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雪崩 尼尔·斯蒂芬森 第2页,共2页

绝对不愿发出尖叫。她感到缆绳猛地拉住了他下坠的身体,感到他的臂膀紧紧搂着她,让她一时间透不过气来,她就这样悬在半空,悬在他的臂弯里。

她的双臂紧贴在自己身侧,挣扎着反抗他的搂抱。但不知为什么,见鬼,或许只是为了找找乐子,她倚在他身上,抬起双臂钩住他的脖子,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紧紧贴住他。他带着她,顺着缆绳飞快地滑下。没过多久,二人已经站在干净整洁、富丽堂皇的俄罗斯版方舟上。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迪米特里·拉维诺夫。”他答道,“但我的外号更有名气,乌鸦。”

哦,见鬼。

船与船之间的连接错综复杂,而且出人意料。要想从一个地方前往另一个地方,你不得不把整个地方全走上一遍,但乌鸦知道路该怎么走。有时他伸出手,抓住她的手,但即便她走得比他慢很多,也绝不使劲儿拉她。而且他不时回头朝她咧嘴一笑,像是在说,我可以伤害你,但我不会这么做。

他们来到这片俄罗斯船区和方舟其他部分的连接处,几个身挎乌兹冲锋枪的家伙守卫着这条宽阔的跳板桥。乌鸦没有理会他们,再次抓起的手,同她一起向桥对面走去。以前几乎没有时间细细思量,但现在,一个念头忽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她环顾四周,发现这些消瘦憔悴的亚洲人都转头盯着她,就好像她是一桌五道菜的大餐。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意识到:我在方舟上,当真到了方舟上。

“这些人都是住在香港的越南人。”乌鸦说,“他们来自越南,战争爆发后逃到香港当船民。说起船民,他们到如今已经在小舢板上生活了好几代。不要怕,你在这里没有危险。”

“我找不到回这里的路。”说。

“放心吧,”他说,“我还从来没有弄丢过一个女朋友呢。”

“你以前有过女朋友?”

乌鸦仰头大笑起来,“很多,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最近这几年就没几个了。”

“哦,是吗?很久以前?你头上的刺青也是很久以前就有了吗?”

“对。我是个酒鬼,过去总是惹出很多麻烦,但最近八年来从没喝醉过。”

“那为什么人人都怕你?”

乌鸦转身看着她,咧开嘴巴一笑,耸了耸肩,“哦,因为我是个吓死人的杀手,无情、能干、冷血。你都知道。”

大笑起来,乌鸦也笑了。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问。

“我是个使梭镖的鱼镖手。”他答道。

“就像《白鲸》里的鱼叉手吗?”喜欢这种联想。她在学校里读过这本书。同班的大部分人,甚至包括那些书呆子,都认为这本书让人完全读不进去,但凡是与捕鲸有关的事情,她都喜欢。

“不,和我相比,《白鲸》里的那些人都是娘儿们。”

“你都用梭镖猎杀什么东西?”

“什么都有,你能想得出来的任何东西。”

自从跟随乌鸦出来,她就只能看着他,或者看那些没有生命的物体。如果她不这样做,便会发现有数千双黑眼睛在盯着她。同她那份挥舞饭勺、为受压迫者服务的工作相比,现在真是有了巨大的改变。

如此备受关注,部分原因是她确实与众不同,另一个原因则是,在方舟上根本没有隐私可言。你想四处走动,就得在一条条船之间跳来跳去,但每条船都是三四十人的家,所以你只要走路,就等于穿过一户户人家的客厅,等于穿过别人家的卫生间和卧室,别人当然会盯着你看。

二人走过一座用空油桶临时搭起的平台,脚步声咚咚作响。两个越南人正在那儿争吵,也可能是在讨价还价,看样子是为了一块鱼肉。面朝他们俩的那个人看到他们走来,目光直接从身上闪过,没有一丝停留,死死地盯住了乌鸦。那双眼睛立刻瞪得滚圆,眼睛的主人同时后退一步。跟他交涉的那个人本来背对着和乌鸦,现在连忙转过身,马上吓得跳了起来,嘴里冒出一句压抑不住的咕哝声。两个越南人远远退后,为乌鸦让出路来。

到这时,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原来那些人并不是在看她。他们甚至根本不再瞧她第二眼。他们全都在看乌鸦。而大家之所以注视乌鸦,绝不同于围观名人。方舟上所有的家伙,这些凶蛮可怖的海上暴徒,全都对乌鸦怕得要死。

而她正在同他约会。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从另外一家越南人的客厅里走过时,突然想起了这辈子最让她痛苦难熬的一次谈话。那是一年前,母亲向她作了一番忠告:当男孩子想跟她上床时,她该怎么办?她当时只是敷衍应付:好的,妈妈,没问题。我会记在心里。是,我肯定要牢牢记住。可早就知道,妈妈的建议根本派不上用场——今天这一切就能证明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