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你要做的只是否认关于朝圣者的那部分叙述。你知道,除了你谁都没见过这么一个人。他是朝这个方向来的?甚至还说过可能会在此停歇?他还问起了这所修道院是吧?要是他确实存在,那他蒸发到哪里去了?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经过这里。当时观望塔里的值班修士并未看见他,呃?现在该承认他是你想象出来的人物了吧?”
“要是没有石头上这两个记号,那他……那我可能是……”
院长合上双眼,疲惫地叹了口气。“那些标记在那里——但模糊不清。”这点他不得不承认,“而且也有可能是你自己制造的。”
“没有,大人。”
“你到底承不承认是你自己想象出那个年老的被造物?”
“不,大人。”
“很好,你知道接下来你将面临什么吧?”
“是的,尊敬的神父。”
“那就准备好接受吧!”
见习修士战栗着将衣服底襟收到腰间,趴在书桌上。院长从抽屉里掏出一把结实的山核桃木戒尺,在掌心拍了两下,接着迅速在弗朗西斯的臀部来了一记重击。
“感谢上帝!”见习修士尽职地回应,轻轻倒吸一口凉气。
“想改主意了吗,我的孩子?”
“尊敬的神父,我无法否认——”
啪!
“感谢上帝!”
啪!
“感谢上帝!”
十次连祷念起来简单,体验起来又如此痛苦。每谦卑地接受一次这样灼烧般疼痛的教训,弗朗西斯都要向上帝高呼感谢。打到第十下,院长停了下来。弗朗西斯修士只用脚趾撑着身体,微微颤抖。他眼睛紧闭,泪水从眼角挤了出来。
“我亲爱的弗朗西斯修士,”阿克思院长说,“你还确定你见过那个老人吗?”
“确定。”他尖声喊道,比之前更坚定不移。
阿克思院长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这个年轻人,接着绕过他的书桌,咕哝了一声坐下,恶狠狠地瞪着那片写有字母的羊皮纸。
“你觉得他可能是谁?”阿克思院长心不在焉地喃喃低语。
弗朗西斯修士睁开眼睛,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哦,孩子,你让我确定了一点,你的倒霉事还没完呢。”
弗朗西斯没有吭声,静静祈祷,祈求不必总要说服院长信任自己的诚实。院长带着余怒挥手示意,弗朗西斯放下了衣襟。
“你可以坐下了。”院长说,态度说不上和蔼,起码随和了些。
弗朗西斯挪到院长所指的椅子前,慢慢放低身子,刚碰到椅子就抽搐着跳起来。“要是您不介意,尊敬的院长大人……”
“好吧,那就站着。反正我不会让你站太久。你还要出去完成守夜。”他顿了顿,留意到见习修士脸上有一丝喜色。“噢,不,不行!”他猛然喊道,“不许你回先前的守夜点,你和艾尔弗莱德修士交换一下隐居处所,还有不许再靠近那废墟。另外,我命你不许和任何人再提这件事,除了你的忏悔神父和我。不过天知道这是不是亡羊补牢。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弗朗西斯修士摇摇头:“昨天是星期日,尊敬的神父,我们不需要再恪守缄默了,休息时我只是回答了修士们几个问题。我想……”
“是啊,那些修士就添枝加叶地捏造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解释。亲爱的孩子,你觉得自己见到的朝圣者是受福之人莱博维茨本人吗?”
弗朗西斯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才猛摇起头来。“哦,不,院长大人。我很确定不是。受福之人绝不会做那样的事。”
“绝不会做哪样的事?”
“绝不会拿一根带钉子的拐棍追打他人。”
院长摸了摸嘴,努力掩饰抑制不住的微笑。忍了好一会儿,他尽力摆出深思的表情。“哦,这我倒没听说过。你跟其他修士也提过这个细节吗?是吧?你瞧,他们不认为凭这就能排除朝圣者是受福之人的可能。我想应该没那么多人会让受福之人举着拐棍追赶,但是……”他顿住了,看着见习修士脸上扭曲的表情,再也忍耐不住笑了出来。“好啦,孩子。那你认为他可能是谁呢?”
“我想可能是要来我们圣殿的朝圣者,尊敬的大人。”
“这里还不是一所圣殿,不许再这么叫了!可不管怎样他不是,或者起码他没来。他没有经过我们的大门,除非守望的修士睡着了,而那位当值的修士否认他睡着了——不过他承认那天确实感觉昏昏欲睡。你怎么看呢?”
“不知道尊敬的院长大人是否愿意原谅我,我自己也曾守望过几次。”
“那又怎样?”
“晴天守望,看不见任何动的东西,除了秃鹫。守过几个小时,人就开始盯着那些秃鹫一动不动了。”
“噢,你就是这样守的,是不是?该望路时却在看秃鹫?”
