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4年春节旧事

你无法抵达的时间 夏笳 第2页,共2页

她把照片发给经理看,对方也是目瞪口呆。

待了好一阵,小李终于红着脸问:“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呢。”

经理回答:“小姐别客气,叫我小赵吧。”

一个月后,小李与小赵喜结良缘。

情人节

小陈和小郑都没有女朋友。情人节这天,两人看到同宿舍的小黄收拾得清清爽爽出去约会,都感到心里不是滋味,就一左一右拖住他说:“好兄弟,同分享,共患难。不然把你约会过程给我们俩直播一下嘛。”

小黄有些为难,说:“不就是吃吃逛逛,有什么好播的?”

小陈说:“既然吃吃逛逛,就更不怕人看。”

小郑说:“我们也就是看一看,又不给你添乱。”

小陈又说:“再说当初要不是我们两个献计献策,前后出力,就凭你小子能把小青追到手吗?”

小郑又说:“做人不要那么小气。”

小黄嘴巴笨,被他们两个说得没办法,只好答应下来。他戴上一只有摄录影像功能的隐形眼镜,设置成全程直播模式,他所看到的一切便在宿舍墙上清清楚楚地投影出来。调试完毕,看看时间不早,小黄就急急忙忙出门约会去了。

两人在学校门口见了面,决定先去附近一家西餐厅吃饭。这家餐厅才开不久,格调高,价位更高,小黄也是盘算了好久,才咬牙提前一天订了座位。两人手拉手走到门口,看见几个西装革履的胖男人正在跟看门小弟争执。一个人说:“我们都是老顾客了,隔三岔五在这边吃,怎么偏偏今天就不让进!”小弟一边把住门,一边客客气气地解释:“实在对不住,我们店今天是情人节特惠日,只接受情侣预订,再说位子都订满了,几位请明天再来吧。”男人气得面皮涨红,正要跳起来吵闹,另一个人拉住他说:“莫跟他吵,如今这些店都是自己定规矩,吵也吵不出名堂。我们换一家吃算了。”小黄看几个胖男人悻悻地离开,又看看身边小青,心里不禁生出几分优越感,于是牵着小青的手走了进去。

两人坐下点菜,刚吃完前菜,一位衣冠楚楚、气质不凡的经理手持一支红酒走到桌边,二话不说就要打开。小黄认出这牌子价格不菲,连忙伸手阻止说:“我们可没点酒。”经理笑一笑说:“两位现在是本店关注度最高的一对情侣。从两位进来到现在,本店已经接了三十多个订餐预约。为了感谢两位,老板决定这一餐给你们打八折,还送一支他本人亲自推荐的红酒。”

小黄一头雾水,问:“什么关注?”

经理说:“您自己上网看看吧。”

小黄掏出手机上网一查,原来他和小青的约会直播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到了网上,短短一会儿,已经有几万人在看,还有新评论刷刷刷不断冒出来。有人说:“这姑娘真漂亮,小伙儿有福气啊。”有人说:“漂亮什么,不笑还行,笑起来牙缝好大,吓死人了。”又有人说:“刚才门口那几个男的我认识,就在我们隔壁公司上班,哈哈哈哈哈。”还有人说:“这女的鞋什么牌子啊,帅哥,麻烦低头仔细看两眼行不。”还有些更没素质的话,看得小黄血直往脸上涌。

一旁小青关切地问:“怎么了?”

小黄又窘又惭愧,想一想这样的事无论如何瞒不住,也只好一五一十解释一番,又连忙握住小青的手低声说:“你千万别生气,我这就把直播关掉。”

小青叹一口气说:“算了,生气有什么用。再说这些单身的人也可怜,情人节吃没地方吃,玩没地方玩,看看别人约会也不犯法。其实我们约会我们的,不理他们也就没事了,他们自己闹不了多久就会消停的。”

小黄没想到小青这么明事理、识大体,感动得眼泪差一点掉下来。他便把隐形眼镜和手机都关掉,专心致志跟小青继续吃饭。吃到甜品上来时,旁边桌上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生走过来,两手撑住他们桌子边说:“这位大哥,跟你商量个事情。刚才网络上面有个网友悬赏,问这家餐厅吃饭的人,有哪个愿意过来亲一下你女朋友。没想到网友们热情得很,半个小时不到,就募捐了一万块。说实话,这点钱我也不是很放在心上,不过这么搞一下倒还蛮有意思。不然你点个头,这一万块我们一人一半。我女朋友也同意的。”

