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尊敬的小丁先生,您好:
一直以来都想给您写封信,拖到今天才终于动笔,却又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不知道您是否还有印象,今年7月份,在成都的科幻笔会上,我曾有幸作为一个新人作者坐在您旁边。当时我说,我非常喜欢您写的那些精彩活泼的科幻故事,您只是谦逊地对我笑笑。其实在这之外我还有很多话想跟您说,那时候却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笔会结束前,我终于鼓足勇气要了您的电子邮箱地址,然而自那之后,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了。其间无数次想要逼迫自己坐下来,好好把信写完,却又无数次纵容自己“放到明天再说”。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只有黑色光标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面闪烁。我摘下眼镜,把脸埋在双手里,用力深吸一口气,却依旧感到胸口憋闷,像被一块漆黑沉重的巨石压住。
这是一个炎热的夏夜,刚下过一场透雨,窗外飘来微凉的泥土气味。狭小凌乱的卧室里漆黑一片,只有电脑屏幕散发出幽光。我一个人静静地坐了许久,然后重新戴上眼镜,伸出僵硬的手指,开始一字一句敲打键盘:
是的,我想人们总是这样,把一件简单的事情拖得很久,直到最终变成遗憾。
说回那次笔会吧。我依然记得您在会上说过,想要写好一个故事,无论是科幻或者别的什么题材,最重要的一件事在于,要让故事的创意,结构,情节,语言,人物塑造等等各个方面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对我却如此重要。当我在之后的岁月里慢慢摸索写作之路时,时常会想象您就站在我身后,指点我该怎样谋篇布局,恰如其分地推动情节向前发展。
现在我遇到了问题。一个故事,一个构思了很久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下笔的故事。我尝试过许多次,但每次一想到这个故事的开头,就有无数种可能性从内心深处涌现出来,彼此碰撞反应,像一缸成分复杂的化学试剂,制造出一千、一万种不同的结果,我却对它们束手无策。
这种茫然的状态令人痛苦又兴奋,这也是我鼓足勇气写信给您的原因之一。或许您的丰富经验可以让这一切变得明朗起来,像是最有效的催化剂。
故事的名字叫作《汨罗江上》,我把它的开头放在附件里,希望您能看一看,如果愿意的话,也请提出您的宝贵意见。这个短短两千字的开头我写了很久,好像所有的人物和情节都在混沌中尚未成型,甚至每一句对白、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难以捕捉。我迷失了方向,仿佛陷入一团迷雾,故事就这样搁浅在一切还未发生的这一刻,完全无法前进。
可能性是一种多么迷人而又可怕的东西,我们每个人都像故事中的人一样,在其中挣扎徘徊,跌跌撞撞。怎样才能让故事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呢,迄今为止,我竟连一个像样的结局都没有想出来。
给我一点帮助吧,对你来说也许微不足道,对我却意义非凡。也许整个故事,包括故事以外的许多东西,都将因为你的一句话而改变。
期待您的回信。
一个科幻爱好者x敬上2006年8月23日
我在收件人地址中键入:,然后把这封信发了出去。
附件1:
汨罗江上
风从江上吹过,流淌的雾气被兑浓然后冲淡,黛青色的水面上,一层又一层水银般黏稠的波纹时隐时现。
这是一个阴霾寂静的上午,水波携卷着苇草摇曳的声响在四周起伏荡漾,偶尔有一声凄厉的鸟鸣滑过水面。柏羊抱着肩头,独自立在潮湿的寒风中打着寒战。
明明说是五月,谁想到竟这么冷,他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委员会那群老头子。身上的衣服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做的,粗糙得很,被风一吹就透骨冰凉。
一叶窄窄的乌篷小船从雾中滑来,无声无息地停靠在岸边。
“考生hp2047-9?”清甜的声音从竹帘后飘出来。
柏羊抵住牙关间的战栗,哆哆嗦嗦答道:“是我。”
竹帘缓缓升起一角,他低头跳进船,温暖的茶香扑面而来。拳头大小的茶壶正在炉上腾起袅袅白气,旁边低头沏茶的女子白衣长发,动作优美得仿佛古卷上的仕女。
一切都太像是在拍古装戏。柏羊尴尬地笑笑,找个角落坐下,说声:“来挺早啊。”
女子抬头看他一眼。她有一张娃娃脸,嘴角往上翘,像是似笑非笑的样子,露在袖子外雪白的指尖一摆,将茶杯推到他面前。
“这是……”柏羊盯着粗瓷杯中几片可疑的褐色草叶,小心翼翼地问。
“茶是玉笥山上的新茶,水是汨罗江水,时间紧任务急,将就用吧。”
柏羊犹豫半晌,接过来捧到嘴边抿了一口,一股涩味直冲上来爬满了舌头。
“怪是怪了点……”他偷看了对方一眼,“还能喝。”
白衣女子只是专心吹着杯中茶沫,过一会儿才抬眼看着他,“还没到时间呢,随便聊聊,你别紧张。”
柏羊一愣,心想不紧张才见鬼呢,嘴里却说:“那是那是。”
“我是你的监考官,编号g-56。”女子手腕一翻,把电子识别码亮给他看,“先问一句,你对这次的任务了解多少?”
