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精神

烟与镜 尼尔·盖曼 第1页,共2页

惠特克太太找到了圣杯,它就在一件皮草大衣下面。

每周星期四下午,惠特克太太都步行去邮局取自己的养老金,但是她腿脚很不方便。在回家的路上,她会顺路去乐施会商店买点东西。

乐施会商店卖旧衣服、小摆件、杂货和各种各样的东西,还卖很多旧平装书,那些东西全是别人捐赠的二手货,还有很多是有人过世后清理房间剩下的遗物。店里的一切收入都捐给慈善事业。

商店里的店员都是志愿者。下午上班的志愿者名叫玛丽,她十七岁,微胖,穿着一件宽松的淡紫色套头外衣,那衣服看起来就像是从店里买的。

玛丽坐在收银台旁边看《摩登女性》杂志,正在做“揭示你的潜在人格”测试。她时不时翻一下杂志后面,看a、b、c选项各是多少分,然后再决定给自己选什么。

惠特克太太在店里逛了一圈。

那条眼镜蛇标本还没卖掉,都摆了六个月了,上面全是灰尘,那蛇的玻璃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衣服架子、磨牙玩具和店里的柜子,柜子里摆满了破了边儿的瓷器。

惠特克太太走过去的时候拍了拍蛇的头。

她从书架上拿了几本米尔斯&布恩出版社的小说——《她响亮的灵魂》和《她激荡的心》,每本一先令——她认真看了看那个马刁士玫瑰酒的空瓶,瓶子上有个装饰性的灯罩,最终她觉得自己真的没地方放了。

她拿起一件已经磨破了的皮草大衣,那衣服有股难闻的樟脑球味。大衣下面有一根拐杖,还有一本a.r.霍普·蒙克里夫写的《骑士浪漫谭》,标价五便士。这本书旁边就摆着圣杯。圣杯底座上还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似乎用钢笔写着,价格三十便士。

惠特克太太拿起这个满是灰尘的银色高脚杯,透过厚厚的眼镜仔细观察。

“这个真不错。”她大声对玛丽说。

玛丽耸耸肩。

“放在壁炉架子上一定很好看。”

玛丽又是耸耸肩。

惠特克太太给了玛丽五十便士,她找回来十便士,又拿了一个棕色的纸袋好装书和圣杯。然后惠特克太太又去了隔壁肉铺买了一块很不错的肝。接着她就回家了。

圣杯内部覆盖着一层棕红色的灰。惠特克太太认认真真地洗掉了,然后又在加了少许醋的温水里泡了一个小时。

然后她用打磨剂把它擦得锃光瓦亮,放在了客厅的壁炉架上。圣杯两侧分别是一个忧伤的陶瓷短腿猎犬和她已故丈夫的照片,照片上是亨利一九五三年在弗林顿海滩的样子。

她眼光不错,圣杯放在那里很好看。

到晚餐时分,她把那块肝裹上面包糠和洋葱一起炸了,很美味。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五早上,惠特克太太和格林伯格太太会轮流在每周五去看望对方。她们坐在客厅里吃马卡龙喝茶。惠特克太太在茶里加了一块糖,格林伯格太太加的则是代糖,她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时刻都揣着一个装了代糖的小塑料瓶。

格林伯格太太指着圣杯说:“那个真好看,是什么啊?”

“那是圣杯,”惠特克太太说,“是最后的晚餐时耶稣喝酒的杯子。后来他被钉上十字架时,侧腹被百夫长的长矛刺穿,人们用这个杯子接了他的血。”

格林伯格太太哼了一声。她身材矮小,是个犹太人,很不喜欢不卫生的东西。“我不太了解,”她说,“但是这杯子真好看。我们家迈伦在游泳锦标赛上夺冠的时候,得的那个奖杯就跟这个差不多,只不过杯子一侧写着他的名字。”

“他还和那个可爱的小姑娘在一起吗?当美发师的那个?”

“伯尼斯?哦,是啊。他们打算订婚了呢。”格林伯格太太说。

“真不错。”惠特克太太说着又拿了一块马卡龙。

格林伯格太太总是自己烤马卡龙,隔周的周五就带过来。她烤的马卡龙是浅褐色的小甜饼,上面还有杏仁装饰。

她们谈论了一会儿迈伦和伯尼斯的事情,还说到了惠特克太太的侄子罗纳德(她没有子女)以及她们的朋友珀金斯太太,珀金斯太太最近因为髋部不适住进了医院,这老可怜哪。

临近中午格林伯格太太回家了,惠特克太太做了起司烤面包片作为午餐,午餐之后她吃了药,一片白的一片红的两片橙的。

门铃响了。

惠特克太太去开门。是个年轻人,他留着一头及肩的金发,那闪亮的金色几乎发白,他还穿着一身闪亮的银色盔甲,披着白披风。

“你好。”他说。

“你好。”惠特克太太说。

“我奉命而来。”他说。

“挺好。”惠特克太太含糊地回答。

“我能进来吗?”他问。

惠特克太太摇摇头,回答道:“抱歉,我看不能。”

“我奉命来找圣杯,”那个年轻人说,“它在这里吗?”

