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怨、喘息都没有关系,你还可以咆哮、叫嚎。要做这群人的领袖,你怎样发泄都没问题。听着,我们中间,没有人是真正生来就有能力的。但我们尽力了,我们一直都在尽全力。这挑战会考验你、摧残你,让你走向毁灭。但我们生来就是要来面对这挑战的。这个修道院,有过黄金一般光辉明亮的院长,有过钢铁一般坚强执着的院长,也有过如锈蚀的铅一般昏庸无能的院长。他们中间,也许有些人更有能力,也许有些人更为圣洁,有些人甚至已接近圣人,但他们都不能够承担这重负。金子易损,钢铁会折,锈铅则会被上天踏为糜粉。而我,则还算幸运,我是水银,我也会碎裂四溅,但总能重聚起来。我感到又有什么要让我溅得粉身碎骨了,而这次,修士,我应该再也聚不起来了。而你是什么材料做的呢,孩子?你要经受什么考验呢?
“我是小狗尾巴。我是肉做的,我害怕,尊敬的神父。”
“钢铁接受锻造时也会叫号,淬火之时也会嘶嘶喘息,承受重压时也会吱吱作响。孩子,我想就算是钢铁也会害怕。好好思考半个钟头?喝一杯水?来一杯酒?出去走走?要是让你头晕了,那就小心地吐出来。要是让你害怕了,那就尖叫。要是让你有任何不安了,那就祷告吧。不过一定要在弥撒前到教堂来,告诉我们你这个修士是什么材料做的。我们修道院正在解体,我们的一部分人要永远留在太空。你是愿意接受召唤做他们的牧羊人呢,还是不愿意?去想想,再做决定吧。”
“我猜没有别的选择。”
“当然有,你只需要说‘我没有得到召唤来做这件事’,那我们就会选别人,就是这样。但是先去吧,平静下来,然后带着‘愿’或‘不愿’回教堂找我们。我先去教堂了。”院长站起身,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庭院里几乎黑透了,只有窄窄的一束银光从教堂门缝流泻而出。微弱的星光被尘埃掩映得更加朦胧。东方的太阳没有一点露头的意思。乔舒亚修士一个人在这片沉寂中静静徘徊。最后,他坐到玫瑰丛外沿的路边石上,双手托着下巴,用脚趾翻滚着地上的鹅卵石。修道院的建筑像黑暗里沉睡的影子,黯淡的月亮像一片甜瓜,在南面低悬。
教堂里传出低唱的圣歌:excita,domine,potentiamtuam,etveni,utsalvos——振奋您的神力吧,哦,主啊,来拯救我们吧。只要尚有一丝呼吸,祈祷的声音将延绵无尽。即使同胞们以为徒劳,祈祷的声音将延绵无尽——
可是诚心祈祷的人们不可能知道这是徒劳的,不是吗?如果罗马还有一点希望,那为何还要派送星际飞船呢?如果他们真的相信对和平的祈祷能得到回应,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利用星际飞船逃避,难道不是出于绝望的行动吗?……远离我,撒旦,躲开!他想着。派送星际飞船是出于希望,希望人类去到别处,在什么地方找到和平。如果此时此处看不到希望,那就把视野放到远方:也许在人马座主星,也许在水蛇座第二星球,也许是在天蝎座的那个无名星球,那个饱受病魔折磨的移民区。希望,而非绝望,让飞船起飞,你这个愚蠢的引诱者。这希望让人厌烦,让人筋疲力尽,也许这希望在说:抖一抖你鞋子上的尘土啊,去向蛾摩拉宣讲索多玛吧。但这仍是希望,不然根本就不会说出口。这并非地球的希望,而是让人类的灵魂和存在有容身之所的希望。明日之星高悬头顶,俯视众生,若不发射飞船才是无知的傲慢,正如那最肮脏的魔鬼引诱我主耶稣:倘若你是上帝的儿子,那就从这山峰滚落,因为天使们定会护你周全。
对地球抱有过多希望,诱使人类试图将其打造成伊甸园,直到接近世界末日,他们才彻底绝望——
修道院的门被打开,修士们安静地回到自己房间。只有昏暗的光线从门缝滑入庭院。教堂的光总是很黯淡,透过门缝,乔舒亚只能看见几支蜡烛,还有神殿油灯那微弱的红色火苗。红光中,隐约得见二十六位兄弟跪在殿内等待。门又被关上了,但不曾闭紧,神殿的红色火苗仍时隐时现。火在红色容器中燃烧,那是为崇拜而点,为礼赞而燃,为爱慕而柔和地燃烧着的火。火,是构成世界的四种元素中最为可爱的一种,然而它也是地狱的元素。它在这神殿中为崇敬而燃,也在城市里吞噬生命,今夜,它正向大地遍吐毒液。想想多么奇怪啊,上帝从燃烧的荆棘中向摩西发出召唤sup/sup,而人类又将天国的符号,变成了地狱的标志。
