悬崖顶端,篝火后面,两个人正在那里等着——其中一个是大胖子,另一个瘦些。酒保从我身边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直面着我。
“看哪,”他说,“被献祭的狼。”他的声音里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我没说话。篝火的火焰是绿色的,自下而上地照着他:经典的鬼火光芒。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带你上来?”酒保问道。我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很耳熟了:是给我推销铝墙板那个人。
“为了阻止世界末日?”
他嘲笑我。
第二个身影是那个坐在我办公室扶手椅里的人。“嗯,如果你能体会到一点末世的意味……”他的声音低沉得能撼动墙壁,眼睛闭着。他睡着了。
第三个身影穿着黑色的丝绸,身上散发着广藿香油的味道。它拿着一把刀,什么都没说。
“今天晚上,”酒保说,“月亮是深潜者的月亮。今天晚上星星各自归位,形成了往日的形状。今天晚上,如果我们呼唤,他们就会出现。如果我们献祭得当。如果我们的呼唤能被听见。”
月亮升起来了,巨大、昏暗、沉重的月亮,在海湾的另一边,下面的海洋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呱呱声。
月光照在冰雪上,那不是日光,但也能看清。在月光下我看得更清楚了:冰冷的海水中,很多青蛙般的人影浮上海面,仿佛跳着缓慢的水上舞蹈。那下面的男女都好似青蛙。我仿佛看到了我的女房东也在那下面,和其他蛙形人一起呱呱叫着游动。
现在间隔时间太短,还来不及再次变形,前天晚上的事情依然让我感到疲倦,但是在棕色的月光下我感觉非常奇怪。
“可怜的狼人,”丝绸衣服里传来一阵低语,“一切梦想变成了这样:在遥远的悬崖上孤独死去。”
我的梦想是我的事情,我回答,怎么死也是我的事情。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大声说出来。
月光下我只觉得情绪高涨,我听见海的咆哮,我能听见每一个海浪起伏的声音,在此之上,我听见那些奇怪的蛙形人溅起海水的声响,我听见海湾里的溺亡者在窃窃私语,我听见海洋深处绿色的沉船碎裂的声音。
嗅觉也变得灵敏了。卖铝墙板那人是人类,胖子则有着异族的血。
穿丝绸那人……
还是人形的时候,我闻到过她的香水味。现在在香水味之下,我能闻到一些别的东西,不那么令人头晕,那是腐臭味,是正在腐烂的肉的味道。
丝绸沙沙响。她朝我走来。她拿着刀。
“埃泽基尔夫人?”我的声音变得嘶哑粗糙。很快我就会说不出话了。我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月亮越升越高,失去了琥珀色的光芒,我满脑子都是苍白的光芒。
“埃泽基尔夫人?”
“就凭你对我的牌做的手脚,你就该死去,”她的声音冰冷低沉,“那是古老的牌。”
“我不会死,”我对她说,“‘即使是心灵纯洁之人,也在夜间祈祷。’记得吗?”
“胡说,”她说,“你知不知道终结狼人诅咒的最古老方法?”
“不知道。”
篝火越发明亮了,将下方的海都照出一片绿色,绿色的海藻,漂浮的野草全都是一片幽绿。
“只需要等到他们是人形的时候,距离下次变形还有一个月的时候,用献祭的刀杀死他们。就这样。”
我转身逃跑,但是酒保追上来,抓住我的胳膊,将我的手腕扭到背后。月光下,那把刀闪耀着银光。埃泽基尔夫人微笑起来。她割开了我的喉咙。
血喷出来四处流淌。随后就不流了……
——我前额突突跳,背后感到压力。所有的喧嚣伴随着“嗷呜呜——”的叫声变成了红色的墙在夜色中朝我扑过来。
——我尝到星星在海水中分解的味道,是咸的,很遥远,还翻涌着泡沫。
——我手指刺痛,皮肤仿佛被火舌抽打,我的眼睛变成黄玉色,我能尝到夜色的滋味。
在冰冷的空气中,我的呼吸如同灼热的蒸汽。
我不由自主地低声咆哮。我的前爪踩在雪地里。
我后退,绷紧身体冲向她。
空气中有股污秽的感觉,像迷雾一样环绕在我周围。我高高跳起,仿佛停在空中,接着有什么东西像肥皂泡一样碎裂了……
我在黑暗海洋的深处,四脚着地踩在湿滑的岩石地面上,那是某个城堡样建筑物的入口,一切都是由巨大粗糙的岩石建成的。石头在黑暗中散发出苍白的微光,那是一种鬼魅般的光芒,像手表指针的光。
我脖子上还沾着黑色的血。