小黄往旁边桌上一瞧,果然有个花枝招展的女孩子,笑嘻嘻地跟他们挥手打招呼。再看周围,一桌桌情侣都往这边看过来,还有人拿起手机在拍摄。他又仰头看面前那个男生,看到他左边眼睛里有一点红光在闪烁。原来他也一直在直播。他突然感觉到气闷,好像身边每一寸空气里都挤满了人,伸长了脖子过来围观。他要被这些无所不在的目光憋死在里面了。

小青站起身来,盯住那男生的眼睛,说:“你让开。”两人僵持了几秒钟,男生耸一耸肩退到旁边。小青又拉小黄,说:“我们走。”两人付了账出门,手拉手一阵小跑,跑过一个街道拐角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呼吸着春寒料峭的空气。

过一会儿,小青开口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小黄举头四望,看见一面面玻璃橱窗、一幅幅广告屏、一对对行人的眼睛,都仿佛隐隐闪着红光似的。他愁眉苦脸想了一阵,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便说:“我们去看电影吧。”电影院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人会打扰他们。小青一听,也展开笑颜,说:“还是你主意多。”两个人便又手拉手去了电影院。

情人节电影院人很多,两人随便挑了一部快开场的片子,买了些饮料零食进去看。灯光一灭,放映厅里漆黑一片,谁也看不见谁,小黄顿时觉得安心不少。影片演了十几分钟,他感觉到小青慢慢依过来,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面,胸口不禁泛起一阵阵甜蜜的涟漪。他低下头,看见小青的侧脸在幽蓝的光线里忽明忽暗,嘴唇饱满得像要绽放开来。他犹豫着要不要趁此机会在那嘴唇上面亲一亲,又害怕会有点冒昧。他心里面七上八下盘算了许久,刚要鼓起勇气放手一搏,面前的大银幕却骤然黑了下去。

小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坐在黑暗里不敢乱动。突然耳边又响起叮叮咚咚的乐声,银幕上重新出现画面。起初他以为还是刚才的电影,仔细一看却又不是。各种婴儿的影像,哭的、笑的,有些模糊,有些清晰,片片断断被剪辑在一起,涌动着、流淌着,好像一部家庭纪录片。渐渐他认了出来,画面中的女孩是小青,她从一个襁褓中的小孩长大成人,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音乐旋律逐渐高昂起来,小青的一颦一笑在大银幕上闪烁又熄灭,美得惊心动魄。最后一幅画面暗下去,伴随袅袅的余韵,黑暗中又亮起一行大字:

“小青,我爱你,爱你的全部,爱你的年年月月时时刻刻分分秒秒。”

然后又出来四个字:“嫁给我吧。”

小黄转过脸,看见小青的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里面不断落下泪水。她哽咽着,声音发颤地说:“你……”

小黄也用发颤的声音说:“不是我——”

突然间灯光亮起,把整个放映厅都照亮,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银幕下方。伴随着雪亮的追光,那个人一步一步走上来了,一身黑西装,怀里捧着九十九朵血红玫瑰,灯光把他的脸打得煞白,眉目五官都淹没在那光里。

他终于走到小青面前,单膝跪下,说:“请原谅我的冒昧。我只想给你一个惊喜。”

小青声音颤颤地说:“可我不认识你。”

那人说:“这有什么关系,我们每个人不都是从不认识到认识吗?今天我第一次在网上看到你,不知道为什么,只看了一眼,我就被你深深打动了。当我看到你对着镜头说出‘你让开’这三个字时,我已经在内心深处决定,你就是这辈子我想要娶的女孩。所以我匆匆地搜集了所有与你有关的影像,匆匆准备了这一切,赶来这里向你求婚。不管你身边有没有别人,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只想发自肺腑地说一句,小青,这辈子我非你不娶,我会用我全部心思来爱你关心你呵护你。请你给我这样一个机会吧,我会让你幸福。”

