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靠‘1’和‘0’来表现所有事物。而‘有’与‘无’之间的这种差别,即对‘存在’和‘虚无’进行的关键性区分,正是许多创世神话的本源和基础。”
阿弘觉得双颊微微有些发烧,不由恼火起来,疑心图书管理员或许在取笑他,把他当成傻瓜耍弄;但他知道,不管这个图书管理员看上去多么像真人,实际上也只是一套软件,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就连‘科学’这个词都来自印欧语系中的一个词根,本意是‘切割’或是‘分离’。同一词根又衍生出了‘排便’一词,意思当然就是把有生命的肉体和无生命的废物分开。这个词根还衍生出‘镰刀’、‘剪刀’和‘分裂’等词,意思都与‘分离’的概念有关。”
“那‘刀’这个词呢?”
“它所承袭的词根有多个意思,其中之一是‘削砍或穿刺’,另一个是‘柱子’或‘棍棒’。另外还有一个意思,很简单,就是‘说话’。”
“咱们还是回到正题上吧。”阿弘说。
“好的。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迟些时候就这个分支话题再做探讨。”
“现在我可不想为枝节问题分散精力。给我讲讲第三个团体,艾赛尼教派。”
“他们过着公有化的生活,相信肉体的清洁与精神的纯净紧密相关。他们经常沐浴,裸体躺在阳光下,用灌肠法为自己洗涤,不遗余力地确保食物纯净完美,不受污染。他们甚至还自己撰写了另一个版本的福音书:在书里,耶稣用驱除绦虫等寄生虫的方法治愈了患疯病的人,而不是通过奇迹。他们将寄生虫视为魔鬼的同义词。”
“听上去这些人很像嬉皮士。”
“您这种联想以前也有人提出过,但在很多方面并不切合实际。艾赛尼教派极为虔诚,而且从不吸食毒品。”
“那么对他们来讲,感染绦虫之类的寄生虫就和恶魔附身没什么两样。”
“没错。”
“真有趣。我真想知道他们对电脑病毒有什么看法?”
“我的程序设计不允许我做出推测。”
“我忽然想起,拉格斯曾对我念叨过病毒、感染和一种叫作‘喃刹怖’的玩意儿。那是什么意思?”
“喃刹怖是苏美尔语中的词汇。”
“苏美尔语?”
“是的,先生。大约在公元前2000年之前,这种语言一直在美索不达米亚地区通用。它还是最古老的文字语言。”
“原来如此。这么说,其他所有语言都是由它演化而来的?”
有片刻工夫,图书管理员两眼望天,像在思考什么事情。阿弘一看便知,这个程序正在飞速检索图书馆中的资料。
“并不是这样。”图书管理员说,“苏美尔语没有演化出任何语言。这种语言中的单词是由粘着法构成的。也就是说,各种词素或是音节组合在一起,构成了苏美尔语的单词。这很罕见。”
“你的意思是,”阿弘突然想起了医院里的大五卫,“如果我听什么人讲苏美尔语,感觉就像是听到了一长串联在一起的短音节?”
“是的,先生。”
“这种语言听起来像是‘无意义的言语’吗?”
“您这是要我做出判断。还是请您去问真正的人类吧。”图书管理员说。
“它听上去像不像某种现代语言?”
“目前尚无证据表明苏美尔语和任何一种后来出现的语言之间存在语系关系。”
“这太古怪了。我对美索不达米亚的历史不是很熟。”阿弘说,“苏美尔人后来怎么样了?种族灭绝?”
“不,先生。他们被异族征服了,但没有证据表明他们的种族被屠杀净尽。”
“或迟或早,每个种族都曾被别人征服。”阿弘说,“但他们的语言并没有灭绝。为什么苏美尔语却销声匿迹了呢?”
“鉴于我只是一段程序代码,我无法做出推测。”图书管理员说。
“好吧。现在还有人懂苏美尔语吗?”