“还行吧。”柏羊挠挠头,“来之前,看了点书……”
“听说你是心理历史系高才生?年纪轻轻的,不简单啊。”
“哪有您年轻哪。”柏羊连忙跟上,“您一出场我还真有点蒙了,心想这哪像考试啊,分明是金庸群侠传吗……”
“这也正是我要提醒你的。”g-56轻轻一摆手,打断了他意图过于明显的表白,“这不是虚拟情景中的模拟练习,尽管考试说明里已经写得清清楚楚,很多考生还是会产生这种错觉。看看你周围,一切都是最真实不过的历史情境:天气冷热、物候变化、江上的雾、茶叶的味道,绝不存在任何编程中可能存在的错误,因为我们所身处的是一段真实的时空。”
柏羊愣了一下。
“包括你所见到的角色,也是真实存在的人,这一点很重要。”g-56伸出指尖在自己小巧圆润的鼻子上点了一点,“一个真正的人,内心中总有一部分是难以用程序来模拟和计算的,哪怕再复杂的算法也不行,而我们需要的,也正是那种能够在真实情境下,成功解决问题的人才。自从心理历史分析师的资格考试创建以来,委员会便决定将这门历史实践放在全部测验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位置,它的通过率从来都是最低的。”
“这一场挂掉,前面几个月就白忙活了,这我明白。”柏羊叹口气,“您都这么说了我能不紧张吗。”
“不过随便聊聊,没别的意思。”g-56笑得很灿烂,“你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我就是有点没想通,既然真的穿越了时空,难道我们所做的一切,就不会对历史进程产生干预吗?”
“当然不会改变。”g-56摇摇头,“整个过程是被精确控制的,相当于从过去借来一整段封闭的时空,你可以无限次任意使用它,像使用一段磁带的拷贝,而不会对原先的版本产生任何影响。”
“就算不影响,也不能这么乱来吧。”柏羊望着窗外雾气缭绕的水面,“我听说过那些稀奇古怪的考题:希特勒、拿破仑、苏格拉底、埃及艳后、五月花号、哥本哈根……你不觉得安排这些考题的老头子们都有点变态吗?”
“至于你所抽中的这一题,迄今为止的通过纪录是零。”g-56笑眯眯地托着腮,“运气不错啊。”
柏羊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两手抱住头不说话。
茶壶继续在炉上咕嘟咕嘟煮着,腾起温暖的气息。窗外,依稀有渺渺的歌声从远处飘来。
“是他吗?”柏羊抬头向外望去,江上雾气越发浓重,几乎看不到岸边。
g-56点点头:“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走一步算一步……”柏羊苦笑一声。
“那么,开始计时。”g-56手法优美地一掀,便不知从哪里拎出一只巨大的沙漏,洁白的细沙如涓涓细流般开始流转,宁静得有些不真实。柏羊愣了半天才回过神,刚急匆匆爬到船舱门口,又不甘心地回头问道,“对了,我能问下您的名字吗?”
g-56甜甜一笑:“浔箐。”
“果然人美名字也美。”柏羊点点头,“行,咱们过会儿再见。”
他颤巍巍地掀开竹帘向外爬去,身后,g-56的声音如低沉的丝弦般传来:
“祝好运,哈里·谢顿与你同在。”
“同在就同在吧。”柏羊心里默默嘟囔着,运一口气跳出船舱。
古老而陌生的歌谣在雾中穿行,隐约间,那高瘦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近了。
二
x你好:
你没有说你的名字,所以只能这样称呼你。
坦白地说,我不能说完全看懂了你的故事开头。一次心理历史学考试,在战国时代进行的吗?和屈原有关?这个想法很有意思,我猜你是个学生,或许正在为某次历史考试忙得焦头烂额,对吗?
