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问得无趣,人怎样?鬼又怎样?你成天跟鬼神交谈游历,怎么,见到我反而怕了?”
“说得也是。那容我再问,大王现在,可明白屈平的心了没有?”
“明白明白。”柏羊不耐烦地点头,“你那点心思,全世界人都明白,可明白又如何,明白不见得能领会,领会不见得感同身受,有了同感又不见得能依附于你的心意。屈平你是个奇人,奇人便不容于时代;又是个至情至性之人,性情中人就被性情所伤;还是个好人,好人从来难活。你的命运,哪是我一个人听了你的话就能改变得了的。”
屈原沉吟着,脸上一点点泛出奇异的光。
“大王你这些想法……是从哪里得来的?”
“你呀你呀,就是问题多,我说一句你问两句。”柏羊跺跺脚,“且不忙,让我先问。你说我们君臣二人,最终流落到此相见,到底是因为什么?”
“天道无常,外有奸贼祸国,内有小人乱朝,以至国破家亡。”
“谁说无常,我就要说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柏羊冷笑一声,“历史的发展就像这道江水一样,从上游流下,分分合合,源远流长,最终都要流入大海里去的。我们一两个人,一两座城,乃至一两个国,是存是亡,在几千几万年后的人看来,有什么区别吗?”
“大王……”屈原紧锁双眉刚要说话,被柏羊一挥手拦住了。
“要我说,楚是迟早是要亡的。”他继续破罐破摔往下说,“不仅因为秦有吞并六国的野心与实力,更因为秦王比我们所有人看得都要远。他要的不是讨伐一两座城池,不是打几场胜仗,不是守着自己一个国家的老百姓,他要看到全天下人用同一种文字,说同一种语言,侍奉同一个王,这叫顺应历史潮流,你懂不懂。”
“屈平……屈平惶恐……”
“你不是不懂,是不愿懂。”柏羊叹一口气,“你是聪明人。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若是能重新回到四十年前,你会如何选择?以你我二人之力,你能保证将来吞并六国的是楚,而不是秦吗?”
“这……”屈原微微低下头去,“屈平没有想过……”
“没想过才让你想!天天说宇宙乾坤,八荒六合,你可真正想过时空的本质是什么吗?”
“小心。”g-56略带沙哑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不能提起时空旅行相关话题,这是违规操作。”
“闭嘴!”柏羊低声喝道,屈原疑惑地望向他,他冷冷一笑,“不关你事,继续给我想。”
“大王,恕我直言,这种问题,屈平以为没有答案。”
“怎讲?”
“若是我们重来一次后,秦也有机会重来一次呢?秦的后人呢?究竟谁看到的结果才算数?”
“好,算你反应快。”柏羊长叹一声,“这么妙的答案,连我都想不到。”
他急匆匆地回头望一眼江上,晨雾正在逐渐消散,时间总是不够用。
“现在,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他直视前方,用最凝重的声音说道,“事到如今,你打算去哪里?”
静候片刻后,他得到了答案。
“我跟您一起走。”屈原认真地说,“去鬼和神的世界。”
“你是怎么回答的?”g-56抿着嘴憋住笑,任由茶壶在炉上烧得咕嘟咕嘟响。
“我说,靠,您老自己去吧!”柏羊恨恨地回答,“真服了他了。”
“注意素质。”g-56娇嗔地瞪他一眼,安慰道,“别着急,这次进展算是不错。只可惜,装神弄鬼是你最大的败笔。”
“你不会都记下来了吧。”柏羊突然背后一寒,疑虑重重地看着她。g-56笑得更加甜美,“当然,这是监考官应尽的职责嘛。”
“然后当笑话说出去?”
