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垩路

烟与镜 尼尔·盖曼 第2页,共2页

我进去了。

穿过走廊,两边排列着橡木架子,

上面有半身像和小装饰,

我走着,在猩红的地毯上走得无声无息,

最后我到了大厅。

这儿又有闪耀的红色石头,

镶在白色的大理石地板里,

写道:

勇敢

再勇敢,

却莫鲁莽。

否则你的血

会变凉。

“那儿也有楼梯,宽阔,铺着猩红地毯,

我离开大厅,

走上楼梯,全无声响。

推开橡木门:

我到了餐厅,我确信是餐厅,

因为一顿恐怖晚餐的残羹还留着,

冷掉了,苍蝇盘旋着。

有一只嚼了一半的手,

一个啃过之后发硬了的脸,是女人的脸,我很害怕,

她活着的时候一定很像我。”

“上帝保佑我们远离这黑暗的梦境。”她父亲叫起来。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不可能的。”我向他肯定地说。那位美丽女士的微笑

在她的灰眼睛后面闪耀。

人都需要肯定。

“餐厅旁边又有一间屋子,

一间很大的屋子,差不多可以把这座酒店都装进去,

里面杂乱无章地堆着戒指、手镯、

项链、珍珠坠子、长裙、毛皮披肩,

蕾丝小礼服、丝巾和缎带,女靴,

暖手筒、女帽。俨然是个宝洞兼更衣间——

钻石和红宝石就在我脚下。

“在房间尽头,我知道我到了地狱。

我梦见……

我看见很多头。年轻女子的头。我再看墙——

墙上钉着很多被分割的四肢。

有很多乳房堆积着。一堆一堆的肠子、肝、肺、眼珠……

不。我说不下去了。四周苍蝇不停地飞来飞去,

保持着低沉单调的嗡嗡声。

——哔滋卟滋卟滋卟滋,它们就这样嗡嗡地飞。我几乎不能呼吸,

我从那屋里跑出来靠着墙哭起来。”

“是狐狸窝无疑。”美丽的女士说。

(“不是这样的。”我轻声嘀咕着。)

“他们这些脏畜生,就是用牺牲品的骨头、皮、羽毛之类把窝弄得乱七八糟,

法国人管他们叫列那,

苏格兰人则叫他们托德。”

“人总没法自己决定名字。”我未婚妻的父亲说。

他已经快喘不过气了,他们全都是

映着火光,烤着炉火,啜着麦芽酒。

酒店的墙上贴着运动海报。

她继续说:

“我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还有碰撞的声音。

于是就往回跑,沿着来时的猩红地毯,

沿着宽阔的楼梯下去——太晚了——大门已经开了!

我从楼梯上跳了下去——是滚下来的——

最后我绝望地爬起来,

在桌子下面等着,颤抖,祈祷。”

她指向我:“是的,先生,你进来了,

你,撞开大门,摇摇晃晃地进来了,先生,

还拖着一个年轻女人,

拽着她的头发和脖子。

她的头发很长很乱,她尖叫着想挣脱。

你笑了,在你的嗓子深处,

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不绝于耳。”

她看着我。面色鲜艳。

“你抓起一把短短的老式阔剑,福克斯先生,在她尖叫的时候,

你割断了她的喉咙,那声音再次在回响,

我听见了她的哀求、叹息和哭号,

只能闭上眼睛祈祷她安静下来。

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后,她终于安静了。

我向外看。你微笑着,拿着你的剑,

你的手上全是血——”

“在你梦中。”我对她说。

“在我梦中。

她躺在大理石地板上,任你宰割。

你砍呀,撕呀,刺呀,你喘着气。

你把她的头捧起来,

把你的舌头伸进她湿润的嘴唇间。

你砍掉了她的手。雪白的双手。

又把她的胸衣割开,切掉了她的胸部。

然后,你开始呜呜咽咽着号叫起来。

突然间,

你一把扯掉她的头,抓着她的头发扯了下来,

那火一样的红发,

你跑上楼去。

你一走,

我就扑向大门。

骑上我的贝齐,沿着白垩路回家了。”

现在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放下麦芽酒,

搁在旧木桌上。

“不是这样的。”

我告诉她。

告诉他们所有人。

“这是不可能的,而且,

上帝不允许

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是个噩梦。

我希望谁也别做这样的梦。”

“在我逃离那阴森森的房子之前,

在我可怜的贝齐跑得口吐白沫之前,

在我们沿着白垩路逃走之前,

血仍然鲜红。

(被你割断喉咙的真是一头猪吗,福克斯先生?)

在我回到爸爸的酒店之前,

在我摔倒之前,

在我的父亲、兄弟、朋友们惊恐无语之前——”

所有诚实的农夫,猎狐人。

他们穿上靴子,黑色的长靴子。

“——在那之前,福克斯先生,

在地板上,在血淋淋的地板上,我捡到了

她的手,福克斯先生。那个女人的手,

你在我眼前砍下来的。”

“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梦。你这畜生。你这蓝胡子。”

“不是这样的——”

“你就像吉利斯·德·莱斯。你这个怪物。”

“上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不允许!”

她笑起来,但是没有欢乐也没有温暖。

褐色的发卷围绕着她的脸庞,

玫瑰色被阴霾所取代。

两点红色在她的双颊上燃烧起来。

“看呀,福克斯先生!她的手!她可怜的小手!”

她把那东西从她胸口里拿出来(轻轻地晃了一下,我做梦都想着的胸口)。

把它扔在桌上。

它就在我眼前。

她的父亲、兄弟、朋友们,

他们凶狠地盯着我,

我捡起那个小东西。

那毛发是红而浓密的。脚爪很粗糙。一头全是血。

但血已经干了。

“这不是手。”我对他们说。

但是拳头纷纷砸向我,

橡木棍子击中我的肩膀,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

一只黑皮靴将我踢倒在地板上。

随后雨点般的踢打落到我身上。

我蜷起来,抽泣着求饶,紧紧握住那只爪子。

也许我哭了。

然后我看见她,

那个苍白美丽的姑娘,微笑盘踞在她唇边,

她行走时长裙飘逸,灰色的眼睛充满快乐,

仿佛远离这屋里的一切。

今晚她要走好多里路。

在她离开时,

从我躺在地板上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

我看见蓬蓬的大尾巴拖在她身后;

我应该喊出来,

但我已经说不出话。今晚她会跑掉,

用四条腿,沿着白垩路,健步如飞。

猎人来了怎么办?

他们来了该怎么办?

勇敢,临死前,我低声说。切莫鲁莽。

我的故事讲完了。

十五世纪法国贵族,百年战争时期法军元帅,曾与圣女贞德并肩作战。后来沉迷炼金术,虐杀了众多儿童。据说此人是蓝胡子的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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