他又抬眼望了望这清晨沐浴在尘埃里的星星。他们说,那里找不到伊甸园。然而如今已经有人在那里定居。那些人抬头看的是陌生天空的陌生太阳,呼吸的是陌生的气体,耕作的是陌生的土地。有的世界是天寒地冻的赤道苔原带,有的世界是热气弥漫的北极丛林。也许有点像地球,起码足以让人们在那里也能一样地眉头流汗,努力生活下去。移民到天外星球的灵长动物——人类,他们的数量其实很少,这几个人类移民点也是艰难经营着,极少得到遥远地球的帮助。而今,也许更是什么帮助也提供不了。他们这些新的伊甸园,甚至还不如曾经的地球。也许对他们来讲,这正是一种幸运。人类为自己建造的天堂越完美,他们就对其越不耐烦,对自己也越不耐心。他们建造了欢愉的花园,花园日趋富有、强大、美丽,他们则日益可悲、凄苦。也许是因为他们更容易看到花园里缺了什么,有哪些树和灌木不再成长。当世界陷入黑暗和悲惨,只有人类坚信完美世界的存在并热切渴望着。而当世界充满理性富裕之光辉,他们却日渐狭隘,怨恨世界,不再坚信也不再渴望。于是,他们将再次毁灭它。这个花园地球,文明开化,富有知识,如今却要被再次撕裂,人类又将在悲惨的黑暗中怀抱希望取暖。
然而《大事记》要被放进飞船一起带走!它是一个诅咒吗?那不是诅咒,那是知识,可惜被人类滥用,正如人类滥用了火,就是今夜……
主啊,为什么我一定要离开?他想不通。我一定要走吗?我该怎么决定:走还是拒绝走?但这是早已决定的事啊,很久以前就有过这个召唤——离开地球,我曾为此宣誓。所以我要去。但是,要把双手按在我双肩叫我神父,甚至叫我院长,要我看守自己兄弟们的灵魂?尊敬的院长一定要这样做吗?但他并非坚持这样,他只是坚持要知道上帝是不是这样坚持的。他这样急切地想要答案,让我不禁胆怯。他真的就这样信任我,能够担负得起这一切吗?就这样把重负压在我背上,他一定比我自己更了解我。
说话呀,命运,说话啊!总以为宿命早已远去,可突然,他并没有远去,就在眼前。不过宿命也许一直都近在眼前,近在身边,近在此刻。
他相信我这还不够吗?不,这远远不够。还需要我相信自己。在这半个钟头里,不到半个钟头里,现在。指引我吧,主啊——求您指引我吧,主啊——这是这一代渺小人类中的一员在向您祈求,祈求启示,祈求一点暗示、一点预示、一点征兆。我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做决定。
他开始紧张了。有什么东西——在滑行靠近?
他听到身后玫瑰丛下的干树叶在静夜里窸窣作响。突然,它停了下来,接着又沙沙作响,并滑动起来。上苍的启示难道正是这滑动之物?这有可能是他等待的预示或前兆;也可能是大卫王所述的“夜间行走的瘟疫”;也可能是一条响尾蛇。
蟋蟀,这也有可能。不过蟋蟀只是发出窸窣声,并不滑行。以前希根修士在庭院里打死过一条响尾蛇,不过……现在又滑行起来了!——在叶子上缓慢滑过。要是它滑了出来在他背上咬上一口,这会是个合适的启示吗?
教堂里又传出了祈祷声:地之四极,皆要念主,皈依于主,列国万族,顶礼膜拜。国权属主,主辖万国……这祷告在今夜听来,有些奇怪:地之四极,皆要念主,皈依于主……
滑行声戛然而止。它正站在他身后吗?其实,主啊,预兆也不是绝对必要的。真的,我……
什么东西轻推他的手腕。他大叫一声,向上一蹿,远远跳开,逃离玫瑰花丛。他抓起一块石头扔进花丛里。砸落的声音大的出乎他的意料。他紧张地抓挠着胡子,觉得自己真是胆小鬼。他等待着:没有东西从花丛里冒出,没有东西在滑动。他又掷了一块鹅卵石。幽静的暗夜里,咔啦啦的滚石声显得那么刺耳。他静静等了一会儿,没听到花丛里有东西移动。祈求预兆,而等它真正来到时,却用石头砸它——人性本质不过如此。
黎明伸出粉红色的舌头,开始舔去天边的星星。一会儿他就要去找院长,说出自己的决定了。该告诉他什么呢?
乔舒亚修士抓掉胡子上的小虫子,开始向教堂走去,有人刚好走到门边,向外张望——是在找他吗?
unuspanis,etunumcorpusmultisumus,教堂里传出喃喃的诵经声,omnesquideono……一块面包,一个身体,虽然我们的人很多,但能分享同一块面包和同一个圣餐杯。
他在门口驻足,回头望向玫瑰丛。那是个陷阱,不是吗?他想。您的确给出了启示,但却知道我会扔石头砸,是不是?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溜进教堂,跪在其他人中间,融入他们的声音,共同恳求上帝垂怜。置身于这些将被派往太空的修士们中,一时间他停止了思考。annuntiabiturdominogeneratioventura……要向主宣告,新一代要降临,上帝要显示正义。对那要出生之人,主已布下安排。
等他又回过神,看见院长正向他招手。乔舒亚修士走过去,跪在他身旁。
“这个重负,我们能否交予你?”他低声问。
“如果他们需要我,”修士轻声答道,“愿受此殊荣。”
院长微笑:“你听错了,我说的是‘重负’,并非‘殊荣’。”但若你以为背负十字架是一件殊荣,那你也没有听错。
“接受。”修士重复道。
“你可确定?”