她就站在我面前的入口处。现在她有六七英尺高。她的骨架上依附着被啃食过的肌肉,那些丝绸其实是草,在无梦的深渊深处冰冷的海水中漂荡。海藻像慢慢舞动的绿色面纱一样遮住了她的脸。
她手臂上部的皮肤和肋骨残留的肌肉上长着帽贝。
我觉得自己快被压碎了。我无法思考。
她靠近我。她脑袋周围的水草开始摆动。她的脸就像寿司柜台上那些你不愿意吃的东西,充满各种吸盘、凸起还有海葵的叶状体一般的东西在舞动。在那一堆东西之中,我知道她在微笑。
我后腿一蹬。在这幽深之地,我们打斗起来。周围很冷,很黑。我咬住她的脸,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断裂了,然后一撕。
在无尽深渊的底部,这几乎就是一个吻了……
我轻轻落在雪地上,嘴里叼着一条丝绸围巾。其他几条围巾散落在周围。埃泽基尔夫人不见了。
银色的刀也落在雪地上。月光中,我四脚着地等着,全身都湿透了。我抖了抖,甩掉海水。我听见水滴落在火堆上发出嘶嘶的声响。
我觉得眩晕且虚弱。我大口吸气。
下面深深的海湾里,我能看到蛙形人像死尸一样漂在海面上,几秒钟后他们随着潮水来回漂动,随后他们抽搐跳跃,一个接一个地跳进海湾深处消失在海中。
有人尖叫。是那个红褐色头发的酒保,那个凸眼睛的铝墙板推销员,他盯着夜空,云层移动遮住了星星,他在尖叫。叫声中有种震怒,我觉得害怕。
他拿起地上的刀,手指擦掉刀柄上的雪,又用衣服擦掉刀刃上的血。然后他看着我。他大声叫喊。
“你这个浑蛋,”他说,“你为什么这样对她?”
我想跟他说我什么都没做,她依然在海洋深处守卫着,但是我不会说话,只会嚎叫了。
他哭起来。他显得疯狂又失望。他举刀冲向我,我闪到一旁。
有些人就连一点点微小的变化也无法适应。酒保踉跄地从我身边跑过,掉下悬崖消失在虚无中。
在月光下,血是黑的而非红的,他在摔下悬崖的过程中弹了几下,留下了一些模糊的黑色和深灰色痕迹。最终他一动不动地躺在悬崖底部冰冷的岩石上,随后一只手从海中升起,抓住他,慢慢地将他拖进深黑的海中,那过程看起来有些痛苦。
一只手挠了挠我的头。感觉很好。
“她是什么?只是深潜者的化身之一,先生。是一个幻象,一个生造出来的东西,如果你愿意,就把她从深深的海底送上来,制造世界末日。”
我鬃毛倒竖。
“不,结束了——暂时结束了。你打败了她,先生。仪式基本有效。我们三个必须团结一致,趁着无辜者的血在我们脚下流淌,我们应该呼唤神圣的名字。”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胖子,发出疑问的叫声。他睡意蒙眬地拍着我的背和脖子。
“她当然不爱你,孩子。从物质的角度来说,她根本就不存在于物质层面。”
雪又下起来了。篝火熄灭了。
“你今晚的变形纯属偶然。我认为是因为今晚极为特殊,群星的位置和月亮的力量恰到好处,可以将我的老朋友从地底带回来……”
他继续用那种深沉的嗓音说话,也许他在跟我说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但我也不懂,因为我觉得越来越饿,他的语言完全失去了意义,只剩一片阴影,我也对大海、悬崖顶端以及那个胖子失去了兴趣。
草地尽头的树林里有鹿在奔跑,在冬夜的空气中我闻到了它们的气味。
最重要的是,我饿了。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没穿衣服。旁边的雪地上有一头吃了一半的鹿。苍蝇爬在它的眼睛上,它的舌头从嘴里垂下来,看上去可笑又可怜,有点像报纸漫画上的动物。
血被染成了荧光红似的颜色,鹿的肚子被撕开了。
我的脸和胸口都黏糊糊的,沾满了红色的东西。我的喉咙上伤痕累累,都结了疤,但还是疼。到下次满月就会痊愈了。
太阳看起来很遥远,小小的,黄黄的,天空湛蓝无云,没有风。我听见远处传来海的声音。
我没穿衣服,觉得很冷,而且沾满了血,又是孤身一人。啊,好吧,我心想,一开始都这样。我这也是每个月一次。
我累得要命,但是还能坚持着去找个山洞或者荒废的谷仓,然后我可以睡上几个星期。
一只鹰低空掠过雪地朝我飞来,它爪子上抓着什么东西。它在我的上方停留了片刻,然后将一只灰色的小章鱼丢在我脚边的雪地上,随后飞走了。那个软绵绵的东西就在地上,触手一动不动地摊开在沾血的雪地上。
我将它作为一个预兆,只是不知道是好是坏,但我真的不在乎。我背对大海,背对印斯茅斯阴霾重重的镇子,朝城市的方向走去。
作者“尼尔·盖曼”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