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想去哪里吗?”
“哪里都行。”
“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她抬头盯住他的眼睛。
“可以去你家吗?”
他沉默一下。
“不行。”
“为什么?”
“你知道的,一个生活家,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私下里的生活方式。家是每个人在这世界上最后的堡垒。”
“从来没有人去过吗?”
“或许吧。从来没有。”
“那么,随便去哪里都行。”她低下头,“或者我们各自回自己的家也可以。”
他又笑了:“上车吧。我送你。”
他开车,驶上蛛网一般闪闪发光的空中高速公路。城市繁星若尘,华美得令人心悸。
“看那些窗户。”他说,“有的亮着灯,有的暗着。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一种不同的lifestyle。你能想象他们此时此刻在做什么吗?他们内心的交战,生与死的考验。爱与怕,醒与梦,tobeornottobe。”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
“生活家,我们算什么生活家呢?”他大声地笑,“生活模仿艺术,我们又模仿生活。”
“我以为我们在创造生活。”
“你错了,孩子。吃饭睡觉,行走歇息,这其中本就有属于每个人的生活姿态了,为什么要去创造那么些多余的仪式?只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想与其他人不同,但最终,又必须以能够被他人承认的方式,去实现那些不同。这不是创作,不过本末倒置罢了。”
“可里面毕竟有美的东西,有希望。”
“希望……”他轻声叹息,“希望是个美丽的词。有希望的地方,就是天堂。”
“你不相信希望吗?”
“别问这么多,孩子。”他把车停下,“你到家了。”
她独自回到自己小小的房间里,天已经快要亮了。四面空落落的墙,没有窗,平庸且乏味。她重重地栽倒进床里去,把被子盖过头顶,闻见自己呼吸里的酒精气味。这是我的lifestyle,独一无二,没有人可以模仿。尽管看上去与其他人的生活别无二致。在被子下面,她沿着脖子上又滑又凉的链子慢慢摸过去,摸到那小小的、孤零零的珠子,宛若一颗浑圆的梦。星星点点的光芒,是城市里灿若繁星的窗灯,多少人的希望与绝望都在里面。其他的珠子还在吗?她想照一照镜子,却又不敢。淡白的光透过窗帘一点一点亮起来,又一个六月的清晨即将来临,晴朗且耀目。她感觉到困倦,几乎要无法睁眼。
她回忆他们分别之前最后的话。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怎样才能做chef?
——呵,小东西。他又笑了,这是秘密。
——我想知道。
——真的想吗?
——做梦都想。
——你拿什么来换?
——我有的一切都在这里。她高举双手。你看上什么都可以拿去。
他又笑了,慢慢凑到她耳边说:你需要品尝一万种不同的味道。用你的舌头,用你的牙,用身体和心灵,分辨它们的不同。然后,你就会拥有……属于你自己的taste。你会知道,当人们面对一件物品时,舌尖上会泛起什么样的滋味。你会了解他们胜过他们了解自己。你会懂得这个由“物”所支配的世界里最终极的魔法。你会懂得欲望。你会成为他们的王。
床头墙壁上,依旧贴着那些旧图片,落满了灰尘,变得不再光鲜。现在已经没有这些杂志了,现在是电子时代。她用尽全力支起身子,伸手撕下一小片纸。柔软、光滑,分辨不清图案。她把纸片塞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纸片的味道是苦涩的,像干草、塑料、羽毛、罂粟籽、雨水、海盐、旧毛巾、砖墙,冰冷的刀尖、皮革、洗发水。
如果一天一种味道,就是一万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十年;如果一天三种,就是十年……
总有一天……她这样想着,舌头下含着一丝苦涩的纸浆味道,她不知不觉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