“你有证件吗?”惠特克太太问。她年纪大了又是一个人居住,让身份不明的陌生人进入家中是很不明智的。不光是会被劫走财物,甚至会发生更严重的事故。

这个年轻人沿着花园路走回去。他骑了一匹灰色的大马,差不多有夏尔马那么大,它额头很高,眼神很聪明,这匹马就拴在惠特克太太的花园大门口。那位骑士在鞍袋里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卷轴回来了。

卷轴上有不列颠之王亚瑟的签名,卷轴表示在此诏告天下,此人是圆桌骑士加拉哈德,他正在执行一项非常高尚且重要的任务。下面有这个年轻人的画像,画得还挺好。

惠特克太太点点头。她还以为对方会拿出一张印着头像的名片,但是这个卷轴真的很正式。

“我看你还是赶紧进来吧。”她说。

他们去了她的厨房。她给加拉哈德倒了一杯茶,然后带他去了客厅。

加拉哈德看到了壁炉架上的圣杯,他单膝跪下,将茶杯小心地放在赤褐色的地毯上。一束光透过纱网窗帘照进来,给他圣洁的脸庞笼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的头发上浮现出银白的光晕。

“这确实是耶稣用过的圣杯。”他平静地说。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三次,仿佛是在忍住眼泪。

他低下头,仿佛在无声地祈祷。

然后加拉哈德重新站起来,对惠特克太太说:“尊敬的夫人,持有圣杯之人,请允许我带着圣杯离开此地。这样我的旅程也就结束,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什么?”惠特克太太说。

加拉哈德走过去拉着她苍老的手对她说:“这样一来我的任务就结束了。我终于寻到圣杯了。”

惠特克太太撇撇嘴说:“你可以把茶杯和茶碟拿起来吗?”

加拉哈德满怀歉意地捡起了茶具。

“不,我觉得不行,”惠特克太太说,“我很喜欢它。放在壁炉架上刚刚好,就在陶瓷狗和我家亨利的照片中间。”

“你需要金子吗,是吗?夫人,我可以给你金子……”

“不需要,”惠特克太太说,“我不需要金子,谢谢。我一点都不需要。”

她把加拉哈德推到门口说:“很高兴认识你,再见。”

他的马正把头靠在花园篱笆上啃食唐菖蒲。好些邻居家的小孩都跑到路上来围观大马。

加拉哈德从鞍袋里掏出几块糖,教比较大胆的孩子伸开手掌喂马。孩子们咯咯咯地笑。其中一个年龄略大的女孩还摸了摸马鼻子。

加拉哈德动作娴熟地骑上马。骏马载着骑士沿着新月路飞驰而去。

惠特克太太目送他们消失在视野里,然后叹了口气回到屋里。

这个周末挺平静的。

星期六,惠特克太太坐公交车去了梅尔斯菲尔德看望自己的侄子罗纳德、侄媳妇欧菲妮娅还有他们的女儿克拉丽莎和迪莲。她带了自己烤的红醋栗蛋糕。

星期天上午,惠特克太太去了教堂。他们本地教堂是圣詹姆斯教堂,有种“别把这里当教堂,就当是志同道合的朋友聚会的地方”的氛围,不过惠特克太太觉得这里氛围亲切得略有点过头,然而她喜欢这里的牧师巴塞洛缪神父,只要他不弹吉他就好。

做完礼拜,她想着要不要把圣杯就在她客厅里的事情告诉神父,但考虑之后还是没说。

星期一早晨,惠特克太太在后花园里干活儿,她对自己这个小花园非常自豪,园子里种了好些草药,有莳萝、马鞭草、薄荷、迷迭香、百里香,还有生长茂密的欧芹。她跪在地上,戴着厚厚的园艺手套除草,并把蛞蝓抓出来放进塑料袋里。

惠特克太太对待蛞蝓特别善良。花园外面就是铁道线,她会把蛞蝓扔到篱笆外面。

她摘了些百里香做沙拉用。身后忽然有人咳嗽。是加拉哈德站在那里,他高大俊美,盔甲在阳光下闪烁。他手里拿着一个涂油革包起来的长条形包裹。

“我又来了。”他说。

“你好,”惠特克太太说着慢慢地站起来,摘下园艺手套,“既然你来了,那就帮我做点事情吧。”

她递给他一口袋的蛞蝓,让他扔到篱笆外头去。

加拉哈德照办了。

然后他们来到厨房。

“喝茶还是喝柠檬水?”她问。

“有什么喝什么吧。”加拉哈德说。

惠特克太太从冰箱里拿出自制柠檬汁,让加拉哈德出去摘点薄荷嫩叶。她找了两个高脚杯,把薄荷仔细洗干净,每个杯子里放了点薄荷叶,然后把柠檬汁倒进去。

“你的马在外面吗?”她问。

“是啊。他名叫格丽泽尔。”

“你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吧?”

“是啊,特别远。”

“我知道了。”惠特克太太说着从水槽下面拿出一个蓝色塑料盆,接了半盆水。加拉哈德拿去给格丽泽尔。他等着马喝完了水,然后把空盆子还给惠特克太太。

“我估计你又要问圣杯的事情了吧。”她说。

“是啊,我一直在追寻圣杯,”他说着拿起地上那个皮革包裹放到桌上打开,“我想用这个作为交换。”

那是一把剑,大约有四英尺长。剑身上刻着优美的字体和符号。剑鞘用金银装饰,剑柄上还镶嵌着大块宝石。

“真好看。”惠特克太太疑惑地说。

“这是齐格弗里德用过的剑,巴尔蒙克,”加拉哈德说,“是由铁匠韦兰在远古之时打造的。它和焰纹剑是一对。佩戴这把剑的人将在战场上战无不胜,任何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哪怕是懦夫或卑鄙小人都能变成勇士。剑柄上的这块宝石是贝尔孔缟玛瑙,能让佩剑的人不受毒酒侵害,不惧友人背叛。”

惠特克太太看着那把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它一定很锋利。”

“它能把半空中的头发丝劈成两半。不,它甚至能把光线劈开。”加拉哈德骄傲地说。

“哦,那你还是把它拿走吧。”惠特克太太说。

“你不要吗?”加拉哈德很是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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