目前为止,我还不是很清楚你想用这个故事表达什么主题。开头对话挺有意思,我喜欢那句“哈里·谢顿与你同在”。但之后情节会怎样发展,我也猜不到。
对你所说的迷茫感觉我也常有体会。其实,从没有任何一篇小说是“恰如其分”地自然呈现在你笔下的,总要经过一次又一次构思、推敲、试验,甚至失败,才能达到那种所谓微妙的平衡状态。你可以试试看多写几稿,拿给你周围的朋友看,甚至先放一段时间,看点别的书,出去走走,现实生活有时候会意外地带给你灵感。
你大概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对想不通的事情一想再想。其实人生在世,光靠思考不见得能解决所有问题。孔老夫子曾经说过:“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想要在下笔前把每一个细节都想清楚,几乎是不可能的。不妨放轻松些吧,人生都未必可以完美无瑕,又何况短短一个故事?重要的是把你的想法完完整整写出来,拿给别人看,然后再确定自己应该努力的方向。你还年轻,不是吗?
也期待看到后续,祝hp2047-9和g-56好运。
你的朋友小丁2006年9月2日
三
尊敬的小丁先生,您好:
收到您的回信非常激动,几乎整夜无法入睡。当然,您一定无法想象这封信对我的意义有多么重大,大概除了我自己以外,也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明白了。
您给我的意见非常中肯,说句或许有些冒犯的话,写上一封信的时候,并不曾奢望能从您那里得到如此简洁却切中要害的回复。不错,过去我似乎太紧张了,闷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想了又想。对我来说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故事,所以我总希望它完美,越是这样,反而越感到下笔艰难。这么多年来,我总是会想起这个故事,无数次尝试开头,却又无数次打算放弃。但现在,有了您的鼓励,我又想试着努力写下去。您说得对,重要的是先把它写出来,然后再说其他。
今天傍晚出去散步,一个人默默走了很远,沿路看着四周景色。天气闷热,像是要下雨的样子,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回来后就看到您的信,读完之后,竟一时间觉得空气都清透起来。于是一鼓作气,坐在电脑前又写了一小段,一起附在下面,希望能继续得到您的指点。
不知不觉已经是深夜了,外面电闪雷鸣,大雨敲打在窗户上,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雨中摇摆个不停。
祝您有个好梦。
您的读者x敬上2006年9月5日
p.s.关于hp2047-9和g-56,只是向您致敬的小小玩笑,希望不要介意。
附件2:
寒风扑面而来,柏羊赤脚蹚过冰冷的江水,看着屈原沿着江边向他慢慢走来。
与想象中多少有些不同,眼前的男人气色虽然憔悴,神情却是温和安静的,两颊因为衰老和疲惫微微凹陷下去。他眼睛里有一种迷茫却又极其深邃的光,黯然地望着前方某个很遥远的地方。
“是三闾大夫吗?”柏羊远远招呼了一声,通过一个小小的波形矫正器,他的声音被自动调整为当地绵软古朴的方言。
屈原站住了。
“是我。有事吗?”
“没事没事,这不是路上遇到了,上来打个招呼嘛。”柏羊殷勤地迎上去,现在他从姿态到声调,都完全像一个清早出来江边闲逛的渔民。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
“什么风?是这世间的不正之风吧。”屈原说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偌大一片天地,尽是魑魅魍魉,污浊腌臜,除了这片水边,我又有哪里可以去呢?”
“您这么说我就不明白了。”柏羊煞有介事地扯住对方的袖子,“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您要是看不惯,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不就完了吗?我们这些劳动人民出身没读过什么书,都知道出门打鱼要看天,人再大能大过天吗,顺应时代潮流才是真的。您是个圣人,不能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吧。”
“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说得一点不错。”屈原看着他,五十多岁人的眼睛,还是清澈得少年人一样,“你在江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在深宫,日夜思虑,不得安眠。你的豁达不是我能轻易得到,我的痛苦也不是你能体会的。”
“其实我的意思是……”
屈原摇头打断了他,声音越发低沉下去:“屈平不幸,生在这乱世中,虽然每长一岁,都要更爱它一分,更明白它一分,却也因此离它更远了一分。事到如今,愈发觉得它是它,我是我。我离了它,依旧是一条清清白白的魂魄;它离了我,也依旧是一片熙熙攘攘的天地。如此两不相欠,不是皆大欢喜吗?”