“考试记录要密封上报给评审委员会的。”g-56叹口气,“当然,我们考官也是人,无聊的工作生活也需要调剂。”
“千万别,传出去我以后在这行还怎么混……”柏羊哀号一声。g-56竖起一根青葱般的纤纤玉指,向一旁的沙漏点了点。一轮又一轮封闭的时空中,只有它仍在默默流逝,一刻不停歇。
“与其担心这个,不如先看看你的时间吧,考试还在进行中。”她像个女巫般神秘地笑着。柏羊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回溯过程中,他一句话都没说。
八
x你好:
首先要谢谢你的祝福。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比如我,以前总是抱怨工作繁忙,没时间看书写小说,幻想有一天挣够了钱,可以舒舒服服待在家里,自由自在,想写什么写什么。然而这个春节假期,当我真正闲下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不想写,只是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很久以前读过的旧书堆在床头,偶尔翻上几页,然后发呆;很久之后再翻几页,困了就睡觉,饿了就去冰箱里找东西吃。
写小说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尽管有时候一些狡猾的作家会说些大话,装出轻轻松松信手拈来的样子,但你千万不要相信他们。写小说需要你用很长的时间去积累,去构思,去试笔,去修改,去烧掉失败的篇章,去咬牙切齿地诅咒自己,去痛哭流涕地说放弃,然后继续去写,去接受磨难,去跟自己过不去。有时候你会突然发觉,写作已经变成你生活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活着就必须写,不写就不能活,那种感觉是多么痛苦而又多么幸福。
我羡慕你的执着,对一篇小说坚持不懈地继续下去,不管最终能写出什么,这种过程对于生命本身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一种修行。继续努力吧。
杰弗瑞·兰迪斯写过一篇小说,叫作《迪拉克海上的涟漪》,也是有关时间旅行和死亡。这是我所看过的最优美的科幻小说之一,译得也很美。也许你已经看过了,如果没有的话可以试着找一下。
也祝你春节快乐,虽然迟了一些。
小丁2007年3月5日
九
小丁先生,您好:
写下这封信,竟然已经是春天了。
小的时候我总是讨厌春天,北方的春天,一切变化得太快,许多东西转瞬即逝,甚至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一眼。比如粉红洁白的桃李,比如很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比如满天飞舞的柳絮,比如刚发芽的梧桐那种灰蒙蒙的黄绿色,比如槐花香。
窗前的阳光一天比一天晴朗,洒在逐渐丰盛起来的枝梢间。满园繁花匆匆开了又谢,像是绚烂的水彩画,这里或者那里流淌消融。只有角落里的石榴树沉默依旧,刚刚过去的那个漫长的严冬,仿佛没有在它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春天里,人都变得懒洋洋的,好像总也睡不醒。我坐在这里继续编织我的故事,每写下一个字,都觉得身子变得更轻,好像沉醉在微醺的阳光中,好像随时都会随风而起。事到如今,故事中的人物已经完全脱离我的控制,朝着某个早已安排好的结局不动声色地前进。我浑浑噩噩地写着,半梦半醒地写着,像一个浑然不自知的旁观者,又像一个茫然恍惚的占卜者。有时候在梦里,我隐约能看到这故事的结局,醒来却又全部忘记了。
就这样写下去吧,事到如今,在乎结局又有什么用呢?
此时此刻窗外又在下雨,绵密的雨声里,一片混合着尘土气息的青草香。这是春雨,艾略特在《荒原》的开头写道:“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掺合在一起,又让春雨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
一切都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摇摆不定。我想快点写完我的小说,又害怕所有可能性会在结束的那一刻碰撞湮没,彻底灰飞烟灭。
祝一切顺利。
x敬上2007年4月24日
p.s.关于《迪拉克海上的涟漪》,我完全赞同您的意见,那也是我所看过的最优美的科幻小说之一。
附件5:
“这次你打算做什么,我怎么完全看不懂了?”
“看不懂就对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想试试看。”
“别乱来。”
“乱来又怎么样,时间不多了,不是吗?我必须豁出去。”
“好吧。”g-56终于点一点头,“祝你好运。”
他与屈原再一次相遇。
“你是谁?”
“哼,连我都不认识,你又是谁?”