“如果他们选择我,我便确定。”
“很好。”
于是这个重担有人背负了。等太阳升起,一位牧羊人将被推选出来,领导这群迷失的羔羊。
要去新罗马,包机已不是易事,找到飞机后获得放行更是难上加难。因为危机时期,一切民用飞机都要受到军队管辖,因此要获得军队的批准才能放行。要不是泽奇院长早就留心有位空军元帅和一位红衣主教恰是好友,那么这二十七个携带行李,伪称去新罗马朝圣的运书者,可能就因为得不到快速交通工具的使用许可,只得骑驴去了。到中午,放行批准已拿到。飞机出发前,泽奇院长匆匆登上来,做最后的告别。
“你们是修会的延续。”他告诉他们,“《大事记》将随你们而去。还有使徒统绪sup/sup,也许还会有——教宗。”
“不,不可能!”修士们讶异不止,低声惊呼。院长补充说:“教宗本人并不会跟去。我之前并没有告诉你们,但若最糟糕的祸事降临地球,那红衣主教协会——或者幸存的主教们——将集会宣告:人马座移民区正式被宣告为独立教区,由随你们同行的红衣主教全权管辖。如果我们惨遭罹难,那么教会的一切遗产由他管理。因为一旦地球上的生命被毁灭——愿上帝阻止这样的事发生——只要还有人在别处生存,那彼得的教会就留有一线生机。很多人主张,一旦诅咒降临地球,依据《应急延续原则》,倘若地球上没有幸存者,那么教宗的职位将会传于他。但这不是你们直接关心的问题,修士们、孩子们,你们已经郑重宣誓,要永远服从主教。这誓言会将你们和教宗紧紧绑在一起。
“你们要在太空待上好几年呢,那星际飞船就是你们的修道院。等在人马座移民区上建起主教教区,你们要在那里的山上建立莱博维茨修道院,而这飞船和《大事记》也会一直由你们掌握。如果文明,哪怕是其一丝遗迹得以在人马座延续,那你们就可以派使团去其他移民世界布道,也许最终能渗透到那些移民世界的所有据点。只要有人的地方,你们以及你们的继承人就可以去。四千多年的记录和回忆始终伴随你们。你们中的一些人,或你们的后辈,将会成为传教士或成为流浪者,去向人们教授历史,去传授那赞颂背负十字架的基督的圣歌,那么文化才可能在移民群落中慢慢生长,因为有人可能忘记,有人可能一时丢弃信仰。要教导他们,引领那些受到感召的人们进入我们修会,让这一切在他们身上延续下去。让人们记住地球,记住来处。记住这个地球,不要忘记她,但是——永远不要回来。”他的声音变得嘶哑而低沉,“一旦你们回来,可能会在地球东端撞见大天使,手握烈焰之剑把守入口,我有预感。今后太空就是你们的家了,比起我们的家园,那里是一片更孤独的沙漠。上帝保佑你们,也为我们祈祷吧!”
他沿着过道徐徐往回走,在每个座位前停留,为他们祝福,给他们拥抱,最后走下飞机。飞机滑入跑道,呼啸着冲入云霄。院长凝神仰望,直到它离开视线,消失在夜空。之后,他开车回到修道院,回到余下的修士们中间。在飞机上,他似乎已经把乔舒亚一行的命运描述得清清楚楚,如同明日仪式前备好的祷词。可是他们都明白,他只是宣讲了计划乐观的一面,只是描述了美好希望,而非必然的结局。乔舒亚一行的漫长旅程将充满艰难险阻,如今只是跨出了第一步。在上帝的安排下,一场新的“出埃及记”再次上演,祂一定对人类无比厌倦了。
留守在地球上的修士们则容易得多。他们的职责就是等待末日,并祈求末日不要到来。
庇护十一世于1937年3月14日颁布《深表不安通谕》,抗议德国对教会的压迫,号召天主教徒反抗种族主义和国家崇拜,反对曲解基督教教义和道德观念,要求信徒持守对基督耶稣的忠诚以及对教廷的忠诚,并谴责纳粹对天主教徒和教会的暴行。
在古代天主教中,火和燃烧的荆棘丛是神的象征;虽然火在燃烧,但荆棘丛却不会被烧毁,并从那里传出神的名字,是神圣之光与真理的象征。
使徒统绪(apostolicsuccession),指天主教会的基本信仰,包括教义、教规、圣职、礼仪等都从耶稣及其十二门徒传递下来,一般经过主教的承袭来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