“您,您这话说得……”柏羊额角不由渗出一片热汗来,“大人您换个角度想想看,就说咱们人吧,人为什么要活着?”
“这问题就不是我能回答了,大约除了吃喝繁衍之外,就是思考天地造化的问题吧。”
“是啊,这问题别说一辈子想不明白,就算再过一千一万年怕是也不够。您在这世上不过上下求索了几十年,怎么就能说是毫无牵挂了呢。”
“既然如此,千万年和几十年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屈原微笑着,笑容牵动了嘴角两道深深的皱纹,在悲天悯人的智慧中透出几分凄凉,“你是个聪明人,能跟你说这一番话,我很高兴。你叫什么名字?”
“区区一个渔夫而已,不值一提。”柏羊怏怏地摆摆手。
“很好,你走吧。”屈原的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起来,望着茫茫江面发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沉默半晌,柏羊叹口气转身离去。
乌篷小船里,g-56仍在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柏羊一言不发地坐下,烘烤着被雾气濡湿的身体。
“怎么样?”
“你不都看见了吗。”
“问你心情怎么样,不好办吧?”
柏羊闷闷地垂着头不说话。g-56重新斟了一杯茶推过来,他犹豫了一下,端起来一饮而尽。
“你说有些人,怎么就这么轴呢,不管好说歹说,最后他都能给你绕回去……”
g-56若有所思地支着腮:“或许因为东方哲学的基本形态就是一个圈吧,万物相生相克,从一中生发出无穷,最后还是回到一。相比之下,我们在课上所教的那些辩论和质询的技巧,就像古希腊智者学派们的诡辩术一样,不过是玩玩语言游戏罢了。”
“照你这么说,跟这种人磨嘴皮子,根本是白费劲嘛。”
“如果只靠磨嘴皮子就能解决一切,还要我们心理历史分析师干什么?记住,要真正改变一个人的选择,靠的是……”
“我懂我懂。”柏羊扔下空杯子,“人心嘛,课上都讲过。回溯,我们重新来一次。”
g-56微微一笑,伸出手轻拍了三下。
只是一瞬间,小船便无声无息地向前滑动,逆着水银般凝重的波纹回到时间轴的原点。汨罗江水汇聚又散开,向着已经确定的未来一轮一轮继续涌动。
四
x你好:
读你的信就像看小说连载,每次一小段,真有意思。
很高兴看到你的故事有了进展,虽然篇幅不长,却时常出人意料。继续写吧,现在我对之后的情节发展很有兴趣,生或者死,这是一个问题,不过太早去猜结局就没意思了。
最近事务繁忙,或许不能及时回信,但你的故事我一定会看。
你的朋友小丁2006年9月28日
p.s.我当然不会介意,但g-56似乎太严肃了点,你不这样觉得吗?
五
x你好:
很久没有你的消息,还好吗,小说有进展吗?hp2047-9和g-56可好?