“而且要是盯着天空的时间太长,人就会有些迷糊不清,不是真的睡着了,而是,有点像被夺了心神。”
“这就是你守望时干的事,是不是?”院长吼道。
“不一定!我是说不是!尊敬的大人,我要是也这样就不会知道得这样清楚了,我不这样想。杰修士……我说的是,有一次我与之交班的那位修士就这样。他都不知道到了换班时间,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塔顶,张着嘴巴仰望天空,神情恍惚。”
“好吧,要是你这样愚蠢地守望一次,犹他州的野蛮人军团就会攻来,杀死守卫,摧毁水源,掠夺庄稼,还往井里塞满石头,没等我们开始抵抗就被他们消灭了。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哦,我忘了——你逃跑前就是犹他州的,是吧?不管啦,你对守望这回事的看法可能,只是有点可能是对的——他可能没有看见那位老人,的确。你确认那个人只是个普通的老人——不是其他什么吗?不是天使?不是受福之人?”
弗朗西斯修士仰头望着天花板沉思着,视线很快转到他的统治者脸上。“天使或圣人能投射影子吗?”
“是的……我的意思是不能……不过我怎么知道!难道他没有影子吗?”
“噢——影子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什么?”
“因为当时将近正午。”
“蠢货!我不用你告诉我他是什么。只要你确实见过他,我就很清楚他是什么。”阿克思院长用手掌一遍一遍拍着桌子以示强调,“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毫无疑问地认定,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
这个问题让弗朗西斯修士很困惑。在他眼里,自然和超自然之间没有完全分明的界限。有的事物是完全自然的存在,有的事物是完全超自然的存在,但这两个极端之间有一个模糊地带(他自己划分的地带)——即所谓的非自然存在,此类事物的构成不过也是土壤、空气、火或水,可形成的东西却莫名其妙。对于弗朗西斯修士来说,这个区间包含了一切他所能看见却无法理解的事物。而他从来不会“毫无疑问地确认”,像院长大人要求的那样,他做不到。他也许仅仅是对每种事物都略知一二。因此阿克思院长提出的这个问题,无意中把见习修士心目中的朝圣者抛到了这个模糊地带,他的形象转回到修士初次看见他之时……一个看不见腿的黑点在热浪滚滚的小路中间蠢蠢而行;转回到修士的世界刹那间收缩之时,只看见捧着少量食物的那只手。要是某种超自然的创造物要伪装成人类,自己如何才能看破这伪装呢?或者只是判断出有没有伪装?要是这种创造物不想遭到怀疑,它会忘记投个影子吗?会记得留下足迹,吃面包和奶酪吗?它会故意嚼香叶,还冲蜥蜴吐口水吗?会记得模仿常人没穿凉鞋踩进热沙地时的反应吗?弗朗西斯可不知道这种地狱创造物或天堂创造物有多么机智聪明,多么滴水不漏,但他断定这样的创造物不是拥有天使的智慧,就是拥有魔鬼的狡猾。院长提出的这个问题决定了弗朗西斯修士回答的本质,那就是:享受这个问题本身,虽然他以前从未这么干过。
“想好了吗,孩子?”
“院长大人,你不会是猜想他可能是——”
“我不是让你猜想。我是要你斩钉截铁地确定。他‘是’或者‘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这个问题实在令人恐惧。由院长大人这样尊贵的人亲口说出,却使这个问题更加庄严,尽管修士明白,院长亲口提出这个问题只是因为他急切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既然院长大人这么想要这个答案,那这个问题一定万分重要。既然这个问题对一位院长都如此重要,那对弗朗西斯修士来说一定更加重要,绝不能有差池。
“我——我想他是有血有肉的,尊敬的大人,但并不‘普通’。在一些方面,他甚至是非凡的。”
“哪些方面?”阿克思院长厉声问道。
“比如——他吐口水能吐得笔直。我想他还识字。”
院长闭上眼睛,按了按太阳穴,明显是火冒三丈了。如果直截了当地告诉这孩子,他遇见的那个朝圣者只是一个老浪人,命令他不许胡思乱想,该有多容易!没想到这孩子发现了这里面可能有问题,这个简单有效的命令还没等提出就已经作废了。只有让命令具备充分确定的理由,个人思想才愿受约束;否则个人思想将与命令背道而驰。像任何明智的管理者一样,当命令有可能被违抗,而不能被强制执行时,阿克思院长不会徒劳无功地发布命令。他问的这个问题,他自己的答案无法服人。他没有见过那个老人,这让他没有权利将这个答案强加于人。
“出去——”院长最后吼道,眼睛都没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