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我从没有纠结过这件事的伦理,”他继续说道,“对自然的研究,最终会让一个人变得和自然一样不知悔恨。我孜孜求索,除了想追寻答案,什么也不管,研究的材料,都滴进了那些小屋里。我们到这里整整十一年了,我,蒙哥马利,还有六个肯纳卡人。我现在还记得这座岛安详的绿色,还有环绕我们的空荡荡的大海,仿佛就在昨天。这地方就像是一直在等着我来似的。
“我们往这里运送物资,建造房屋。肯纳卡人在山谷附近搭了一些小屋。我用带过来的东西做研究。一开始有些不尽如人意。我从一只绵羊开始做实验,结果一天半后,它死在了一把手术刀下。我又换了一只,结果造出来的东西又痛苦又害怕。我将它包扎起来,等它痊愈。刚造出来的时候,它看起来非常接近人类,但后来我再去看它,却不是很满意。它记得我,惊恐到你无法想象。它的心智已经不再是一只绵羊的心智了。我越看它,越觉得它笨拙别扭,最后我帮这个怪物脱离了苦难。这些动物缺乏勇气,被恐惧纠缠,被痛苦支配,没有一点直面折磨的要强的精神,对造人没有半点用处。
“然后我找来一只猩猩,带着极致的细心,克服了一个又一个困难,终于造出了第一个人。一整个星期,我日以继夜地改造它。对于猩猩来说,需要改造的主要是大脑,要加很多东西,调整很多东西。手术完成的时候,我觉得它像极了一个黑人的标本。它躺在我面前,裹着绷带,全身上下都绑着,一动不动。直到确认它没有生命危险了,我才从它身边离开,来到这间房里,当时的蒙哥马利跟现在的你差不多。他听见了几声叫喊,那时候猩猩已经慢慢变成了人——就像之前让你不安的那些叫喊一样。一开始我并没有跟他吐露实情,因为不确定他是否能守口如瓶。那几个肯纳卡人也是,多少察觉到了一点。他们看见我以后,几乎吓疯了。我说服了蒙哥马利——算是吧。但是,为了阻止肯纳卡人逃走,我和蒙哥马利真的是费尽了力气。最终,有几个还是逃走了,偷走了我们的小帆船。我花了好多天来教育那个野人——前前后后有三四个月。我教了它一些基本的英语,让它知道怎么数数,甚至还让它念字母表。但是它这方面很迟钝,不过我倒也见过一些更迟钝的笨蛋。它的心智是一张白纸,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前是什么。它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只是有些疼痛和僵硬,并且学会了交谈,我将它带出去,把这个有趣的‘偷渡者’介绍给肯纳卡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开始很怕它。这冒犯到了我,因为我对它引以为傲。不过,它行为很温顺,又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所以他们很快就接纳了它,开始接手它的教育。它学得很快,模仿和适应能力很强。在我看来,它搭的小屋比肯纳卡人搭的那些棚屋都要好得多。肯纳卡的小伙子里有一个类似传教士的人,教它阅读,或者说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读,还教给它一些基本的道德观念。但是,这只畜生养成的习惯似乎也并未达到我们的期望。
“在改造了它之后,我休息了几天,停下手上的工作,打算将整件事写下来,给英国的生理学界一记当头棒喝。结果,我偶然撞见那只动物蹲在树上,朝着两个捉弄它的肯纳卡人咿咿呀呀。我训斥了它,告诉它那样做是不符合人性的,使它心生羞耻。我回到屋子里,下定决心,等做出更好的成绩,再将研究成果带回英国。我做得越来越好,可不知为何,这些东西总会往回退化:那顽固不化的野兽血肉一天又一天地长回来了。但是,我依然想要造出更好的来。我想要战胜这个困难。这只美洲狮——
“不过,故事就是这样了。肯纳卡的小伙子都死了。一个从长艇上摔到了海里;一个脚后跟受了伤,不知怎么地沾上了植物的汁液,中毒死了。还有三个乘着小帆船走了——我猜,我希望他们也淹死。剩下的一个,被杀了。哎,我找到了顶替他们的人。蒙哥马利一开始也想做你想要做的事,后来——”
“剩下的那一个,怎么回事?”我打断他问道,“那个被杀的肯纳卡人?”
