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雪崩 尼尔·斯蒂芬森 第2页,共2页

“当然。我正要来接你,还记得吗?”

“这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没有。”他叹了口气,听上去他确实觉得很麻烦。

站起身,走到他的桌子后面看个究竟。

每一台小电视屏幕上的画面都是从厢式货车里向外看到的景象,分为不同的视角:风挡玻璃、左窗、右窗、后视镜。另一台屏幕上的电子地图显示出吴所在的位置:正朝圣伯纳迪诺驶来,不远了。

“这辆货车由声音控制。”吴解释说,“我拆掉了‘方向盘和脚踏板’操作界面,因为我发现声控系统用起来更方便。我时常会发出一些不寻常的声响,那是我在对车子的系统进行控制。”

暂时退出超元域,为的是清醒一下头脑,顺便上个厕所。她摘下目镜,发现自己已经吸引了不少观众——一帮卡车司机和机械技师正站在终端隔间四周,围成半圆形,听她和吴聊天。当她站起身之后,大家的注意力自然而然转移到了她的屁股上。

上完厕所,吃掉了那份馅饼,随后缓步走出老妈卡车站,在落日炫目的阳光下等着吴。

那辆厢式货车一眼就能认出来。它是个庞然大物,高八英尺,车身还要更宽些。在以前还有法律的时候,这种尺寸会因为超宽而被视为违规。车子的结构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用平整的钢板焊接而成。钢板表面布满细小的凹痕,这种板材通常只用来制造地井盖子或是阶梯踏板。卡车的轮胎十分庞大,很像牵引车的轱辘,只是胎面上的花纹更为精细。轮子共有六只:两根轮轴在后,一根在前。车子的发动机也奇大无比,好似电影中邪恶的太空船,隆隆的轰鸣声让感到自己的肋骨一阵阵打战。车顶上直竖着一对粗短的红色烟囱,接连喷出一团团柴油废气,朝车后飞去。风挡玻璃平滑如镜,呈长方形,约三英尺高、八英尺宽,被熏染成深黑色,完全看不清车内任何一样东西的轮廓。厢式货车的车头装饰着各式各样的大功率车灯。只要是科学界已知的灯具,这里应有尽有。就好像车主在某个周六晚上袭击了一家新南非特许区,偷走了每辆车上的每一盏车灯。车头的前脸上还横装着一副护栅,用某段废弃铁路上拆下的钢轨焊接而成。单是这副护栅就比一辆小轿车更重。

乘客座位那一侧的车门自动打开。走过去,爬上前座。“嗨,”她说,“你想去尿尿或是解决别的什么问题吗?”

吴不在车里。

但是,或许他就在里面。

车内本该是驾驶座的地方,垃圾桶大小的一只氯丁橡胶袋赫然从车顶垂下,裹在一张由皮带、减震绳、导管、电线、光缆和液压管交织而成的网里。这只袋子绞缠着过多的东西,让人很难分辨出它真正的模样。

在袋子的顶端,看到了一片头皮,四周围着一圈黑发,分明是一个谢顶男人的脑瓜顶。除此以外,自他的太阳穴以下,整个头部都包裹在一套巨大的“目镜/面具/耳机/饲喂管”单元组件里。一根根智能束带将这套组件固定在他的头颅上,不停地绷紧或是放松,让装置令人舒服、位置妥帖。

头部下方的两侧,也就是通常会看到双臂的地方,是两大捆电线、光缆和导管,从地板延伸而上,似乎插进了吴双肩上的插槽。在他双腿的根部也是类似的情形:更多的东西插进他的腹股沟,并与躯干上的不同位置相连。整个人形都被裹在一件整体式的连身衣中,形成一只口袋,比躯体应有的尺寸还要大,不停地鼓动抽搐,就像有生命一般。

“谢谢你,我的问题全都解决得不错。”吴说。

车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吴发出一声怪叫,厢式货车驶上老妈卡车站前的车道,回头朝405公路奔去。

“请原谅我这副模样。”尴尬地沉默了几分钟之后,他说,“1974年西贡大撤退的时候,我的直升机着了火,被地面部队乱射的曳光弹击中了。”

“哇呜,真倒霉。”

“我挣扎着游到一艘停在近海的美国航空母舰旁,但你知道,着火时燃料喷溅得到处都是,我没能躲过。”

“是的,我能想象到,嗯哼。”

“有段时间我也试过使用假肢,有些还真不错。但哪一种也不如电动轮椅方便。于是我就想,为什么电动轮椅非得是又小又可怜的玩意儿,就连爬一段缓坡也要费尽力气?所以我买了这辆车,德国造的机场救火车,把它改装成了我的新式机械化轮椅。”

“它相当不错。”

“美国这个国家简直妙极了,你可以通过免下车的‘得来速’方式得到任何东西。换机油、买酒、去银行、洗车、参加葬礼,随便你想干什么,得来速全办得到!所以说,这辆车比又小又可怜的电动轮椅强多了。它已经成了我身体的延伸部分。”

“艺妓为你按摩脊背的时候,你也觉得车是身体的一部分?”

吴咕哝了些什么,身体袋囊的四处开始蠕动起伏,“当然,她只是个邪灵。说到按摩,我的身体悬在一种电子收缩凝胶之中。我需要按摩的时候,智能凝胶就会代劳。我还有个瑞典姑娘和一个非洲女人,但那两个邪灵的模样不太精致。”

“那么,冰镇薄荷酒呢?”

“我能从一根饲喂管里喝到,不含酒精。哈哈。”

“好吧。”驶过洛杉矶机场很久之后,这才意识到,现在若想临阵脱逃已经为时太晚,“这次行动的计划是什么?咱们有计划吗?”

“咱们要去长滩,到终结岛的献祭区,在那儿买点儿毒品。”吴说,“其实是由你执行任务,毕竟我行动不便。”

“这就是我的任务?买点儿毒品?”

“是的,买了之后朝天上一扔就行了。”

“在献祭区?”

“没错,后面的事情由我们负责料理。”

“伙计,你说的‘我们’指的是谁?”

“还有几个……呃……家伙,他们会帮助咱们。”

“什么?车后厢里还有好多像你这样的人吗?”

“差不多吧。”吴说,“你越猜越靠谱了。”

“他们都跟……嗯……非人类保安系统差不多吗?”

“我想,这个词确实能把他们全都包括在内。”

猜测,吴这话的意思就是个斩钉截铁的“是”。

“你累不累?需要我替你开会儿车或是做点别的什么?”

吴放声大笑,声音就像高射炮在远处开火,厢式货车差点偏离了车道。不觉得这是自己那句俏皮话的效果。吴是在把她当成一个傻瓜来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