小黄感觉到小青冰凉的手,像条鱼一样从他手心里面滑走了。他浑身汗涔涔的,胸口憋闷得厉害。周围又有很多红色的灯光在闪烁,整个放映厅了里的人都在看他们,在围观、在拍摄。他感觉世界变得很不真实,不像情人节,倒好像是愚人节了。

他转过头看小青,看见她脸色惨白,嘴唇像濒死的蝴蝶一样颤抖。终于小青伸出一只手,把座位旁边的爆米花桶抓起来,狠狠扣到对方脸上去,尖着嗓子大叫:

“神经病——”

晚上小黄送小青回宿舍,两人没精打采地走到楼下。稀稀落落的树丛后面,一对对情侣搂着脖子正依依惜别。

小青走到台阶上,转过身子笑一笑说:“你别往心里面去,都会过去的。”

小黄点点头,脑袋里昏沉沉的,嗡嗡响成一片。

小青又说:“别跟你宿舍同学生气,日子还长呢,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小黄又点头。

小青又说:“无聊的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把今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小黄又点头。

小青又说:“这段时间,咱们先别见面了,各自把各自事情处理好,等过了这一阵再说。”

小黄没点头,小青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宿舍楼里去了。

这时候一轮新月正慢慢爬上树梢,晚风吹来,一阵哗啦啦作响。小黄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月亮,也就一个人慢腾腾地走回宿舍去了。

同学会

小杨放春假回家,接到中学同学小刘电话,说毕业十年了,要组织大家聚一聚。

放下电话,小杨自己也忍不住感慨:“怎么一转眼就十年了呢。”

聚会那天雾很大,窗外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小杨有点不放心,专门打电话问小刘要不要改日子,小刘却说:“不改不改。雾里看花才最有意思呢。”

小杨就开车出去,车上开了雾中导航系统,在车窗上投影出沿途街道,连同车辆和行人的动态图像都能捕捉到,一路上平安无事。他把车开到以前的中学门口,看见沿路已经停了好些车。有些不如他的车好,有些则要贵点。小杨把防雾面具戴上,推开车门钻出去,面罩的口鼻部分有空气净化膜,视窗上也可以显影图像,把隐藏在浓雾后面的一切呈现在眼前。他透过面具抬头四望,看见中学校门还跟记忆中一样,高高的铁栅栏门耸立着,旁边几个鎏金大字在红砖墙上发光。铁门里面的楼群与草木也都没有变,风吹过,依稀还能听见一排冬青树叶子沙沙地响。

小杨穿过熟悉的教学楼,走到大家当年升国旗做早操的操场上去,看见黑压压一大群人,三三两两站在那里聊天,似乎已经来得差不多了。虽然脸上都戴着面具,但每一副面具上都有一张面孔在闪烁,仔细看过去,大多是中学时代的旧影像。他心里暗暗赞叹这点子有趣,便也从个人信息库中挑了一张旧照投影在面具上。很快便有几个人围拢过来,都是当年关系要好的玩伴。小杨便跟他们聊起来,毕业了没有、在哪里工作、结婚没有、买没买房子,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正说到兴头上,突然听见高处有人说话,抬头一看,小刘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主席台上,学当年校长讲话的样子,手里拿一只麦克风,声音闷闷地说:“各位同学,欢迎大家回到母校。这个冬天学校在翻修,好多教学楼都被拆掉了,所以只能委屈大家在操场上集合啦。”

小杨心中一惊,这才明白,进门时看到的那些楼群,其实也不过是旧日影像罢了。却不知道当年上过课的教室,打过饭的食堂,还有中午休息时偷偷爬上去打盹的天台,是不是也都被拆掉了。

小刘又说:“不过这座操场,对咱们班的同学来说意义很特殊。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

人群安静了一阵,没有人说话。小刘故作神秘,不知从哪里捧出一样东西,上面盖着块布。他激动地高声说:“这次操场翻修,有个工人师傅把咱们班当年埋下的记忆盒子挖出来了,刚刚检查过,保存得很完好,现在就在我手里!”