今天冬至,家里包饺子,闲聊时夫人突然提起你(她也看了你的小说),想起来写信问候一声。
天冷,祝身体健康。
你的朋友小丁2006年12月22日
小丁先生,您好:
感谢您的关心,过去那么久,没想到还会再收到您的信。是的,我最近身体不太好,今年冬天真的太冷了,仿佛总是在生病,膝盖和双手从早到晚都是冰凉的。
坐在窗口向外望,阳光缓缓从远方的楼群间穿过,时而明媚时而阴晦,凛冽的寒风吹得一切能发出声音的物体哗啦啦地抖动。偶尔有珍珠色的鸽群,零乱地围绕着某个窗口盘旋,它们身体竖在空中拍打翅膀,归巢的姿态优美而悲怆。
我时常会想,这样寒冷的天气里,鸽子们挤挤挨挨地聚拢在狭小的鸽笼里,相互摩擦羽毛,呼吸温暖而浓郁的空气,一定很幸福吧。
小说越写越慢,但我还在试着继续,再附上一段吧,希望能继续得到您的意见。
写女媭这个人物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自己的母亲,那种血浓于水的羁绊是多么奇妙啊。分明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个体,甚至大部分时候,连相互理解都谈不上,但她对你的情感和牵挂,就是那样毫无缘由地持之以恒,又是那样持之以恒地浓烈。那种羁绊让你惭愧惶恐,让你发自内心感觉到伤悲,因为知道自己永远无以回报。
我想,对于那个心怀绝望的人来说,或许总有那么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声音,是他和这个冰冷的世界之间唯一的纽带吧。
也希望您保重身体。
x敬上2006年12月25日
附件3:
技术从来是万能的,柏羊转个圈子,甚至能听到裙裾摩擦发出粗糙却柔软的声响。
“很适合你。”g-56抿着嘴不出声地笑,“神情还差了那么点,别这么苦大仇深的,笑一笑,哎呀,温柔点儿行不行,露这么多牙干什么。”
柏羊被摆弄了半天,总算站定了,摆个拈花微笑的造型,说:“到底行不行啊,求你了别整我。”
“行不行还得看你演技,相由心生。”g-56歪着头退后三步,又凑上来把散开的衣带整理成别致的造型,“好了好了,就这么去吧。”
全息造影技术的神奇之处,在于影音光色全方位多角度的逼真模拟,成本高,运算量大,有延时,但毕竟胜在精确可信。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像神话中的七十二变,或者虚拟rpg游戏一样,在现实世界中方便快捷地改变自己的形象,几乎以假乱真。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
柏羊向岸上走去,嘴里轻声哼唱一首古老陌生的童谣。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低沉柔和中蕴含某种宁静却坚定的力量。歌声随着细碎的脚步一丝丝散开在雾中,如河岸上随风起伏的苍白苇花。
他觉得自己像个全副武装的战士,正透过严丝合缝的甲胄向外窥视,一步一步接近目标。
那个瘦高的身影向他走来,眼中泛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然后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阿姊……”屈原轻轻唤了一声,就再没有第二句话。两人站在那里对视着。一瞬间,柏羊纷乱忐忑的心情突然沉静下来,他轻叹一口气,低声说:“你要去哪里?”
像是一个出来玩得太久忘了回家的孩子一样,屈原竟避开了他的目光,许久才自嘲般笑一声,喃喃道:“去哪里?我也不知道。”
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柏羊思忖着。国家?战争?家乡的天气?童年回忆?这些资料早就准备充分,一条一条烂熟于心。然而此情此景,作为他正在扮演的这个角色,脑中却一片空白。
他又向前走一步,这样近的距离,已经足够被看出破绽。
“好久不见了。”他挤出一个哀婉的笑容,“说说看,最近过得还好吗?”
“不好。”屈原竟也笑了,虽然笑得同样有些苦。
“比之前还不好?”
“都已经不好了,还比较什么?”屈原还是笑,“以前我年轻气盛,心中总有一股不平之气,阿姊你教我那些为人处事的道理,总是听不进去。现如今,那些曾让我憎恨和愤怒的人和事,都成了过去,心中那份不平也就那么慢慢散了。再回想阿姊你说过的话,或许还是有道理。只可惜,明白得晚了。”
“你还是想那么多。”柏羊点头又摇头,“晚什么,明白就好,明白就不晚。”
屈原叹了口气,缓慢而坚定地摇摇头,说:“晚了。”
“你这样说,让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办。”柏羊声音颤抖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只觉得心慌意乱,像要张开手努力攥取什么,却又捉摸不住。
“你不是常对我说吗,各人有各人的命,强求不得。”屈原说,“这是我的命。”
“这时候你倒信起命来。”柏羊抬起眼,用力盯住他,“不要再说了,跟我回家去,算我最后一次求你。”
屈原脸上浮现出踌躇的神色,两人站在那里僵持着,许久之后,他又一次笑了。
“好,我听你的。”他轻声说,“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这块帕子脏了,这还是你当年给我缝了带在身边的,麻烦你拿到上游干净的水边帮我洗了吧。”他从衣袖里抽出一块方巾,陈旧得几乎看不出原本花色,“也是最后一次了。”
柏羊接过方巾,一时间竟也说不出话来。这是一个托词吗,又或者还有回转的余地?若是托词,他又该如何?天气虽然冷,他却感到额角渗出了一层热汗,密密麻麻地爬满皮肤表面。周围静得可怕,只有一波又一波单调的水声,流淌得如此迅速又如此漫长。
突然间,g-56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算了吧。”
“什么?”他按住微型通信器,用最轻的声音回应。
“别等了,这次你又没戏,连我这个旁观者都看得出来。”
“你说什么?”屈原疑惑地看他。
柏羊咬咬牙,脸上变回温柔而凄婉的微笑:“没什么,那你在这里等我。”
他攥住那块被汗浸透的方巾,转身沿着江畔大步离去。身后,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穿透浓雾飘来,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水声。
于是他知道自己又失败了。
g-56依旧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烧茶,动作一如既往的优美娴熟。
“戏演得不错,挺走心。”
“走什么心,还差得远。”柏羊低下头郁郁地说,“为什么,明明他的一切我都知道,性格爱好,生辰八字,可他的内心世界,我就是进不去。”
“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是一个彼此独立而又自洽的小宇宙,谁又能真正走进谁的心呢?放松点,好不好,别太入戏。考试过不了是小事,我倒怕考完后你也要去接受心理治疗了,每年都这样。”
“谁说过不了,我偏不信这个邪。”柏羊抬起头,“再来一次,我们还有得是时间!”
