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想,今天整个下午都要耗进去了,像一坨屎似的在坡道上熬时间。海港高速路倒没什么,那儿的交通总是挺顺畅,可以让她从中心区一路飞到康普顿;但从高速路下道后,进入社区的坡道上肯定没几辆车。她知道,这些路段绝少使用,路面的凹坑长出了三英尺高的风滚草。她绝不想花费自己的力气滑进康普顿,所以非得吸上什么又大又快的家伙才行。
她无法耍弄惯用的花招——订个比萨送往要去的目的地,然后等速递小子的送货车呼啸而过时搭上顺风车——因为没有一家比萨连锁店愿意给这片地区送外卖,所以,到时候她只能停在坡道上,为了搭车等上好几个小时。就像坡道上的一坨屎。
她不想送这份快递,但特许连锁店的老板偏偏非让她来干这件倒霉差事不可。真倒霉。老板为此出了个高价,简直蠢透了。要送的包裹里肯定装满了某种劲头特大的新药。
但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相比,这些都不算稀奇了。她正吸在一辆南行的半挂车后面,顺着海港高速路悠然滑行,离要去的那个坡道越来越近。离坡道路口还有四分之一英里的时候,一辆弹痕累累的黑色奥兹莫比尔从她身边驶过,闪动着右转向灯。这辆车也要下道,驶出高速路。这等好事怎么可能是真的?她连忙吸上了奥兹莫比尔。
跟着这辆浮华的轿车滑下坡道时,她顺便朝车内的后视镜里瞄了一眼,看看驾车者是何等样人。她发现,这家伙居然正是那个特许店老板,付了一大笔钱要她送这份快递的人。
此时,这个人比康普顿更让她害怕。他准是个疯子,准是迷上了她。这完全是个阴谋,色情狂布下的圈套。
但现在已经有点迟了。她只能继续跟在他后面,脑子里想着怎么才能逃出这个烈火熊熊、腐烂发臭的地方。
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而又丑恶的黑手党路障。他猛踩油门,朝死神照直冲去。她能看到自己要去的特许城邦就在前面。在最后一刹那,他一打方向,横过车身,在轮胎的尖叫声中把车子停了下来。
真是帮了她个大忙。她松开吸盘,借着他奉送的这最后一点冲力向前滑去,以安全而又稳定的速度通过了检查站。警卫们的枪口朝上,她从面前经过时都转头盯着她的屁股。
康普顿新西西里特许城邦是个可怕的地方。这里是“青年黑手党”的狂欢会场。这些年轻人甚至比“全摩门荒漠郊郡”的家伙还要蠢笨三分。小伙子们都穿着令人生厌的黑西装,姑娘们则打扮成毫无意义的娇柔模样。照规矩,女孩子不能加入青年黑手党,她们只能参加“少女志愿服务团”,负责用银盘为大家端上杏仁饼干。对于这些生物来讲,叫她们“女孩”真有些言过其实,她们还没有进化到这种程度。她们甚至连小丫头片子都算不上。
的速度还是太快,于是她用脚一磕滑板,将它横了过来,定住智能轮的足垫,然后倾斜身体,刹车急停,掀起了一团尘土和沙砾。几个青年黑手党的成员正在门前闲荡,小口啃着精致的意大利点心,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滑板扬起的沙尘不仅弄脏了小伙儿们闪亮的皮鞋,还落到了姑娘们雪白的蕾丝长袜上。跳下滑板,在落地的最后一刻保持住了身体平衡。她单脚朝滑板的侧边一踩,板子四轮一弹,跳到半空,绕着纵向轴飞快地翻滚着,飞到了她的腋下。伸出胳膊,将滑板紧紧夹住。智能轮的辐条已全部收缩,所以现在这四只小轱辘并不比它们的轮轴大多少。她利落地把磁力吸盘卡进滑板底部的一道方便插槽里,于是她的全套装备变成了一只便携包。
“我是,”她说,“年轻,敏捷,女性。这儿有个叫恩佐的家伙吗?他在哪里?”