他用夸张的动作把布一掀,露出一只四四方方的银白盒子。大家一下炸开了锅,嗡嗡地议论起来。小杨胸口也忍不住怦怦跳,许多鲜活的回忆一起翻涌上来。当年毕业时,不知是谁突发奇想,提议每个人自己录一段影像,转存到一台立体摄放器里,埋到操场旁边一棵大树下,十年后再找出来一起看。怪不得小刘要组织大家聚会,原来真正的由头是这个。

小刘又说:“大家应该还记得,当初说好,让每个人最后说一个将来要实现的梦想。现在十年过去了,咱们就来看一看,都有谁是梦想成真的大赢家。”

大家愈发兴奋,哗哗地鼓起掌来。小刘又说:“盒子在我手里,我就给大家带个头吧。”

他把五个手指都贴到盒子上去,一盏蓝色小灯幽幽地亮了,像一只孤零零的眼睛。从盒子上面升起一团光来,抖动了两下,变成年方十八的小刘的模样。

大家都仰头盯着那个小刘看,看他中学时代记录下的点点滴滴。小刘竞选班长,小刘品学兼优,小刘代表校队去踢球,小刘进了球,小刘组织课外兴趣小组,带领大家一起搞竞赛,小刘竞赛落选,小刘在老师和同学的鼓励下振作起来继续努力,小刘双眼含泪满怀深情地说:“母校,我会永远记得你。我会让你以我为荣。”小刘还说:“我梦想十年以后,能有一间面朝大海的办公室。”

光芒熄灭下去,像潮水退下。小刘拿出手机,把一张照片投影到半空中。照片上的小刘成熟了不少,西装革履,坐在办公桌前笑容满面,背后落地玻璃窗外果然是大海,蓝天白云,美得好像明信片一样。

大家又是鼓掌,恭喜小刘梦想成真。小杨也跟着鼓掌,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感觉这样搞法,不太像同学会,却有点像电视真人秀。但小刘已经跳下台,把盒子交给另外一个人。又一团光芒从人们头顶上方升起,小杨也就禁不住抬着头跟随大家一起看了。

于是看各种回忆:上课,考试,升旗,做操,迟到,放学,自习,逃课,打架,抽烟,失恋……又看各种梦想:恋爱,工作,旅行,一些名词,一些地点,一些物件。终于他看见了自己,那剃着短发,黑黑瘦瘦的模样,几乎令他有些羞臊。他听见自己用哑哑的声音说:“我梦想将来做个有趣的人。”一瞬间他感觉到愕然不知所措,当年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又怎么会说过之后全然不记得。然而掌声却像雷鸣般涌了过来,大家都哈哈大笑,称赞小杨的想法别出心裁,很有几分意思。

他把盒子交给身边的人,感觉额角在湿漉漉的雾气里渗出汗来。他突然想要快点结束这一切,开车回到家里去,把面具摘下来,好好地泡一个热水澡。

他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熟悉。他又把头抬起来。多么巧呀,他看见的是高中时与他做了三年同桌的小叶。

他对小叶印象不深,模样普普通通,不特别漂亮,也不难看,不很聪明,也不笨。他仔细搜刮了一下记忆,想起她似乎特别爱笑,虽然牙齿不太整齐,笑起来有点傻气。他又想起她有一些奇怪的小动作,想起她喜欢在课本上写写画画,想起她时不时会突然闭上眼睛,双手按在太阳穴上,嘴里叽叽咕咕念念有词。但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是在念什么。

他听见十八岁的小叶,用单薄而平淡的声音说:“我好像没有什么梦想,我不知道十年以后自己会在哪里。”

她说:“其实我很羡慕大家,我羡慕你们每一个人,我羡慕你们能梦想自己的未来。你们的很多事情,在没出生前就有爸爸妈妈帮你们安排、帮你们计划,只要不出差错,一步一步往前走就好了。”

她又说:“在我出生前,就被查出得了一种遗传病。医生说我大概活不过二十岁,他建议我妈妈不要把我生下来。但妈妈还是坚持要生,因为这件事,她和爸爸吵了很多次,后来他们终于离婚了。”

她又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她说,孩子,将来你能活成什么样子,全靠你自己,我一点也帮不上忙。她还说她不会帮我决定任何事情,去哪里玩、交什么朋友、买什么书、上什么学校。她说她已经替我做了人这一辈子最大的决定,就是要不要出生这件事,以后我做任何事情都不需要跟她商量。”

