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

他没有作声,就像是在考虑如何回答,但他的沉默中还包含着某种别的东西……是什么呢?那股无法察觉的微风又在沙沙作响,就好像是在一堵薄薄的墙后面。他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

“很好,”他说,“你为什么这样盯着我?你以为我会阻拦你吗?亲爱的伙计,你想做什么都随你便。现在这里都这样了,如果我们还要互相胁迫,那可就真是太棒了!我根本没有打算劝阻你,我只想向你指出一点:你这样做,是希望在一种非人的情况下,表现得像一个人。这也许很高尚,但同时也是徒劳。实际上我也不能肯定这到底算不算高尚,因为愚蠢的行为是否算得上高尚也很难说。但这和眼下的问题不相干。你是想退出任何进一步的实验,一走了之,并带她一起走。是这样吗?”

“是的。”

“但那也是……一种实验。你不这样觉得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她……是否能离开?如果她和我在一起,我不明白会有什么不行……”

我越说越慢,最后停了下来。斯诺特轻轻叹了口气。

“凯尔文,我们大家都在逃避现实,把头埋在沙子里,但至少我们自己知道这一点,并没有假装高尚。”

“我什么都没有假装。”

“好吧,我并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我收回我所说的有关假装高尚的话,但逃避现实这一点我没说错。而且你的这种做法尤其危险。你不仅是在欺骗自己,而且你也在欺骗她,然后又回过头来欺骗你自己。你知道由中微子物质构成的系统,它的稳定条件是什么吗?”

“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当然。但有一点我们是知道的,那就是这种系统是不稳定的,只有在能量不断输入的条件下才能存在。这是我从萨特里厄斯那里知道的。这些能量产生了一个变形稳定场。问题是,这个场究竟是来自外界,还是说它的来源就在‘客人’体内?你懂得这二者之间的区别吗?”

“我懂,”我缓缓说道,“如果它来自外界,那么她……那么这种……”

“那么当这种系统离开索拉里斯星的时候,它就会瓦解。”他替我把话说完,“对此我们无法预测,不过你已经做了一个实验。要知道,你发射的那枚火箭……现在仍在绕着索拉里斯运行。我甚至在空闲时计算了一下它的运行轨迹。你可以飞上去,进入轨道,接近它,看看那个……乘客怎么样了……”

“你真是疯了!”我咬着牙狠狠说道。

“你真这样认为吗?那么……我们把这枚火箭收回来怎么样?这应该没问题。它是可以遥控的。我们可以控制它脱离轨道,然后……”

“别说了!”

“这也不行?那还有另一个办法,非常简单。我们不必让它在观测站着陆,可以让它留在轨道上。我们只需要通过无线电联络……如果她还活着,她就会说话,那么……”

“火箭上的氧气恐怕早就用完了!”我结结巴巴地说。

“也许她不需要氧气呢。我们是不是应该试试?”

“斯诺特……斯诺特……”

“凯尔文……凯尔文……”他模仿着我的语调,显得有些生气,“好好想想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吧。你到底是想让谁开心?你想救的到底是谁?是你自己,还是她?是哪一个她?是这个还是另外那个?难道你就没有足够的勇气把她们俩都救下来?你自己应该知道这将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我再最后跟你讲一遍:我们眼下的处境已经超出了道德的范畴。”

突然间,我又听到了先前那种尖厉的声音,就好像有人在用指甲抠着墙壁。不知为什么,我突然陷入了一种被动的、泥泞般的平静状态,就好像我正从某个很远的地方,透过颠倒的望远镜看着这整件事,看着我们两人。一切都显得非常渺小,滑稽可笑,无关紧要。

“那好吧,”我说道,“依你说我该怎么办?把她打发掉?明天又会出现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对吧?然后如此反复?每天如此?要这样折腾多久?为了什么?这样做对我有什么用?对你,对萨特里厄斯,对观测站又有什么用?”

“不,你先回答我。比方说你和她一起乘飞船离开,然后你将目睹以下的变化过程。几分钟后,你的面前将会出现—”

“什么?”我冷笑着说,“是怪物,还是恶魔?嗯?”

“都不是。而是最普普通通的垂死挣扎。你难道真的以为它们永远都不会死吗?我向你保证,它们是会死的……如果是那样,你会怎么办?你会不会再回来,好弄个……备用的?”