“在下屈平,楚三闾大夫。”
“楚?楚不是早就亡了吗?如今这普天之下,还有哪一处不是秦的土地!”
“你……你是……”
“我是这大地上独一无二的王,从盘古开天地以来,第一个称霸天下的皇帝,万民都要俯首称臣,我,还有我的子孙,将要世世代代统领这片江山。哼,你不认识我,是因为你死得太早!”
“我……我不相信……死得太早,又如何能看见你?你是假的!”
“榆木脑袋!假的真的,又有什么区别,我说的这些你永远没有机会看到。哈哈!”
“你这疯子!”
“疯子?当然,历史不都是疯子创造的嘛!看看你自己,你以为天下人都是疯子,只有你自己正常吗?恰恰相反,真正疯的只有你,所以你才不得不死!”
“人,都是要死的。屈平今时今日的死,并无愧于天地!”
“说得好,人都是要死的。十年亦死,百年亦死,身为尧舜,死则腐骨,生为桀纣,死亦腐骨!可你知道我又是怎么死的吗?”
“你?”
“我用了四十年时间修建自己恢宏的陵墓,妄想死后能与日月同辉,享万世福泽,最终却暴毙在马车里,他们用咸鱼掩盖了我发臭的尸体。”化身为嬴政的男人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狂笑,向后倒在河滩上,变作一具臭气熏天的腐尸。
“这算什么?”
“或许什么都不算。回溯,再来一次。”
再次回到江边的,是一个面容憔悴的白人老头,赤裸的臂膀伤痕累累。
“你见过大海吗,老家伙?你在海上与恶浪和鲨鱼搏斗过吗?你在非洲的草原上捕猎过狮子吗?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拖过死尸吗?你知道头痛和失眠的痛苦吗?知道失去一只眼睛的滋味吗?你有没有被死亡的恐惧感纠缠过?有没有在医院里读过自己的讣告?是的,我说这些你都不会懂,不会懂,我见过的已经够多了。你呢?你见过什么?听着,老家伙,不要为那些折磨过你、屈辱过你的东西伤心难过。要战斗,跟一切想要毁灭你,让你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东西战斗,包括你自己!”
说完他拔出一把银子镶嵌的猎枪,枪口伸进嘴里,两个扳机一齐扣动。
再一次回来,他以受难者的形象被钉上高大的十字架。
“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他抬头对天空说。
“我实在告诉你,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了。”他低头对门徒说。
“母亲,看你的儿子!”他低头对玛丽亚说,又对约翰说,“看你的母亲!”
“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他痛苦地呼喊。
“我渴了。”他尝了绑在牛膝草上蘸满醋的海绵,然后说:“成了。”
最后一句话是:“父啊,我将我的灵魂交在你手里!”然后他低下头,走向短暂而永恒的死亡。
“我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他背诵了那首诗,伸手在空中拍了三下,然后被呼啸而过的火车轮子碾碎了头颅。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他说。
“光明!再多一点光明!”