“事实上,在造了一些动物人之后,我还造出来一个东西。”他语气有些遮掩。
“嗯。”我说。
“它已经被杀掉了。”
“我没有明白,”我说,“你是说——”
“没错,它杀了那个肯纳卡人。它捉了好几只东西,都杀了。我们搜捕了两三天。它是因为意外才逃出去的——我从没打算将它放出去。它还没有塑造完成,纯粹是个实验品。它没有四肢,脸很恐怖,像蛇一样贴着地面扭动前行。它力气很大,疼痛让它更加怒不可遏。我们开始追捕它的时候,它已经在树林里潜伏了几天。然后,它爬到了岛的北边,我们分头包抄,蒙哥马利坚持要跟着我。肯纳卡人有一杆步枪。当我们找到他尸体的时候,一根枪管已经扭曲成了s形,几乎被咬穿。蒙哥马利开枪把它打死了。从那以后,我严格按照理想的人来改造动物——除了一些小的方面。”
他沉默了。我也不说话,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算上在英国的九年,这二十年来,我的研究一直在推进。可每当我做成了什么,依然会有那么一点东西给我挫败,令我无法满意,促使我继续努力。有时我做得超出自己的水平,有时又技艺失常,但与我心中所想的相比,总是差了点什么。人类的外形,我现在能做得八九不离十了,几乎是游刃有余。我可以把一只动物塑造得柔韧优雅,或魁梧强壮,但手和爪子会麻烦些——这些讨厌的部位。给这些地方整形的时候,我不敢放开去做。不过真正麻烦的,是对大脑精微的移植和塑形。兽人的智力通常很低,会出现无法解释的茫然、出人意料的隔阂。当中最难令人满意的,是一个我摸不着的东西。它藏在情感所居之处的某个角落里——我也不确定在哪儿。渴望、本能、损害人性的欲望,都在这个诡异而隐秘的泉眼之中。它会骤然喷发,使愤怒、仇恨或恐惧泛滥至兽人的全身。我造的这些生物,你一看就会觉得古怪、神秘。但在我眼里,它们在刚被造出来的时候,看起来就是人,毋庸置疑。直到后来,等我开始观察它们,才越来越不确信。动物的本性,一处接一处,不知不觉地浮出表面,直勾勾地盯着我。但我会解决的!每当我将一只活物浸入烈火般的痛苦之中,我会说:‘这一次,我要烧尽动物的痕迹;这一次,我要造出一只属于我自己的理性动物!’毕竟,十年算什么?人类进化用了十万年。”他沉思着,表情捉摸不透。“但我离不会消退的人性越来越近了。我的这只美洲狮——”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它们还是会回归本性。我的手一离开它们,它们就开始悄悄地退化,开始扶正本性。”说完他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你就把造出来的生物丢到那些小屋里去?”我说。
“它们自己去的。我一看到它们的兽性显露出来,就把它们赶出去,它们自己游荡到那边去。它们都害怕这座房子,怕我。那里的生物在拙劣地模仿着人类。蒙哥马利很清楚,因为他会插手一些它们的事。他训练了一两只来当我们的仆人。他这样做心里有些愧意,但我相信,他是有些喜欢其中几只的。但这是他的事,与我无关。它们只会使我感到厌恶,给我失败感。我对它们一点兴趣也没有。我猜它们会遵循肯纳卡传教士提出来的规矩,滑稽地模仿理性的生活。真是可怜!有一个东西,它们叫作‘法’。唱颂歌,‘尔等’什么什么的。它们给自己筑窝,采集果实,摘草叶,甚至结婚。但我能看穿一切,看穿它们的灵魂。我只能看见野兽的灵魂,终将死去的野兽,看见它们的愤怒,它们生存和自我满足的欲望。不过它们和其他生物一样,很古怪,很复杂。它们心里有一股往上冲的劲,部分是虚荣心,部分是无处施用的性欲和好奇。只是模仿我罢了。我对这只美洲狮倒是抱有一些希望。我在它的头部和脑部下了很多功夫——现在,”他说道,一边站起来,隔了很久才又开口——这间隙我们都各自思考了一番,“你觉得如何?你还怕我吗?”
我看着他,只看到一个脸色苍白、头发灰白的男人,以及一双平静的眼睛。坚定的平和与挺拔的体格使他显得沉静,几乎成了一种美感。要是没有这份沉静,他足以称得上是一个慈祥的老绅士,放在其他一百个老绅士里,也绝对看不出来任何异样。我打了个哆嗦。作为对他第二个问题的回答,我把两只手里的枪都递给了他。
“留着吧。”他说,说完便打了个哈欠。他站起身,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露出微笑。“你也忙活了两天了,”他说,“我建议你睡一会儿。我很高兴把一切都说明白了。晚安。”他仔细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从里屋的门走了出去。
我赶紧把通往院子的门锁上,又坐了下来。我久久地坐着,心情像凝滞了一般。无论是情感、心理还是身体,都实在疲倦。从他离开的那一刻起,我便无法思考。黑色的窗口像一双眼睛凝视着我。最后,我费力地把灯熄灭,躺到吊床里去,很快便睡着了。
.指苏格兰医生约翰·亨特(johnhunter,1728-1793)做的移植手术。鸡距指雄鸡的后趾。
.阿尔及利亚轻步兵指19世纪上半叶法国殖民时期阿尔及利亚的轻步兵,效力于法国军队。“犀牛鼠”应指移植后的老鼠形似犀牛,但这一案例难以考证,或为虚构,或为莫罗有意杜撰。
.法国作家维克多·雨果(victorhugo,1802-1885)在发表于1869年的小说《笑面人》(l’hommequirit)中写道,人贩子通过手术改造了男孩的容貌,使他成了永远微笑的小丑。
.暹罗双胞胎(siamesetwins),指1811年在暹罗(今泰国)诞生的一对连体男婴,但当时的医学技术无法将两人分离,于是两人一起生活了。“暹罗双胞胎”也成了连体婴儿的代名词。
.异端审判(inquisition),指天主教会设立宗教裁判所,对认为是异端的人进行监禁、施刑和处决,从中世纪开始出现。
.狂喜(ecstasy),指基督教的一种宗教体验,信徒丧失外部意识,进入一种极度愉悦的状态。天堂女神(houri)指伊斯兰教中,虔诚的男性教徒进入天堂后,真主赐予其的处女。
.此处莫罗将用于研究的动物比作化学药剂,每一次化学实验结束,药剂都滴落到容器中。莫罗并不关心研究出来的东西,只在乎研究本身。
.肯纳卡人(kanakas),夏威夷的原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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