“有志气。”g-56点点头。三声轻响后,小船又一次消失在雾气缭绕的江面上。
六
x你好:
寒冷的天气里读到这样的文字,略有一点伤感,这个冬天确实发生很多事。
不知你是否遇到了什么不顺利(这只是我的猜测),故事似乎变得愈加沉郁了。写小说的人,时常容易陷入自己笔下角色的情绪中不能自拔,这种事我见过不少。据说福楼拜杀死爱玛·包法利的那个夜晚,就像亲手杀死自己一样痛苦。希望你能尽快从这种情绪中走出来。
我最近眼睛不太好,医生嘱咐要少看电脑,或许不能及时关注你的小说,但仍希望你快乐,健康。毕竟,一个死去两千多年的人有什么值得伤感的呢?只有仍然活着的人才是真正重要的。
祝你新年快乐。2007年,会有更多意想不到的美好等待着我们。
你的朋友小丁2006年12月28日
七
小丁先生您好:
又是一段时间没有写信了,总觉得在欢乐吉祥的新春佳节里,再用那些啰啰唆唆的故事去打搅您,有些不太合适。
您上一封信里说得对,对一个已经成为历史的人物念念不忘,更多时候不过是放任自己陷入情绪低落的陷阱,以至于无所作为。往事已不可谏,而生者唯有勇敢前行,才能把故事继续讲下去。
这故事写到现在,慢慢开始顺畅起来了,人物都有了各自性格,不用绞尽脑汁地编造,他们就自己在纸上演戏给我看。有时候写着写着,会突然冒出奇妙的想法,将情绪推向某个未曾预料到的方向,这也是写小说的乐趣之一。其实我和您一样,很想看到这故事的结局。
春天很快就要来了,祝您春节快乐,万事如意,身体健康,阖家欢乐。虽然只是一些没什么创意的老话,但请接受我最诚挚的祝福。
x敬上2007年2月22日
这一次,我把收信人的地址改成:,然后点下发送键。
附件4:
已经忘了这是第几次,刚刚焐热的双脚重新蹚过冰冷的江水,歌声穿过永远散不开的浓雾,由远及近。柏羊干脆站在那里不动,双手在宽大的袖子里相互交叉。
“你,给我站住!”他冷冷地喝了一声,然后满意地欣赏着对方惊恐的神情和颤抖的肩膀。一股恶作剧的快感涌上心头,简直妙不可言。
疯了,他对自己说,我大概真的疯了。
“冷静些,你不会真的想被关小黑屋吧。”g-56悄声说。小黑屋,指的当然是心理咨询室,据说那些老头子有办法对你的大脑动手脚,让你不再是你自己。
柏羊依旧站在那里笑,笑意刻在他薄而柔媚的唇角,有一种君临天下的危险色彩。
“大王……”屈原颤声唤道,眼中又是惊惧,又是质疑,又有几分狂喜。一瞬间,柏羊觉得面前这个人大概多少也有点疯,于是嘴角的笑意更盛。
“怎么样,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吗?”他漫不经心地说,“总是哭哭啼啼,怨我不肯听你的话,今天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也不必讲什么君臣之礼,想说什么就说。”
“好,我说。”屈原点点头,眼神如火一般炙热起来,“大王现在,是人还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