他一次又一次穿过永远散不去的晨雾踏上江岸,以约翰·列农的样子,以弗吉尼亚·伍尔夫的样子,以亚拉伯罕·林肯的样子,以凡·高的样子,在那之后,是乔达摩·悉达多。
十
小丁先生您好:
一篇小说的结尾总是令人头痛,就好像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看着银幕上缓缓浮现出大而苍白的“theend”或者“fin”时,总会感到恍然若失。我曾经梦想能有一处天国,那里所有的美酒都喝不完,所有美丽的姑娘都不会老,所有大大小小的路都走不到尽头,所有的故事都没有结局。
然而那毕竟只是梦中的天国而已。
还记得我写给您的第一封信吗,那时我是如此彷徨,不知道自己的故事该如何讲起,亦不知心中纷乱迷茫的情绪该如何变为文字。那时候我时常对自己说,不如放弃算了,是您的支持与鼓励帮助我走到今天。黑格尔曾说过,艺术创作是将人的潜能施加于对象,创造出全新的东西,也创造了人自身。如今我终于写完了这个故事,也感觉到自己如获新生。至于您,您也是这创作过程中不可缺少的一个环节。此时此刻,我把最终的结局发给您看,这样故事才算圆满。
希望您喜欢。
x敬上2007年5月13日
附件6:
“时间不多了。”g-56双手轻按着巨大的玻璃沙漏,指尖和面颊都泛出淡淡的红色。洁白的细沙从她面前淌下,如一线游丝。
“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
“或许,最后一次。”
“好吧,我走了。”柏羊叹一口气,“最后一次祝我好运吧。”
g-56低下头,指尖交叉:“好运,哈里·谢顿与你同在。”
最后一次出场,他恢复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江岸上,等待那命中注定的邂逅。
“早,我们又见面了。”他牵动干涩的嘴角急匆匆地说着,声音因为疲惫而粗哑得如同沙砾,“也许你会奇怪我为什么要说‘又’,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现在听我说,我们时间有限,不管你当我神也好,鬼也好,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坐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着,从第一次踏上这片命运注定的空间开始,每一次相遇、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小细节,一字一句,清晰详尽。
我是始,我是终,我是阿尔法,我是欧米伽,我是楚怀王,我是海明威,我是最初的皇帝和最后的人子,我是诗人,是圣贤也是疯子,我是你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普普通通的渔父,昔在,今在,将来永在。
一切结束后,他就此消失了,如同来时一样不留下任何痕迹。
“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g-56睁大眼睛望向岸边。那个高大寂寥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如一尊凝固的雕像。
柏羊靠在角落里垂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真累啊。”他沙哑着嗓子喃喃道,“救个人比杀人还累。”
“解释一下,否则我没法写报告。”
“让报告见鬼去吧。”柏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沉默了片刻,他抬头说,“对不起。”
“可以理解。”g-56说,“我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只是,究竟为什么,我想知道。”
“每个人在交错的平行时空中,都会或多或少保留模糊的记忆碎片。”柏羊缓慢而疲惫地回答,“dejavu,或者‘似曾相识感’,每个人都经历过。某时某刻,你突然觉得眼前的情景似乎曾发生过,尽管面对的分明是完全陌生的环境,或者完全陌生的人。那种熟悉感其实来自其他的时间线。这是真实的人才会有的特质,和可以反复使用的磁带,和虚拟游戏存档都不一样。我把那个人经历过的一切重新告诉他,他就回忆起了更多,过去的、未来的、真实的、虚幻的。人的大脑永远是最奇妙不过的东西,在那一瞬间,他已经领悟了太多,远远超越他所身处的时代。”
“结果呢?”
“他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了,不再仅仅是那个楚三闾大夫,那个去国怀乡的诗人。对于这世界的好奇心战胜了虚无和绝望,我指了一条全然不同的道路给他,或许会耗尽他一生的时间去求索。”柏羊年轻的脸上浮现一丝苦笑,“毕竟,这是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漫漫长路。”
g-56垂着头沉默了一阵,最后一点细沙在她面前的沙漏里缓缓流淌,然后静止,宛如一声洁白的叹息。
“好吧。”许久她点了一下头,“还是要恭喜你,通过了考试。”
“那又怎么样!”柏羊像个小孩子般握紧了拳头,“我都做了些什么,我们做了些什么,你真的明白吗?我们凭什么决定别人的命运,活着或者死去,真的可以选择么?!”
