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雪崩 尼尔·斯蒂芬森 第1页,共2页

弘·主角和室友维塔利·切尔诺贝利正在他们的家中放松休息。这是一个二十英尺乘三十英尺的大房间,位于加州英格尔伍德区的一座“随你存”仓库里。房间的地面是混凝土板,以波纹钢板墙与相邻的单元分开;另外还有个独特的奢侈品——面朝西北方向的钢质卷帘门,每天这个时候,当落日在洛杉矶国际机场上方斜斜西坠时,便会有几缕红色阳光射进来。不时有一架波音777客机或是苏霍伊/川崎超音速运输机,在太阳前缓缓滑过,垂直尾翼挡住了落日的余晖,或是喷气尾流扫过红色的阳光,投射在房间墙上的平行光线就会编织出斑驳的花纹。

比这里更糟的地方多的是,这幢“随你存”货仓中就有。只有这种大单元房才有自己的门。其他大多数住户只能通过一个公用的装卸舱口进出,经由四通八达的波纹钢板走廊和货运电梯组成的迷宫才能回到自己的家。这就是贫民窟,很多房间只有五乘十或是十乘十大小。雅纳玛部落的人在里面点燃成堆的彩票,烹煮豆子或是熏烤一把把的古柯叶。

据说在以前,也就是“随你存”货仓还在名副其实地发挥自己本来的功用时(顾名思义,这座货仓是为有过多原材料需要存储的加州人提供便宜的额外存储空间),一些企业主会来到前台办公室,用伪造的身份证租下十英尺乘十英尺的仓房,在里面堆满盛着有毒化学废料的钢桶,然后一走了之,把麻烦留给“随你存”公司处理。据传言讲,“随你存”公司也只是干脆将这些货仓上锁注销了事。如今的移民们声称,这种生化鬼魅依然在一些房间里作祟。当然这只是讲给孩子听的故事,免得他们闯进那些上锁的仓房。

从没有人想要闯进阿弘和维塔利的房间,因为里边没有什么东西可偷。而且就他们二人目前的生活状况而言,也并不值得别人杀害、绑架或是审问。阿弘有两把不错的日本刀,可他总是带在身边;另外,若要偷窃此类极其危险的武器,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危险,而且不合逻辑:当两个人为争抢一把刀而缠斗时,手握刀柄的人总是胜利者。阿弘还有一台相当不错的电脑,可他也总是走到哪儿就带到哪儿。维塔利有半条“幸运”牌香烟、一把电吉他,此外还有宿醉的恶习。

此刻,维塔利·切尔诺贝利正摊开手脚,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的垫子上。弘·主角则盘腿坐在日式矮桌前,这张桌子其实只是一只用煤渣砖支起的货盘。

夕阳渐落,密布特许连锁店的区域内众多霓虹标志牌射出灿烂的灯光,取代了太阳的红色光芒,构成了“随你存”货仓区的自然景观。这种标志牌闪烁出的光芒,让房间中的各个阴暗角落充溢着令人不快的、过度饱和的色彩。

阿弘生着如同卡布奇诺咖啡一样颜色的皮肤,还有满头长钉一般、截短了的辫子。他的头发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浓密,但人还年轻,既不秃顶也没有脱发,略微后退的发际让高高的颧骨更显突出。他戴着一副闪亮的目镜,包住了半个脑袋;目镜的镜架两端各有一只小耳机,分别塞在两只耳朵里。

耳机具有某种内置的噪音消除功能。在对付平稳持续的噪音时,这种东西的效果最好。当一架架巨型喷气机在街对面的跑道上开始起飞,阵阵轰鸣在阿弘的耳朵里被减弱成了低沉而杂乱的“嗡嗡”声。不过每当维塔利在吉他上疯狂地试弹一段独奏时,阿弘的耳朵还是会受不了。

目镜在他眼前涂上了一抹朦胧的淡色,映射着一幅扭曲的广角画面:一条灯火辉煌的大街,伸向无尽的黑暗。但这大街其实并不存在,它只是电脑绘出的一片虚幻的空间。

在这幅图像后面可以看到阿弘的眼睛,一对亚洲人的双眸,遗传自他的母亲,一位定居日本的韩国人。他其余的地方更像父亲:住在得克萨斯的非洲裔黑人,军人——那时军队还没像今天这样分裂成一个个相互竞争的组织,比如吉姆将军领导的“防卫体系”或海军上将鲍勃麾下的“环球安全”组织。

阿弘面前的货盘上摆着四样东西:一瓶产自普吉特海湾地区的啤酒,阿弘其实喝不起这种昂贵的玩意儿;一把长刀,在日语中称作“打刀”;一把短刀,日语叫“胁差”——它们是阿弘的父亲从东洋夺来的战利品,当时日本刚在二战中挨了原子弹;此外还有一台电脑。

