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仿佛步入一片海滨墓园,一条狭窄的石阶沿着山坡向下延伸,一直通往那粼粼的波涛中间去。石阶两侧生着绿草,还有齐齐整整的白色碑石。我慢慢向墓碑中间走去,耳边依稀传来风声和鸟鸣。
我面对其中一座墓碑,伸手轻触上面的照片。一个老人的影像浮现出来,穿着绿军装,戴着军帽,胸前挂着各式勋章。
“年轻人,谢谢你来看我。”他举手啪地敬了一个军礼。
我知道这只是虚拟影像,却仍忍不住退后一步。眼前的面孔苍老而真实,每一丝皱纹,每一块瘀斑都清晰可见。老人说话的口音很重,我几乎听不懂,但他身旁的空白处却浮现出字幕,这又为过于逼真的影像增加了几分虚幻感。
“爷爷你好。”我轻声回答。
“你从哪里来?”
“我从北京来。”
“北京好哇,我去过北京。”
“什么时候?”
“好多年前,去北京看战友。”
“哦,那一定热闹。”
“今年是哪一年啦?”
“是二零二五年。”
老人不说话。我不知道是他陷入沉思,还是对话程序暂时卡住了。片刻之后,老人再度开口说道:
“年轻人,我给你讲讲我那时候的事吧。”
我点点头,老人便用他浓重的口音慢慢讲起来。这一刻我又再次想起奶奶,想起许多年前的夏天,在后院的葡萄架下,奶奶坐着藤椅,摇着蒲扇,给我讲那些战争年代的故事,讲他们怎样在青纱帐里露宿,怎样摇着小船去海上躲避敌寇。奶奶的口音我同样听不太懂,我总是一边听一边忍不住走神,一会儿数天上的星星,一会儿留意墙角的蟋蟀,不知不觉就歪在椅子里睡着了。夜风微凉,奶奶的故事像露水一样在花叶上凝聚,一颗一颗渗入大地深处。
应该也有人给奶奶制作过这样的影像吧。某一天她离开人世,我将再度来到这里,与她的故事重逢。那时候也许我会听得更明白一些。
一个声音渺渺地从远方传来。
“旅客朋友们,列车就要到站了……”
我深深鞠躬,向面前的老人致敬。
“爷爷,谢谢您,我要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走好,年轻人。”老人再次敬礼,“别忘了我们。”
我沿原路返回,离开墓园。漆黑的大门上浮现出几行白字,是一首诗:
中国士兵
作者:[英]奥登
翻译:查良铮
他被使用在远离文化中心的地方,
又被他的将军和他的虱子所遗弃,
于是在一件棉袄里他闭上眼睛
而离开人世。人家不会把他提起。
当这场战役被整理成书的时候,
没有重要的知识在他的头壳里丧失。
他的玩笑是陈腐的,他沉闷如战时,
他的名字和模样都将永远消逝。
他不知善,不择善,却教育了我们,
并且像逗点一样加添上意义;
他在中国变为尘土,以便在他日
我们的女儿得以热爱这人间,
不再为狗所凌辱;也为了使有山、
有水、有房屋的地方,也能有人烟。
火车停下了,我撤去光幕,车厢内的喧哗又再度涌来。
邻座的小男孩已蜷缩在奶奶怀中睡作一团,任凭老人怎么拍打催促都不肯醒。这样一个宁静的、晴空万里的好日子,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孩子脸上,他密匝匝的睫毛忽闪着,在小脸蛋上留下阴影,肉嘟嘟的嘴唇像初生的嫩芽般圆润。这幅画面不知为什么竟让我想要落泪。
推门进屋时,我看见奶奶正在轮椅中打盹,脑袋沉甸甸地垂向一侧,露出白发稀疏的头皮。
“奶奶,奶奶。”我轻声唤她,她并不回应。我从旁边取来毯子轻轻为她盖上,她皮肉松弛的手臂微微发凉。也许此刻奶奶真的在睡梦中穿越回那片铁马冰河的战场了呢?
轮椅侧面的袋子里插着几份报纸,还有那个套着粉色塑胶壳的平板电脑,已经没电了。我从包里翻出充电器插上,又搬来一把椅子坐在旁边。夏末初秋的午后,云朵悠悠地在晴空中沉浮,四下里很是安静,只有窗外远远传来最后的蝉鸣。
我坐得无聊,就掏出手机,凑到奶奶的身旁自拍了几张。拍好之后,我又从相册中翻出几年前和奶奶的合影。奶奶的样子比之前又苍老了一些,而我的容貌也不知不觉间有了变化。
许多亲朋好友都说我跟奶奶年轻时候长得像。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这副模样——或许在那之前我已经死了。我也怕老、怕死。当那一天来临时,我又该如何处理自己一生的遗产和债务呢?
窗外蝉鸣显得愈发辽远。
我打开平板电脑,看见一幅黑白的画面,画上是一男一女两个青年站在一棵大树下,风吹树影,洒落满地光斑。突然间,那男青年望了女青年一眼,向她的方向迈出一小步,女青年低头不语,向另一边让出一步。男青年再靠近,女青年再让。再靠近,再让。如此再三,两人都不动了,却抬头相视一笑。
指尖滑动,下一幅图是一群青年围坐桌旁,面前摆着茶缸纸笔,做学习讨论状。突然一个戴军帽的青年将另一个人手中的报纸抢过来倒了个个儿,再塞回他手中。一群人哄笑起来。读报青年却并不生气,依旧煞有介事地读下去,惹得众人笑得更加厉害。
再下一幅图上有垂柳依依,还有一对青年夫妇带着三个小孩站立在湖边。一只白蝴蝶飞过,年纪最小的女孩要跑去抓,做母亲的连忙一把拽住,另外两个孩子则趁机打闹起来,搞得父亲满脸无奈。这时我才认出,这对夫妇正是第一张照片上的男女青年,也是爷爷奶奶年轻的时候。
我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当初送给奶奶的平板电脑里面装了一堆免费应用,其中有一个名叫“昔日之光”的图片处理软件,能够扫描分析照片中的人物和情境,并随机编造出一些简单的剧情,从而将静态照片转化成长达三至五秒的动态图片。奶奶一定是将我翻拍后存在平板电脑里的所有旧照片,全都一张一张处理过了。
原来她现在终日凝望的,正是这些短暂却永恒的片刻。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哭了一会儿,眼泪顺着指缝不断往外淌。奶奶啊奶奶。我在心里反复地念。我的奶奶。
擦干眼泪抬头时,我看见奶奶正睁开了眼睛望向我。她苍老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就像小孩子一样天真烂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