“冷静点……”
“不要跟我说这些!”柏羊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直视着g-56清亮的眼睛,“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超越自己的时代孤独地活下去,未必就是幸福。”
“也许你说得对。”g-56避开他的视线,“不过又怎样呢,都结束了。”
“是的,结束了。”柏羊待了一会儿,低声说,“在既定的历史时空中,他的命运还是一样的,对吗?当我们回到原点,一切仍像没发生过一样,这就是时间。”
“你想得太多了。”g-56摇摇头,“记着,这只是开始,以后你还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来思考这一切。现在,我们回去吧。”
柏羊低下头,重重地闭上眼睛。
三声清脆的拍手声响起,在潮湿凝重的雾气里留下最后一丝细微的震颤,随着被惊动的灰白色鸟群一同四散开来,滑过波澜不惊的水面。
仿佛感应到什么似的,远远地,那伫立在江边的身影终于动了一下。
十一
x你好:
恭喜大作完成。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虽然你还有很多机会修改,让它更精美、更细致,但故事本身已经足够有趣。有趣,而且意味深长。
试着拿去给你认识的编辑看看吧,这样你就又前进了一步。写小说就是这样,有些人走得快些,有些人慢些,但重要的是,你要一直鼓足勇气向前走,哪怕每天只走半步。
我没有什么更多话留给你了,之前已经说过很多。感谢你如此信任我,跟我分享你的创作历程,对我们每个人来说,这种分享都是弥足珍贵的,谢谢。
最近要住院一段时间,短期之内或许没办法回信,希望我回来后,能看到你的文章发表。
遗憾的是,直到现在我还是没能想起你的名字,或许在今年的笔会上还能再见面,到时候一定好好聊一聊。
祝好运。
小丁2007年5月28日
十二
小丁先生,您好:
这是我写给您的第七封信,或许也是最后一封。
写这封信之前我犹豫了很久,不仅仅是因为害怕管理员的监察,或者怕泄露的信息会对历史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影响。不,我只是害怕亲口说出真相,害怕自己脆弱的心脏会无法承受这一切。
我想现在您的病情大概已十分严重了,或许连看到这封信的机会也很渺茫。有什么关系呢,眼下我只想继续写,把想说却一直没有机会说的一切都写下来。至少现在,我还有时间。
故事还没有讲完,我必须亲手为它画下句号。
在那件事,那件令所有人震惊和心痛的事发生之后不久,我曾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穿越时空回到过去,想要在那个至关重要的时间点之前救回你的生命。像许多科幻故事一样,回到过去的我发现这一切都是某个邪恶组织的阴谋。我在梦中跟他们搏斗,打打杀杀,上天入地,最后从几千米的高空跳进水里,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当我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时候,看见你就躺在我旁边不远处的另一张病床上,脸上蒙着纱布,沉默苍白,却仍有神智。是的,我做到了,挽救你的生命,那残忍冰冷的死亡终于没有发生。于是我决定留下,留在过去的时空里照顾你。梦的结尾是一间洒满阳光的洁白病房,你静静躺着,神情安详,而我坐在旁边,读一本书给你听。
梦醒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宁愿梦中的世界才是真实。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甚至没有办法亲口向别人讲述我的梦境,只要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某个阳光很好的上午,我整理年少时留下的日记,竟重新看到那个梦的记录,那个在我心中深深埋藏近乎一生的梦。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半个多世纪前的自己,那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子坐在我面前,二十岁,眉间有一缕无法洞穿时间的忧郁。我上前抱紧她,用颤抖的声音向她发誓,在剩下的斑驳岁月里,我会尝试完成她当年的愿望。
