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领着登上了一艘带顶棚的平底船。这只内河船被改造成了一座越南/美国/泰国联营商号,集酒吧、餐馆、妓院和赌场于一身。船上有几间大厅,许多人在里面寻欢作乐,另外在底层还有不少狭小的斗室,墙壁均由钢板制成,天知道里面在干什么。
主厅里洋溢着社会底层人士最中意的那种狂欢气氛。弥漫的烟雾把的支气管呛得打成了死结。这里装备着震耳欲聋的第三世界音响系统,地地道道的失真音以三百分贝的强度在涂漆钢板墙壁之间回荡。用螺栓固定在一面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放舶来品卡通片,虐杀狂卡通片。画面上只有两种颜色:暗淡的品红和酸橙绿。里面有一只残忍的恶狼,模样就像患了狂犬病的大笨狼怀尔,它被一遍又一遍处死,每种死法都无比凶蛮残暴,就连华纳兄弟公司的暴力影片也望尘莫及。电视的声音或许被完全关掉,或许被音响喇叭里发出的刺耳旋律彻底淹没。一群艳舞女郎正在大厅的一头表演拿手好戏。
这里拥挤得令人难以相信,他们两个不可能找到坐的地方;但乌鸦刚刚走进大厅,角落里就有六七个家伙突然起身,似乎连想都没有想便抓起自己的香烟和酒杯,从桌旁一哄而散。乌鸦让走在自己前面,推着她穿过大厅朝那边走去,仿佛她是他那艘小筏子上的船首雕像。二人所到之处,顾客们纷纷让路,仿佛乌鸦身上罩着一层触手可及的力场。
乌鸦弯腰检查了一下桌子下面,又提起一把椅子看看座板的反面。为了提防炸弹,多加小心并不过分。他放下椅子,把它一直推到两面金属墙壁相接的角落,这才坐了下来。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照自己的样子做。检查一番之后坐在他对面,背对着喧闹的大厅。从这里,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脸。艳舞女郎头顶上的镜面灯球射出道道光柱,偶尔穿过拥挤的人群,照亮了乌鸦的面孔;另外,电视屏幕上红红绿绿的朦胧光晕也时常像雾霭一样罩在他脸上。每当卡通片里那只狼不小心吞下一颗氢弹或是惨遭火焰喷射器虐杀,他的面孔便会被映得闪烁不定。
一名侍者立刻出现在他们身旁。乌鸦隔着桌子朝大喊。听不清楚,估计是在问她想吃什么。
“来个奶酪汉堡!”她也大叫着回答。
乌鸦大笑起来,摇摇头,“你在这儿见过奶牛吗?”
“那么,只要不是鱼,什么都行!”她叫道。
乌鸦用一种与众不同的出租车黑话同侍者说了几句。
“我为你点了鱿鱼。”他喊道,“软体动物!”
好极了,乌鸦。真是这世上最后一位真正体贴人的绅士。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二人多半都在大喊大叫。大部分时候是乌鸦说话。只是听着,偶尔一笑,或点点头。但愿他说的不是“我最喜欢粗暴性交和性虐待”。
但她知道,他并没有提到这些事。他在谈论政治。每当乌鸦放下叉子,不再把鱿鱼塞进嘴巴,碰巧音乐声也不算太吵,她便能听见一些关于阿留申人历史的只言片语:
“俄国人把我们害得很惨……天花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九十……在他们的海豹制品加工厂里当牛做马……苏厄德干了一桩蠢事……该死的日本人在四二年抓走我爸爸,把他在战俘营里整整关了……
“后来美国人又他妈的用原子弹炸我们。你能相信有这种狗屁事情吗?”这时,音乐突然停歇,她总算听到了完整的句子,“日本人说只有他们才被原子弹炸过,但每个核大国都曾在自己境内的原住民居住区里实验核武器。在美国,阿留申群岛和安奇卡岛都被核弹轰过。而我爸爸,”说到这儿,乌鸦骄傲地一笑,“被核弹轰过两次。第一次是在长崎,他的眼睛瞎了;第二次是1972年,美国人朝我们的家乡又扔了一颗原子弹。”
太棒了,想,她交了个新男友,是个核放射变种人。这还真为她正在纳闷的一两件事情提供了解释。
“我是几个月后出生的。”乌鸦的这句解释非常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