“是的,目前世界上大约还有十个人懂苏美尔语。”
“他们都在哪里工作?”
“一个在以色列,一个在大英博物馆,一个在伊拉克,一个在芝加哥大学,一个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另外五个在得克萨斯州休斯敦的莱夫基督教圣经学院。”
“分配得不错。这些人里有谁知道‘喃刹怖’在苏美尔语里的意思吗?”
“是的。喃刹怖是一种具有魔力的话语。在英语中,意思最接近的词应当是‘咒语’,但这样翻译会造成很多含义上的误解。”
“苏美尔人相信魔法吗?”
图书管理员微微摇头,“您这个问题看似简单明了,其实非常深奥。众所周知,要我这样的软件回答这类问题,实在是勉为其难。请允许我引用塞缪尔·诺亚·克雷默和约翰·r·梅耶所著《狡诈的神祇,恩奇的神话》(纽约、牛津:牛津大学出版社1989年版)一书中的一段话:‘宗教、魔法和医学在美索不达米亚完全纠缠铰接在一起,若要将三者一一区分开来,肯定举步维艰,而且徒劳无功……[苏美尔人的咒语]将宗教、巫术和美学紧密结合在一起,其结合程度如此彻底,以至于一旦试图将三者之一从中剥离出来,便会导致这个整体扭曲变形。’这里还有另外一些资料,或许有助于解释您提出的问题。”
“在哪里?”
“隔壁房间。”图书管理员说着,指了指墙壁。他走过去,拉开了米纸隔扇。
具有魔力的话语。如今人们已经不再相信这种事情了,但超元域除外,没错,因为在那里才可能有魔法之类的东西。超元域是由代码创造出来的虚拟结构,而代码就是话语的一种形式,电脑能够懂得这种形式的话语。因此,整个超元域可以被看作一个巨大的喃刹怖,通过l.鲍勃·莱夫的光缆网络发出诅咒。
电话铃声响起。“等一等。”阿弘对图书管理员说。
“不必着急。”图书管理员答道。他并未进一步做出显而易见的解释:如果有必要,他可以等上一百万年。
“又是我。”在电话里说,“我还在火车上。缺胳膊的家伙在127号高速入口下了车。”
“嗯。那里位于中心区的对映点上。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从中心区出发,能到达的最远地点就是那里。”
“是吗?”
“当然。一百二十七是二的七次方再减一——”
“饶了我吧,我相信你的话就是了。反正外面是一片他妈的荒野地。”她说。
“你没有下车跟踪他?”
“你在开玩笑?去那种地方跟踪他?那里离最近的建筑物也有一万英里远呢,阿弘。”
她说得没错。超元域还有相当大的空间有待开发。几乎全部繁华地带都集中在中心区范围内的两三个高速入口之间,延展长度只有五百公里。127号入口远在两万英里之外。
“你那里能看到什么东西吗?”
“一个黑色的立方体,边长足有二十英里。”
“通体漆黑?”
“是啊。”
“那么大的一个黑方块,你是怎么计算出边长的?”
“我乘车时一直在看星星,知道吗?突然在火车右侧,我看不到任何东西了。于是我就开始数局部入口的数目。数到十六个的时候,火车停在了127号高速入口,而缺胳膊的残废爬下车朝那个大黑玩意儿跑了过去。火车开动后,我又数了十六个局部入口,这时星星才重新出现。局部入口之间的距离是一公里,三十二公里乘以零点六就是二十英里了,你这个笨蛋。”
“太好了,”阿弘说,“非常有用的情报。”
“你觉得,这个边长二十英里的大黑方块是谁的财产?”
“纯粹根据荒谬的偏见来推断,我猜是l.鲍勃·莱夫。据推测,他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拥有一大片地产,用来存放超元域的所有内部组件。当初我们在外面骑着摩托车飙车时,有人还偶尔撞上过那东西。”
“好的,我得走了,老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