在这个时代,时空旅行技术还尚未出现,但是有一样东西,您早已在您的小说中写到了。是的,t-mail,可以向不同时间点上发送邮件的系统,这中间的原理与操作规则十分复杂,关于“外祖父悖论”,关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确定性,直到现在仍在束缚着我们的言行。我并不奢望我的信可以改变那早已发生的结局,但又不能不奢望。
此刻,您看到的这封信来自2077年,一个九旬老人颤抖的双手。从去年的8月至今,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我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和您保持联络。六封邮件,一个拙劣的科幻故事,像一线细而韧的蛛丝,将时空的两端黏合在一起。
只有第一封信的开头是我在2006年的夏天写的,而小说的开头则要更早些,一堆半途而废的文件碎片,和当年的日记一起存放在陈旧的硬盘里。我曾以为自己的懒惰懈怠将令它们永远沉寂下去,慢慢腐烂慢慢被遗忘。而现在,许多年之后的现在,我这个垂暮之人,却重新拾起那些碎片,一丝一缕编织起来,用尽最后一点心血。
或许冥冥之中,一切真的早有安排。或许你我的时空之外,有另一双看不见的手,早已为这故事写下结局。
和您通信是一段愉快的经历,我仿佛重新回到二十多岁的青涩岁月里。那时候未来还很漫长,一切都在未知中显出迷人的轮廓,如同永恒的夏夜。连死亡也不过是夜空里偶尔划过天际的一颗流星,那么遥远,那么幽静,仿佛参不透的谜题。
第一次收到您的回信,激动得彻夜未眠。时间,你的未来我的过去,像一道江水的两岸,隔着浓重的晨雾遥遥相望。我努力写信,一封又一封,有时满心欢悦,有时沉郁迷茫;有时踌躇满志,有时突如其来地扔下键盘大哭。
然而这一切对你,对我而言,又究竟有何意义呢?已经发生的能否被改变,我没有答案。在流淌的时光面前,我们每个人都如同那涉江的人,一次又一次踏入冰冷的波涛中,面对的却不再是同一道江水。
如此一来,还剩下什么呢。
大概只为了越过无尽波涛,远远瞥一眼岸边故人的身影。
此时心中千言万语,无法再一一付诸笔端。
记忆总是带我回到2006年的那个夏天,热闹的笔会上,你在我旁边坐下,谦逊地点头微笑。
短暂的,却是永恒的微笑。
多年之后,在生命最后的岁月里能和您重逢,共同分享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时光,深感荣幸。
无论前路多艰难,也请不要放弃希望。未来世界还有很多精彩的事,比科幻更科幻,比我们想象中的天国更美妙。
期待您的回信。
非常,非常期待。
x敬上2077年6月4日
我用颤抖的手输入地址:
点下发送键,然后开始漫长的等待。
等待。
夏夜是如此漫长。
十三
整个六月都在等待中度过,我始终没有等到回信。
或许因为违反某些时空信息条例而被管理员拦截了,或许在蛛网般复杂的系统传递中遭到损坏,又或许跟太多邮件一起堆积在二零零七年的某个邮箱中,还没有等到拆封的那一天。
雨整整下了半个多月。七月里的某一天,天气终于放晴,窗外的石榴树间又响起了蝉鸣,一簇簇艳红的花朵争相盛开。我就着窗口明媚的天光,开始翻捡七十年前的新闻资料。
这并不容易,网络资源经过那么多年更新换代,被破坏,资料遗失,病毒侵蚀,碎片整合然后重建,所剩下的陈年资料已经寥寥无几,漫长的搜索之后,我竟然找不到任何资料来证明历史是否曾经被改变过。
或许在我的干扰下,世界已经一分为二。或许我的这个世界里,那个圆脸微胖的中年男人已经跳过了二零零七年七月那个生死攸关的时刻,继续过着幸福的日子,工作、赚钱、写作,偶尔留下几篇脍炙人口的小文章,直到他生命的终点。
又或者他变成了薛定谔的猫,在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中摇摆不定,等着更强的观察者出现。
不,那些只是科幻罢了,我自嘲地笑了一下。时间是个谜题,你用一辈子也无法解开它。
死亡也一样。
我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t-mail邮箱,收信人一栏里填上:
汨罗江的江水在我周围流淌,携卷一切回忆涌向遥远的过去,我像一块孤零零的礁石般立在江心,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雾。
敬爱的小丁先生,您好:
我用颤抖的手指敲下这几个字。
霍斯曼的诗在耳边响起。
来自远方,
来自黄昏和清晨,
来自十二重高天的好风轻扬,
飘来生命气息的吹拂:
吹在我身上。
快,
趁生命气息逗留,
盘桓未去,
拉住我的手,
快告诉我你的心声。
“时间。”望着窗外阳光中摇曳的石榴树影,我喃喃自语道,“还剩下这么多时间。”
“这就够了。”他在遥远的地方微笑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