她又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明天就死了,也许还能再坚持几年。可是直到现在我还没想好,临死前一定要做的事情是什么。我羡慕所有活得比我长的人,可以有许多时间去想,再有许多时间去实现。有时候又觉得,活得长一点、短一点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她又说:“其实我有好多梦想,梦想坐着宇宙飞船飞向太空,梦想在火星上举行一场婚礼,梦想能活很久很久,看到一千年、一万年以后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梦想变成一个伟大的人,死了以后,可以有许多人记得我的名字。我也有一些小小的梦想,梦想看一场流星雨,梦想考一次年级第一,让我妈妈为我高兴,梦想生日那天喜欢的男孩为我唱一首歌,梦想看见小偷在车上偷钱包,我能勇敢地冲上去把他抓住。有时候我实现了一个梦想,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不知道如果第二天就死掉的话,自己会不会觉得,活成这样就足够了,圆满了,不再有什么遗憾了。”

她又说:“我梦想十年之后还能见到大家,听听大家都实现了什么梦想。”

她把话说完,就消失了,不见了,光芒一点点散去。安静片刻,突然有人惊叫:“她人呢?”小杨低头看,才看见银白色的盒子躺在地上,周围一圈黑漆漆的脚尖。他又打量四周,看见一张张面具上人脸闪烁,却一时间分辨不出谁是谁。

人群轰然炸开。有人说:“闹鬼了。”有人说:“是谁在跟大家开玩笑吧。”也有人说:“同学三年,从来没听她说起过有这回事,是真的还是假的。”还有人说:“也没听说过有这么一种怪病的。”

议论了半天,没个结果,也没有找到小叶本人。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晚上吃了饭,喝了酒,小杨一个人回到家。窗外依旧是蒙蒙的雾,一团团红的蓝的灯光像染料一样晕开。小杨倒在床上闷头就睡,睡到半夜却自己醒了。他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觉得很可能再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觉得自己会稀里糊涂死在梦里。他回想起迄今为止度过的人生,想起高中毕业后,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他觉得人生原本挺美好,像花团锦簇的一幅画卷,现在却被绷开一道口子,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他像是从天上掉入了深渊,深渊里大雾弥漫。他看不到一丝光明,只看到一切背后的无所有。他竟然蜷成一团呜呜呜地哭起来,把晚上吃的酒菜吐了许多在枕头上面。

第二天浓雾散去。小杨爬起来,看见窗外晴朗的天空,又感觉到神清气爽,便把前一天的不愉快都忘掉了。

祝寿

周奶奶快满九十九了,家里人就商量给她做寿。前前后后筹备得差不多,老人家却一不小心在浴室里滑了一跤,把脚骨上摔出一道裂缝。虽说治得及时,没什么大碍,但毕竟伤筋动骨。周奶奶因此心情烦闷,每天坐在轮椅里长吁短叹。

傍晚天阴沉沉的,周奶奶一个人在屋里打盹,突然听见笃笃的敲门声。她抬起昏昏的睡眼往上看,看见一个白衣的身影浮现在半空中,影影绰绰的,像个仙子一般。

周奶奶问:“什么事呀,大姑娘?”

大姑娘不是人,是这家老人院的服务系统。周奶奶年纪大了眼睛花,看不清她的模样,但一直觉得她说话声音跟自己孙女儿有点像。

大姑娘说:“奶奶,您的儿孙后代来给您祝寿啦。”

周奶奶说:“哪里有寿,年纪大了遭罪。”

大姑娘说:“奶奶,您别这么说,都是小辈们的一片心意,大家都盼着您长命百岁哪。”

周奶奶还要闹脾气,大姑娘又说:“您别板着脸啦,让家里人看见还当是我照顾您照顾得不周到。”

周奶奶觉得大姑娘照顾得确实很周到,跟亲生孙女儿也差不多。她心里就软了,脸色也和缓下来。大姑娘笑嘻嘻地说:“这才对嘛,您坐精神些。”

地板下面升起雪亮亮的光,把小小的房间映照成另外一番模样。现在周奶奶是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厅堂里,挂着红灯笼,贴着大红寿字儿。周奶奶一身新剪裁的红衣红裤,坐在紫红木雕的寿星椅子里,周围一桌桌的宾客也都穿红。周奶奶眼神不济,看不仔细他们的脸,只听见人声喧闹,笑语欢歌,外面还有大红鞭炮噼噼啪啪响个不停。