“住嘴!”我怒吼道,攥紧了拳头。他眯起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宽容的嘲弄。

“哦,我应该住嘴吗?你知道吗,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在这儿白费唇舌。你最好找些别的事情做。比方说,你可以把这片海洋好好揍上一顿,作为报复。你到底想怎么样?如果你—”他用手比画了一个打趣的告别动作,抬头望着天花板,就像是在目送着什么东西远去,“那你就成了混蛋?如果不那样做,你就不是混蛋了?在你想号叫的时候却面带微笑,本来恨不得咬断自己的手指,却装成一副高高兴兴、平平静静的样子,难道这样你就不是混蛋了?假如在这个地方,你不可能不当混蛋,那该怎么办?你只会在斯诺特面前大发雷霆,因为这一切全都是他的过错,是不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亲爱的朋友,你就不仅是个混蛋,而且还是个白痴……”

“你说的是你自己,”我低着头说道,“我……我爱她。”

“爱谁?那是你的记忆。”

“不对。我爱的是她。我已经告诉过你她曾经试图做什么。很多……真正的人都不会这样做。”

“你已经亲口承认过……”

“不要在我的话里挑刺。”

“好吧。这么说她爱你,而你是想要爱她。这不是一回事。”

“你错了。”

“凯尔文,我很抱歉,但是你主动提起了自己的私事。你不爱她也好,爱她也罢。她愿意为你付出生命。你也一样。这一切非常感人,非常美好,非常高尚,随你怎么说。但是这个地方根本就容不下这些东西。容不下。明白吗?不,你根本就不想明白。你已经被一种我们无法控制的力量卷入了一个周期性过程,而她是其中的一个部分。一个阶段。一种重复的节奏。假如她是……假如有个丑八怪追着你不放,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你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打发掉,对吧?”

“对。”

“那么,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不是一个丑八怪!这是不是捆住了你的手脚?这正是其目的之所在,为了捆住你的手脚!”

“这只不过又是一种假设,这种东西图书馆里已经有上百万个了。得了吧,斯诺特,她是……不,我不想跟你谈这个问题。”

“好吧。这可是你自己先提起来的。但请记住,她基本上就是一面镜子,反映的是你大脑的一部分。如果她很美好,那是因为你的记忆很美好,是你提供了配方,周期性过程,别忘了!”

“那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你想要我……你想要我把她打发掉?我已经问过你了:我为什么应该那样做?你还没有回答。”

“那我现在就回答你。我并没有请你来谈这个。我也没有主动插手你的私事。我既没有命令你也没有禁止你做任何事情,即使我有这个能力,我也不会那样做。是你,是你自己主动上门,把一切都摊在了我的面前,你知道为什么吗?不知道?是为了把心事全都讲出来,把这个包袱甩给别人。我知道这种包袱有多重,我的朋友!没错,不要打断我!我根本就不会阻拦你,而你,你其实想让我站出来阻拦你。如果我挡了你的路,你也许会砸烂我的头,因为那样的话,至少你对付的是我,一个和你一样有血有肉的人,而你自己也会觉得还像个人。可是现在这样……你应付不了,这就是为什么你要和我进行这番讨论……实际上你是在跟自己讨论!还有一件事你忘了提,如果她现在突然消失,你会痛不欲生。不,什么都别说。”

“要知道,我只是觉得应该坦诚相待,所以才来告诉你我打算和她一起离开观测站。”我试图抵挡他的攻势,可是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不能令人信服。斯诺特耸了耸肩。

“你很可能需要坚持自己的说法。我之所以对此发表意见,只是因为看到你越爬越高,而爬得越高,摔得就越惨,这个道理我想你也明白……明天早上九点左右到楼上萨特里厄斯那儿去一趟……好吗?”

“到萨特里厄斯那儿去?”我有些惊讶,“他那儿谁都不让进,你不是说就连电话都打不通吗?”

“他不知怎么把事情搞妥了。你要知道,我们之间是不谈这种事的。至于你嘛……那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咳,算了。你明天会去吗?”

“我会的。”我咕哝道。我盯着斯诺特,发现他的左手好像随意地伸到了储物柜的门背后。这门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多半已经有一阵了,只不过刚才那番谈话让我觉得难以应付,于是在激动之余,没有注意到。他的姿势看上去很不自然……就好像……他在那儿藏着什么东西,或者有人抓着他的手。我舔了舔嘴唇。

“斯诺特,怎么了?”