这台电脑是个模样平常的黑色楔形物,看不到电源线,但从后盖上伸出了一条细细的、半透明的塑料螺旋线管,拖过货盘和地板,插进墙上的光纤插孔——维塔利·切尔诺贝利这会儿正睡在这只草草装就的插座下面。塑料线管的中心是细如发丝的光纤电缆,正在阿弘的电脑和外部世界之间传输着大量信息。若要传输同样数量的纸质信息,就得派一架747货机,装满像电话簿和百科全书一样的大部头文本,每隔几分钟就在他们的房间里急速起降一次,永远也不能间断。

阿弘其实负担不起这台电脑,但他总得有一台,这是他谋生的工具。在全球黑客界,阿弘算是个极具天赋、浪迹天涯的漂泊者。不过五年前,他还认为眼下这种生活方式很浪漫。但完全成年后,在风雨凄凉中回想二十岁出头时的光景,简直就像周日早晨醒来回味周六晚上的轻狂。他很清楚自己真正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身无分文、没有工作。短短几周前,连送比萨的差事也告吹了——速递员这个职业毫无意义,而且没有出路,却是他唯一真正喜欢的工作。从那以后,他便格外重视自己那份应急的第二职业:中情公司的自由职业特约记者。中情公司指的是中央情报公司,总部设在弗吉尼亚州的兰利。

这工作很简单,阿弘要做的就是搜集信息。所谓信息,可以是流言蜚语,也可以是录像带、录音带、电脑磁盘上的片断资料,或是某份文件的影印本,甚至可能是个笑话,源自最近备受公众注意的某场灾难。

他把信息上传到中情公司的数据库“图书馆”里,那是以前的国会图书馆,不过眼下再也没有人这么叫它了。大多数人连“国会”是什么意思都不太清楚,即便是“图书馆”这个词也会让他们一头雾水。从前那里堆满了书籍,大部分都是旧书,后来开始有了录像带、唱片和杂志。再后来,所有的信息都被转换成机读格式,也就是由“0”和“1”构成的文件。随着媒体数量的增长,素材也越来越新,图书馆的检索方式也变得愈加复杂。到最后,国会图书馆变得和中央情报局没什么本质区别。可巧的是,当时政府刚好开始分崩离析,于是这两个部门干脆合二为一,还上市发行了获利颇丰的股票。

在阿弘上传信息的同时,另外数百万名中情公司的特约记者也在上传数百万份其他信息。中情公司的客户大多是大公司和国家首脑,这些人一直在数据库中搜寻有用的信息,如果他们发现阿弘提供的某些信息能派上用场,阿弘就能拿到报酬。

一年前,他从伯班克一家代理机构的废纸篓里偷到了一部完整的电影剧本初稿,然后上传到中情公司,结果有半打制片公司都要看,于是阿弘靠这笔生意吃喝玩乐了六个月。

但从那以后,时世变得艰难起来。四处碰壁之后他终于明白,图书馆中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信息从来都不曾为人所用。

举例来讲:一个信使曾向阿弘透露,有维塔利·切尔诺贝利这么一个人,于是阿弘苦干了几个星期,研究音乐界的新动向——乌克兰“核子失真车库摇滚”团体在洛杉矶的兴起。他已经向图书馆上传了对此潮流所做的详尽注解,包括音频和视频资料,但没有一家唱片公司、代理商或是摇滚评论家愿意费神看上一眼。

阿弘这台电脑的顶部表面光滑而又平坦,只有一只广角鱼眼镜头凸出在外——这是一个抛光的玻璃半球体,覆盖着淡紫色的光学涂层。每当阿弘使用电脑时,镜头便会自动弹出,咔嗒一声就位,底座正好与电脑的上盖平齐,镜面上映射出本街区标志牌那经过弯曲和缩小的影像。阿弘觉得这镜头暗含色情意味。部分原因是几星期以来他一直都不曾纵欲,但还有更深层的缘故。阿弘的父亲曾在日本驻守多年,对相机十分迷恋。在远东服役期间,每逢休假,他总是把所有的相机都带回来。那些相机外面包裹着层层保护,当他拿出宝贝给阿弘看时,随着黑色皮套、尼龙包、拉链和系带一一解开,相机逐渐现出本来面目,那种感觉就像在看一场繁复华丽的脱衣舞表演。一旦镜头最终全部暴露出来,纯粹的几何综合体便真实地呈现在眼前,显得如此强大而又如此脆弱。这一切只能让阿弘联想到,自己仿佛将鼻子探进了裙子和内衣……这让他感到自己赤身裸体,虚弱而又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