先是大儿子带领一家老小过来祝寿,浩浩荡荡也有十好几口人,按照辈分长幼一排一排跪下磕头。周奶奶看各家领上来的小孩子,有男有女,有黑有白,好些个名字都念不上来。有的孩子怕生,瞪着眼珠躲在大人身后不开口,有的就调皮些,小嘴一张,叽里咕噜冒出一串洋文来,惹得大人又是拍手又是笑。还有个半大娃娃蜷在大人怀里只是睡,妈妈笑着说:“我们这边才早上五点呢。”周奶奶就说:“让孩子多睡些,小孩子能睡是福。”热热闹闹走马灯一般转过去,竟也花了将近一刻钟工夫。

之后是二儿子家、三女儿家、四女儿家……之后是老同学,老战友,还有这些年来教过的学生,还有各种亲家,还有远房亲戚……周奶奶坐得久了,眼睛有点乏,喉咙也有些干,但知道大家天南海北,能凑出时间来不容易,也就强打精神支撑着。还是高科技好啊,说见面就见面,一点不费心劳神。周奶奶看着满屋子人影晃动,突然就有点感慨,这么多人,彼此相隔着千万里,都是为了她才出现在这里。是她,她这一辈子,走了那么多路,经历了那么多事,才把这么些彼此不相熟的人枝枝蔓蔓牵连在一起,聚拢在这一天里。九十九岁,多少人一辈子里能有一个九十九岁?

一个白衣的影子飘到近旁来。起初周奶奶以为是大姑娘来了,但那影子却蹲下来拉着她的手,说:“奶奶,我来晚了,路上堵车。”周奶奶摸着那双手,有些凉,却结结实实,捏一捏有弹性。她眯起眼睛仔细看,才看清楚是她在国外读书的孙女儿。

周奶奶说:“你怎么来了?”

孙女说:“我来给您祝寿啊。”

周奶奶又说:“你怎么真的来了?”

孙女说:“不就是想回来看看您嘛。”

周奶奶说:“跑那么大老远。”

孙女笑嘻嘻地说:“能有多远呢,坐飞机大半天就到。”

周奶奶把孙女上下打量,看她白白的小脸,风尘仆仆的,却很精神。她也就笑了。

她问孙女:“外面冷不冷呀?”

孙女说:“一点不冷。奶奶,今晚外面月亮可好了,不然我们出去看一看。”

周奶奶说:“可我这边还这么多人。”

孙女说:“这有什么要紧呀。”

她挥挥手,复制了一个周奶奶的影像留在原地,依旧是新剪裁的红衣红裤,坐在紫红木雕的寿星椅子里,周围穿红戴绿的宾客们也依旧上来拜寿,说着各种吉祥话。

孙女又说:“奶奶,咱们走。”

她把周奶奶坐的轮椅推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走到庭院里面。院子中央有株苍苍的山桃,旁边几丛蜡梅正飘香。这会儿云开雾散,露出圆滚滚一轮满月。周奶奶看看院子里的草木,又看看身旁的孙女,一身白衣,亭亭玉立,像棵新长成的白杨树。她禁不住心里感慨:“孩子都长大啦,我们老啦。”

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拉着胡琴唱着小曲自得其乐。看见周奶奶过来,便请她也表演一个。

周奶奶像个少女般红了脸,连连摇晃着双手说:“不行不行,我一辈子没学过什么,吹拉弹唱样样都不行。”

拉琴的老孙说:“又不是上春晚,咱们几个老东西自己高兴。老周乐意就演一个,我们拍个手起个哄,就当是给你祝寿啦。”

周奶奶想了半天,说:“不然我给大家吟首诗吧。”

吟诗是周奶奶小时候她父亲教她的,她父亲又是小时候在私塾跟先生学的。那时候小孩子学诗,不是读,不是念,是跟着老师吟唱,有平仄,有音韵,像唱歌儿一样,比字正腔圆地念出来有味道。

一群老人们都安静下来听。月光水亮亮的,照得人世间温润如洗。周奶奶看见这溶溶月色,想到古往今来多少事,便把气息放缓,一咏三叹地唱起来: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