小伙子们打定主意,要对展示一下“成熟”的魅力。这个年纪的男孩整天想的事情无非是互相扯下内裤取乐,或是喝酒喝到昏迷;但一碰到女性,他们却总爱故作深沉。真能把人笑死。其中的一个迈步稍稍上前,插到和旁边的一个小姑娘之间。“欢迎来到新西西里。”他说,“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深深叹了口气。她可是个完全独立自主的生意人,而这帮小屁孩居然要像对待同龄人那样对待她。
“有没有一个叫恩佐的在等快递?拜托,我得快点离开这里,等不及了。”
“如今这里可是个好地方。”那个青年黑手党徒说,“你真该在这儿多待一会儿。说不定能学得有点礼貌。”
“你真该在高峰时间飙一下文图拉公路。说不定能明白自己有多么无能。”
小黑手党笑了起来,像是说:好吧,随你便。他朝一扇门挥挥手,“你要见的人就在里面。但他是不是想见你,我可不知道。”
“妈的,是他自己要我来的。”说。
“他穿越了整个国家来与我们相聚,”那家伙咬文嚼字般地说,“而且同我们在一起,似乎让他很快乐。”
其他党徒全都开始咕哝起来,赞同地点着头。
“那你们为什么还站在外面?”边问边走进门里。
特许城邦内部的气氛轻松得让人吃惊。恩佐大叔就在那儿,看上去和照片里一样,只是要比想象的更高大。他坐在桌旁,正和几个身穿黑色丧服的家伙玩扑克牌。他吸着雪茄,手边还有一杯意大利浓咖啡。他用来提神的东西真不少。
这里有恩佐大叔出行的全套支持系统:另一张桌子上装着一台旅行用蒸汽咖啡机,旁边是一只柜子,柜门敞开,里面有一大铝箔袋的意大利烘焙式水处理无咖啡因咖啡,还有一盒哈瓦那雪茄。房间一角还站着一名怪脸,身体与一台比寻常型号大了许多的笔记本电脑相连,正在那儿喃喃自语。
微抬手臂,让滑板落到手里。她把滑板丢到一张空桌上,然后走向恩佐大叔,从肩膀上取下速递包裹。
“基诺,劳驾。”恩佐大叔说着,朝包裹点点头。名叫基诺的人上前从她手中接过了东西。
“需要你在上面签字。”说。不知为什么,她没有称他“伙计”或是“老兄”。
基诺让她一时分了神。忽然间,恩佐大叔已来到近前,用左手握住了她的右手。她的信使专用手套在手背处有个开口,大小正和他的嘴唇相仿。他低头在手上一吻,动作毫不粗俗。他的嘴唇温暖湿润,既没有沾满口水,也不像用消毒剂洗过似的寡净干涩。有意思。这家伙充满了发自内心的自信。老天,他是那么圆滑老道。他的双唇给人的感觉棒极了,肌肉结实有力,绝不像五十岁老头那种黏糊糊、肥嘟嘟的嘴巴。恩佐大叔身上有一种柑橘和陈年烟草混在一起的淡淡味道,站在近旁就能闻到。他高高地屹立在面前,同她保持一段距离以示尊重,眼角布满皱纹的双眸炯炯有神地看着她。
看上去十分和善。
“我无法表达自己的热切之情,真是满怀希望能见到你,。”他说。
“嗨。”她说。声音听上去显得有点做作,于是她又加了一句:“那只袋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值钱玩意儿?”
“什么也没装。”恩佐大叔说。他露出微笑,并不是因为得意,更多是难堪,似乎觉得这种约人见面的方式很蹩脚。“一切都要考虑形象问题。”他摊开一只手,无奈地说,“像我这样一个人,要想跟年轻姑娘见面,又不能让媒体产生错误印象,实在没有多少好办法。这很蠢,但我们必须注意这些事。”
“你为什么想同我见面?有货要我替你去送吗?”
房间里的人全都大笑起来。
笑声让微微一惊,提醒她自己正站在一群人面前。她连忙将目光从恩佐大叔身上挪开。
恩佐大叔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些,略微一顿。房间里的其他人都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或许你不相信,”他说,“但我只想向你表示感谢,感谢你在几个星期前帮我们送了那份比萨。”
“我怎么会不相信呢?”她说。听到这句怡人甜美的话语从自己口中说出,她不禁暗自吃惊。
恩佐大叔看来也有同样的感觉,“别人不好说,至少你肯定能想出个理由来。”
“呃,”她说,“你今天和这些青年黑手党的小伙子玩得开心吗?”
恩佐大叔瞪了她一眼,像是在说:别乱说话,小家伙。她先吓了一跳,可一秒钟之后却大笑起来,意识到他只是在逗她,想吓吓她。他微笑起来,表明她尽可以大笑,没关系。
不记得自己还有什么时候跟人聊得这么高兴。要是大家都能像恩佐大叔这样就好了。
“让我看看,”恩佐大叔说着,抬眼望着天花板,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库,“我对你还是略有所知的。你今年十五岁,和母亲一起住在山谷区的一个郊郡里。”
“我对你也略有所知。”壮起胆子说。
恩佐大叔笑道:“但我保证,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多。告诉我,你母亲对你的事业有什么看法?”
他用的词是“事业”,真是个好人。“她不是很清楚,或者说,她不想知道得太多。”
“你大概错了。”恩佐大叔说,语气和善愉快,并无贬低指责之意,“说不定她消息灵通得会让你大吃一惊,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经验。你母亲做什么工作?”
“她为联邦工作。”
恩佐大叔觉得很有意思,“而她的女儿却在为新西西里送比萨。她在联邦做什么工作?”
“一些不能对我照实说的事,免得我泄露机密。她随时都要做测谎测试。”
恩佐大叔似乎对此非常了解,“没错,很多联邦的工作都需要这样。”
二人沉默片刻。
“但我还是觉得有些古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