“你走吧,”他轻声说,语气非常平静,“走吧。”

我在残阳的红色光芒中走出房门,把门带上。哈丽在大约十步之外的地板上靠墙坐着,一见我便马上跳了起来。

“你瞧见了吗?”她说,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这样挺管用,克里斯。我真高兴,也许……也许情况会越来越好……”

“哦,一定会的。”我心不在焉地答道。我们向自己的舱室走去,一路上我都在琢磨那个该死的储物柜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说他在那里藏了什么……?而且我们的整番谈话都被……我的脸开始感到火辣辣的,我忍不住用手蹭了蹭。天哪,这真是疯了。而且说了半天,我们究竟决定了什么?什么都没决定?噢,对了,明天早上……

我的心中突然充满了恐惧,几乎就跟昨晚一样。我的脑电图。我所有大脑过程的完整记录,将被转换成一束射线的振荡,发射到下面的那片海洋里,发射到那个巨大无比、无边无际的怪物深处。他是怎么说的来着,“如果她消失了,你会痛苦不堪,对吧?”脑电图是一部完整的记录,包括潜意识过程在内。万一我在潜意识里想让她消失,想让她死去呢?否则的话,为什么当她经历了那场可怕的自杀未遂之后活了下来,我却感到惊恐不已呢?一个人能为自己的潜意识负责吗?如果我不能为自己的潜意识负责,那谁又能为它负责呢?我可真傻啊!为什么我非得同意用我的脑电图呢……当然,我可以事先将它审查一遍,但我反正也读不懂。谁都读不懂。专家们只能确定被测试者在想什么,但就连在这一点上,他们也只能泛泛而谈。比如说,他们可以说他正在解数学题,但具体是什么数学题,他们就不得而知了。他们声称这是不可能知道的,因为脑电图是一大堆同时发生的大脑过程经混合后的合成产物,而这些过程当中只有一部分和思想活动有关。那么还有潜意识呢?他们对此根本就闭口不谈。因此他们离破译一个人的记忆仍然相距甚远,不管这种记忆是否受到了抑制……那我为什么这么害怕呢?今早我还对哈丽讲过,这个实验不会有任何结果。因为如果我们自己的精神生理学家都读不懂脑电图的话,这个完全陌生的黑色液体庞然大物又怎么可能读得懂呢……

然而它却进入了我的身体,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进来的。它将我的记忆全部筛选了一遍,发现了其中最令人痛苦的一点。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就在没有任何帮助、没有任何“辐射传输”的情况下,它穿透了双重密封的保护层,穿透了观测站坚固的外壳,在里面找到了我的身体,并带着它的战利品逃走了……

“克里斯?”哈丽轻声呼唤道。我站在窗前,出神地凝视着正在降临的黑夜。一层在这个地理纬度上依稀可见的纤细面纱遮盖在星空上。那是一层薄薄的、均匀的云层,高高在上,远在地平线之下的太阳为它拂上了一丝难以察觉、带着粉红色的银色光芒。

如果实验之后她消失了,那就意味着是我想要她消失,是我杀害了她。难道我明天应该不去吗?他们不能强迫我。但我怎么跟他们讲呢?就这样讲—不行,我不能。不,我必须假装,必须撒谎,无时无刻,直到永远。这是因为,我内心中可能有一些想法,一些意图和希望,有的残忍,有的美好,有的则充满杀机,而我对它们却一无所知。人类已经着手与其他世界、其他文明相接触,却还没有完全了解自己的犄角旮旯,自己的死胡同和竖井,还有自己被堵起来的黑乎乎的门户。我究竟是出于羞耻而遗弃了她,还是说只是因为我缺乏勇气?

“克里斯……”哈丽的呼唤声比刚才还要轻。我感觉到她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我的身边,是感觉到,而不是听到,但我却假装毫无察觉。眼下我想一个人待着,我必须一个人独处一阵。我还没有做出任何决定,没有下定任何决心。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凝视着渐黑的天空,凝视着满天的星斗,它们就好像地球上群星的鬼影。刚才我脑中乱作一团的思绪渐渐被一种空虚所代替,接着,在这片空虚中出现了一个无言的念头,既无动于衷,又确信无疑,那就是,在我心灵深处我自己无法触及的地方,我已经做出了选择,而我却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甚至连鄙视自己的力量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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