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要的只是爱

你无法抵达的时间 夏笳 第2页,共2页

“那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他忍不住追问。

女孩又垂下头,指尖按着嘴唇,仔细沉吟着。他突然觉得她这个姿势很可爱。

思考了一阵之后,她问他:“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人为什么会爱?”

他摇头。

“又或者,一件身外之物,是如何进入我们的内心,变成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心灵的‘对象’,这个你想过吗?”

他依旧摇头。

“以视觉来说吧,我们眼睛所看到的信息,首先会通过眼球后面的视神经,传入位于后脑的初级视皮层。”她一边说,一边随手打开一袋白砂糖,将那些晶莹的颗粒握在手心里揉搓着。“譬如说,你现在坐在这里,看到一个女孩,你视皮层上的每一个神经元,都会接收到一点有关女孩的信息,就像照片中一个一个的像素一样。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就会拼凑出她的样子来:她的表情,她的服饰,她鼻尖上的雀斑,头发的反光,她说话和做动作的时候,皮肤上光与影的变化,她手边的咖啡杯,甚至四周的环境。每一个神经元所接受的信息,只是整体图像的一部分。如果她的样子改变了,那么这些神经元的状态也会跟着变。”

她一边说,一边把掌心的砂糖一点一点撒在桌面上,像在创作一幅有点抽象的图案。

“那之后,这些信息会被传送到大脑的海马区,这个区域与记忆功能有关。在这里,某一些海马神经元,只对这个人做出反应,或者更确切地说,对这个人的‘概念’有反应。或许一个小时之后,你们各自离去,你独自一人时想起她,想起她的脸,或者仅仅是她的名字,这些神经元都会放电。”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小心地放在那幅图案上面。

“靠着这样一组特殊的细胞,你会记得那个女孩。她的样子,她的声音,或许还有与她有关的其他一些事情。或许几个星期后,你又回到这家咖啡馆,这张桌子,或者仅仅是在别的什么地方,看到相似的杯子,相似的背景。这些画面依然会让你脑中同一组细胞兴奋起来,这样你即便没有看到她,却依然会想起她。”

“问题在于,我们不知道这样一组细胞,与所有有关于女孩的信息之间,是以怎样的方式被编码的。自然有各种各样的猜想。如果是像一个抽屉那样,所有的感情、体验、回忆,统统都存储在同一小片区域里,那么或许有可能凭借技术手段定位到它,研究它的特征。但也有许多研究表明,其实信息更有可能是以一种稀疏的方式分布的,一些存储着记忆的神经细胞联系到另一些细胞,像一张没有边界也没有开口的网。也许你可以在那些记忆与概念的链条上无穷无尽地追溯下去,却始终找不到一个终点站,上面用闪闪发光的大字,写着她的名字。因此,也就更加说不清楚,那些与她有关的一切体验和情感,是以什么方式被串联在一起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也就是说,我们通常所说的‘爱’,很可能不是什么实体的存在,而是大脑在‘我’与‘物’之间建立联系的过程中,所自然生成的一种结构,一种效果。你爱上一件身外之物,在这个过程中,也想象自己被别的什么东西所爱。所谓的fix,其实就像佛家所说的‘我执’,真正重要的是那个‘我’。”

“那么,说到底,你们又是怎么依靠技术做到这件事的呢?”

“具体操作有点复杂,但如果简单打个比方的话,就好像临摹一幅画。”

“临摹?”

“首先,我们会找到一个顾客曾经fix的对象,譬如说,一个人、一首歌、一部电影。之后,通过一些微小的探测器,观测并且记录被这一对象所激活的那些海马区神经元,并用软件模拟,画出一幅错综复杂的地形图来。最后一步,利用植入大脑皮层的微电极,将神经元之间的图样,复制到顾客选定的新的对象上面,反复强化一两次,差不多就可以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桌上那枚硬币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回去。

“就这么简单吗?”

“确实不难。”

天色越发晚了,雨却迟迟不下。他们离开咖啡馆,一起走到路口的公交站去等车。

“跟你聊天挺有意思的。”他说。

“是吗?”女孩笑一笑,“我也是。”

“万一……我只是说,万一。”他突然说,“万一……我们两个……将来在一起,结了婚。”他又顿了一顿。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做手术吗?”

“啊?”女孩瞪大了眼睛,很吃惊似的。

一瞬间他感觉到非常尴尬,想要努力解释两句,却再也说不出话来。恰恰好在这个时候,公交车开来了。金色的车灯把两个人都罩住,好像电影的定格画面。

那一瞬间是那么漫长。

女孩上了车,隔着玻璃窗,两个人对望着。她张了张嘴,又好像并不知道要说什么。然后车又摇摇晃晃开走了。

细细的雨丝终于落了下来。

回去之后,他掏出女孩给他的名片,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工作地点和电话号码。

翻过来,背后空白处印着一行小字:

allyouneedislove.

他一直留着那张名片,却再没有给女孩打过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